河殇_分节阅读_9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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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他不敢迎接那双注视着他的眼睛,急急惶惶在她高举着的双臂下出了门,将扁担重挂在屋檐下,把水桶扣在门口用砖支起的一块石板上,走出街门,站在围墙外边,目光掠过下边的几株梨树,望着沉寂的工地,思绪回到了半月前……

    那天上午工间休息,队员们都懒洋洋地或蹲或坐躺在路旁的石头上,海阔天空地胡扯,肆无忌惮地讲着一些无遮无拦的话。这时,从通往县城公路的岔道道口走来一个身穿红衣绿裤的姑娘,手里捧着一面大镜子,反射着太阳刺目的亮光。

    工地上的这条路是后面的磨盘里通往城里的一条捷径,平日少有人走,这种颇富诱惑力的人就更少了。少见多怪,所以,每个队员身上那种长期被封闭和压抑的野性,立刻被全部唤起,大家都停止了聒噪,将*裸的目光毫不掩饰地射向她的每个部位,每个人都表现出一种疯狂的侵略者的模样,都从心底里伸出一只渴望的手想把她抓住。

    由于走得急,由于那一双双古怪的、渴求的令她惊悸的眼睛的注视,她姣好的面庞上泛起一层红晕。丰满的胸脯一起一伏,小巧的鼻翼翕动着,发出微微娇喘。她微低着头,黑嘟嘟的眼睛紧盯着地面,想尽快离开这令人发窘的鬼地方。

    刁克斜躺在一块大石头上细眯着眼睛似乎就根本没注意到她,但当她走到自己跟前时,一个鲤打挺站在她面前,惊讶而友好地问:“哟,去城里来?买了好大一面镜子。是上礼的吧?劳驾,让咱们照照咱们的脸吧。”

    一口一个咱们,显得很亲热,连脸都“咱们”到一块儿了。

    大家都说刁克是那种不好色的男人,因为,他每遇到一个姑娘,不逗得哭了或是骂上去是不会罢休的。

    他把脖子向前一伸,就着她手中的镜子,翻翻眼睛,摸摸头发,煞有介事地照着镜子,聚精会神地研究起自己的尊容来。

    她涨红了脸,双手捧着镜子站着,走也不是,站也不是,哭也不成,笑也不得。丰盈如满月的脸上满是困惑和羞涩。她微微偏着头,紧抿着双唇,似乎在期待着一种解脱的契机。刁克似乎还嫌不够,他干脆从她手中接过镜子,蹲在一块石头上,冲忍俊不禁的队员们喊:“弟兄们,都来照一照吧,看能打几分。”

    没人响应他这种无聊的号召。他们绝不愿象刁克一样将脸皮剥了活着,自然,他们有时还真羡慕刁克,但绝无他的这种肆无忌惮的行为。

    刁克见无人响应,便自顾自地对着镜子作着种种怪相,摇头晃脑地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看看,又瘦了一圈不是?看把人寒瘆的,又劳身又劳心,吃得不好,灰哨哨的,连个说笑的人也没有。孤苦伶仃芭蕉根,两眼望穿天和地,字字血,声声泪,难唤起爱的情意意……”

    他别有用心地信口胡唚,引得队员们前仰后合地大笑起来。

    她终于忍不住了,伸手去拿,却不敢硬要,声音颤颤地说:“给我吧,人家给同学上礼,再耽误一会儿就赶不上了。”

    谁知这句话却勾起了他的坏心眼。他抬起头嘻皮笑脸地说:“哟,那敢情好。别怕,不是你出阁就行。到时候咱哥们送你一个顶好的,保证比你这个又大又亮堂。”

    “你……”她气得说不出话来,她几步走到大为跟前说,“你也不管管他,他……”

    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大为是个头儿。

    “嗐!”大为光头一晃,无所谓地说,“都是男子汉,你看着办吧!谁没个发骚的时候,他那个劲过去就没事了。”

    她愣愣地盯着大为,终于明白,在这儿是找不到真理的,只有靠自己了。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又走到刁克跟前,沉着脸伸出手悻悻地说:“给我!”

    刁克佯装给她,等她伸手来接,他又倏然缩了回去,她不接了,却又亮到她跟前,如此三番,最后,刁克见她伸出手,以为真接,就递了过去。她以为又是戏弄她,就没接,刁克却松了手。镜子就在他俩的真空地带噗地落在脚下的石头上,“啪”地一声打得粉碎。

    第四章  安居乐业(3)

    她一看地上的碎镜片,眼睛里“唰”地涌出了泪水,终于愤怒地骂道:“强盗!土匪!拦路打劫,不要脸……”

    刁克见镜子碎了,颇觉过分,很是愧疚,但一见她骂上了,邪劲又上来了,他怪声怪气地说:“不要了,不要了,早就不想要了,卖脸了,卖脸了,一毛钱一斤,你要几斤?”

    田栋一看闹得不象话,忙站起来责备道:“刁克,别闹了。”

    刁克自知把事情闹大了,需要有人来圆场,忙就坡下驴,躲到一边去了。田栋对那抽噎着的姑娘说:“对不起,你先到那边那块石头上坐一会儿,我们负责赔偿。”

    她抬起头,用泪水盈盈的眼睛望着他,不相信地抿了抿嘴。

    田栋真诚地望着她,恳切地说:“请放心好了,我是指导员。”

    说着,他掏遍全身上下,却只掏出七毛钱——这是他劳累一天的全部收入。大家身上的零花钱很少有超过一块钱的。

    于是,他号召大家捐款,你一毛,他两毛,很快便凑够了两块五——一面镜子的钱。

    他问她镜子是不是值这么多钱,她不肯说,不知是不好意思,还是怨幽未消。

    田栋告诉她,不是给她钱,给了也误事了。是让队员骑车到城里给她买一块同样的镜子,钱要是不够怕白跑一趟。她这才告诉他的确是两块五。

    田栋叫来时二狗,把镜框子和钱给了他,让他骑车很快照原样买一块。

    时二狗走后,休息时间过了,大家都默默走向自己的岗位,那份对异性的兴致早已荡然无存,每个人都觉得刁克也太过分了,好象他的过错都有自己的一份似的,所以才都愿意自动捐款以弥补这种过错。

    刁克扛着一块石头扔到杜师傅跟前,杜师傅用手锤敲打石头冲刁克说:“慢沙沙(些些),你狗儿地咮(就)是个倒灶鬼,撩猫逗狗的。”

    刁克拉了拉衣襟,一声不吭地蹭着鞋底走了。

    要在平日,刁克早就跳起来了,但他这时却沉默以对,对陕西化子的责难表示了无限的宽容和认可。

    那姑娘似乎也平静了,一个人坐在地塄边背对着工地,静静地望着远处公路上的车辆、人流。

    一会儿,时二狗一手扶把,一手抱着一面镜子气喘嘘嘘地来了。他走到田栋跟前自夸地说:“指导员,怎么样?瞧这镜子多好,多亮!我的速度多快!”

    “好好,”田栋笑了,他知道这小子最爱听表扬,就说,“咱们二狗办事最爽利了。”

    田栋拿着镜子走到她跟前说:“对不起,让你久等了。我代表那个队员向你道歉,请你原谅他。你看,他早已后悔了。”

    她没有去看,默默地接过镜子,一句话没说,扭过身,急急地迈着碎步走了,连时二狗在她后面大声喊让她把她的镜框子带上,她都不理会。气得时二狗低声骂道:“这娘儿们,不识抬举!”

    他把那个空镜框子举起来,把头伸进去又缩回来,缩回来又伸进去,嘴里说:“让咱也照照吧,看咱照得多实在,人都能照进去。”

    没有人对他的滑稽表扬作出任何反应,谁都笑不起来,都觉得沉甸甸的有种莫名的惆怅。

    时二狗也自觉无聊,扔下镜框子干活去了。

    这件事自然使刁克对田栋很是感激,卖力干了几天,但很快又故态复萌了。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见过她,以为她是城里或北面哪个村里的,谁能想到他居然能住到她家里来。

    以后可怎么处好关系呢?尤其是刁克,真是冤家路窄,要让刁克道歉是比登天还难的。

    吃罢晚饭,田栋从羊圈饭厅出来,看见杨刚象个孤魂野鬼似地一个人坐在下边饲养室的屋顶上望着西凤山发呆。夕阳的余辉给他灰黯的脸上镀了一层金,整个地象一座生了锈的铜像。

    看着他,田栋心里沉甸甸的,仿佛是他自己使这个本也应该活蹦乱跳的同龄人成为这个样子的。他不能让任何一名队员掉队,要让每个队员都感到集体的温暖和可爱。

    跟他谈谈和么?当然,谁叫你是指导员呢?这是你的责任,也是你的使命。

    他恨不得一个早上就将这种枯燥、单调、死水一般的生活来个逆转,但他常常觉得力不从心。

    他有时感到自己很有力量,很了不起,能叱咤风云,踌躇满志;有时又觉得自己非常渺小,软弱,不堪一击!

    他向好多人打听杨刚的历史,但谁也说不清楚,只知道他是从外县来的,是个孤儿,自愿来专业队的,因为没人给他做饭。这从他偶尔说出的一半句话中可听出不是本地口音。他又向辛部长打听,他似乎有些吃惊,但很快用责备的口气说,他作为一个指导员天天相处还不知道,我新来乍到怎么能知道?花名册上只有姓名、成分和政治面貌。

    这使他很失望,但他一定要打开这个闷葫芦,套用一句京剧台词:一定要撬开他的嘴。

    他把自己的碗筷交给同行的俞青带回,自己拐到饲养室的窑顶上,走到那尊木乃伊跟前。

    杨刚对他的到来毫无反应,木木地看了他一眼,依旧茫无日的地盯着远处。他似乎无论对谁,不管是关怀他的人还是欺负他的人都只有一副面孔:木然。

    田栋笑了笑,装作无意中溜到这儿的样子,蹲到他跟前。

    他知道这是一次极为困难的谈话,他很难搬开沉重地压在他心扉上的那块说不定在什么时候压碎他的石头。他拐弯抹角地试图从吃饭、干活、天气,从山路上磨磨蹭蹭往下走的牛群,歪歪斜斜缠绕在西凤山上那条羊肠小道等枝节问题上谈起,渐渐触及他感兴趣的问题。然而,杨刚一律用“嗯”来作答,那声音完全象从蜗牛的喉咙里挤出来的,仿佛三天没喝过水,干涩嘶哑。他似乎有以不变应万变的特出本领,准备了十万个“嗯”来回答有关对他的一切询问,这无疑在告诉他:书包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四章  安居乐业(4)

    你别问了,问了也白搭。

    “老家在哪儿?”田栋仍不屈不挠地问。

    他回答了一个县名,那是本省北部的一个县,离这儿很远的。

    “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有人,全死了。”

    田栋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敏锐地感觉到这个沉默的人的经历一定不寻常,便费力地斟酌着词句:“那……你怎么到这儿来了?他们都是怎么去世的?”

    他发现杨刚青紫的双唇动了动,木然的脸上似乎现出愤慨、憎恨、悲伤交织的复杂表情,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但倏然又仍回到呆板、木然和冷漠之中……

    沉默……

    田栋他那倏忽一闪的表情上似乎看见了他神秘的隐衷。他想起俞青对他说过的,杨刚是个奇特的人,他一定有着不同寻常的人生经历。社会是一位严酷、苛刻的雕塑家,而杨刚是属于被雕歪了的那种,正如对岸那株本该长得挺直的树,却因为头上凸起一块硕大的悬岩而成为弓形弯了下来。

    一开始,田栋对俞青的话还将信将疑,但他想起他在逼水坝后边窥见的一幕,以及这令人费解的一闪,他又觉得他可能的确是个有思想有感情的人,可他又何以要这样……

    田栋困惑地啧了啧嘴说:“我不想打听你的私事,但我作为一个指导员不能看着你这样生活,你应该过一种正常人的生活,象大多数青年一样去说去笑去骂去打。唯唯喏喏,忍气吞声,连自己的人格和尊严都保护不了,怎么做人?能跟我说说这是为什么吗?”

    沉默……

    然而,田栋那越抿越紧的嘴唇和一道迸起的咬肌上看出了他内心的不平静。不过,他仍然木然地对待他一切真诚的询问。

    他终于火了,他相信他是有感化力的。他把自己比作一滴渗透力极强的水,具有强大的柔力。但他此时失败了。他看着那一张硬涩、冷漠,毫无生气的黑黪黪的面孔,象面对着一个顽固的囚犯。他大声说;“你倒是说呀!一个男子汉,有个性更应该有刚性。超常更应超前,换一种活法,你就能争取到更多的人,可你……”

    “别说了!别说了!”,他忽然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粗声大气地说;“我知道你的良苦用心,谢谢你,但你别想改变我,这个世上谁也改变不了我,改变不了。”

    他简直是在怒吼,眼睛血红,挥舞着双拳。

    田栋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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