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殇_分节阅读_8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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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但丢了八辈子人,而且以后绝没有任何机会走出黄土地,因为政治审查决定着一切。他无可奈何地蹭到那堆足可以使他下软蛋的石头跟前,龇牙咧嘴地搬起第一块石头。

    队员们幸灾乐祸地看着他笑。指导员和排长们在土坝上听部长讲着什么,不时用监视的目光瞟他几眼。

    笑!笑!笑你娘的赤脚!看着老子挨斥你们到讨了便宜?当官的有一个算东西的没有?除了指手划脚指派他,还有啥本事?我在这儿受死受活,让你们去说风凉话?你们下来试试,这石头是好扛的么?硬梆梆的往肉里扣,沉得连油都快憋出来了。谁都想来收拾我,邪上我了不是?

    他是越想越气,越气越恨,他看着土岸上那几个神气活现的统治者,心中萌发了一种想报复一下的念头。

    搬了十几趟,已累得热汗涔涔,他见队员们都纷纷瞅着搁在堤坝上的那只闹钟,估摸快到下工时间了。忽然,一个怪念头紧紧攫住了他,挣不掉,解不脱,神使鬼差。他猛地将石头扔下,歇斯底里地指着对面山上狂喊:“快看!野兔!野兔!,抓野兔啦!弟兄们,抓住野兔能改善生活,吃炖兔肉了。”书包网

    第三章  初出茅庐(9)

    他边喊边挥着两手朝山上跑去。

    一年都见不到肉腥的队员们,一听见能吃到兔肉,什么纪律的严肃,处理的恐惧,辛部长的长脸的游大为的拳头,全忘到爪哇国去了。他们纷纷扔掉手中的工具,跟着刁克朝河对岸的山上跑去。好多人由于涉水过河将鞋子都淌湿了。他们纷纷涌向鬼影子都没有的山洼里,跟着煞有介事地狂呼乱喊的刁克满山里瞎窜。工地上立刻变得寂静异常。师傅们放下手中的锤子,悠闲地抽起了烟。游大为和田栋面面相觑。排长们都看着大为,大为此时没有了往常的坦然,脸色很难看。这个不争气的弟兄,这下可叫他无话可说了,他要是再迁就他,那就狗屎不如了。这小子连一点面子都不给他了。你还能保他到何时?

    辛部长紧抿双唇,耷拉着的眼皮由于愠怒而撑高了。他挥着修长的右手对身边的司号员说:“下工!下工!吹收工号。”

    嘀嘀哒哒的号声宣布了了个充满困惑和感伤的上午的结束。谁也没有收获的快乐,包括企图创造快乐的刁克本人。每个人都惆怅满腹地往回走着,当头的太阳越照越亮,越照越暖。

    时二狗挑着饭担子磨磨蹭蹭地走在最后,他早已忘记了他闯的祸,用狡黠的眼睛望望在他前头走的那些在他看来傻到极点的傻帽。又回头看看空荡荡的工地,诡谲地一笑,放下担子,走到路旁,拨开一丛水草,露出一只罐头瓶子,里面装着一小撮两筷子焯白萝卜菜。

    那是他在送饭时趁别人不注意偷偷藏到里边的。他很贪食,但专业队低劣的伙食使他受不了,就主动报名送饭,这样,每天就可以赚到两筷子菜,中午即能压在窝头底下躲到一边偷偷就着吃了。

    他警觉地看了看四周,象得了一根金条似地赶紧放进饭筐里,用笼布苫住,挑起担子一扭一扭地朝村里走去。盛玉面糊糊的饭桶左右直晃,咣咣当当地响着。

    工地上田栋还没有走,他在各处转着收拾队员们遗落的东西。

    他有个习惯,每当下了工,总要在工地上各处搜寻一番,将那些粗心的队员们丢在工地上的公物私物拣起来,锁进工棚里。这些东西虽说不值多少钱,但离开它们就无法干活。

    不大功夫,他已拣到两只长把帆布手套,一件肘上破了一个洞的黄的卡上衣,一根钢钎,两把洋镐,一条垫裙。他把这些东西放在路边的石堆上,又沿着堤边小路下去,想看看前边那座逼水坝后边还有什么遗失的东西。

    他走下坡面刚要往前走,突然象被谁使了定身法似地怔住了。惊讶、疑惑、狂乱、恐惧紧紧攫住了他,使他艰于呼吸,不敢迈步,只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逼水坝后边:

    杨刚正长跪在逼水坝后边一块硕大的石头旁,高举双拳对着那块石头使劲砸着。他的背微微弓着,低垂着头,褪了色的灰布上衣,灰暗,寒瘆。左腮上黑黪黪的络腮胡微微震颤着,咬肌绽起一道棱,下嘴唇深深陷进上嘴唇里,嘴线狠狠撇向两侧,眼睛里闪着残忍、冷酷的光,死盯着面前的石头,仿佛那是一个十恶不赦的敌人。他的两只青紫色的拳头一交一替地落在八磅大锤也砸不开的石头上,每一拳下去,石头上都留下殷红的血迹。忽然,他用两只带着血的拳头从左右两侧砸着自己的头,一下,两下,三下……

    田栋象见到鬼似地,一扭身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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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安居乐业(1)

    第四章内容简介:队员们来到新住地。田栋和叶沛佳不期而遇。刁克与她哭笑不得的故事。田栋和大为发生纠葛。

    队员们住在工地对面离工地不足半里的叶家村。村子坐东朝西,青砖窑房掩映在绿荫丛中,是成郊比较殷实的大村。

    田栋他们住在村子南面两孔破烂的石窑里,由于近来风传闹地震,队长怕万一出事担不起责任,就让他们搬进村口一家与村名同姓人家的屋里。所以,这天下午,他们就提前下工搬家。

    专业队的家最好搬:铺盖一卷,光棍一条。

    他们认真打扫了窑洞和院落,田栋和大为等干部还向房东道了谢,就各人夹起铺盖象一群逃难者一样向村北走去。

    二河河趿拉着一双破胶鞋走在最后。他腋下夹着裸露着棉花的破铺盖,吸溜着鼻涕,边走边哼哼唧唧地唱着:

    割一割莜麦,

    直一直腰,

    瞭见那二妹子

    往山沟沟里跑。

    …………

    声音尖细,象用铁片刮着玻璃,刺人又*。令人惊奇的是这傻得冒气的白痴居然有一副尖嗓子。

    吴洋似乎对一切带荤的东西都感兴趣,他放慢脚步,有所期待地问:

    “到山沟沟里干啥?”

    “干啥?干你妈!”

    二河河一横眼骂了一句,吮吸了一下欲掉未掉的鼻涕不唱了。吴浩洋也不敢回骂,把铺盖往紧夹了夹,前边走了。

    这白痴别的本事没有,但在骂人和唱下流歌方面却特别开窍,全体队员谁也不及他,自然谁也不敢惹他:急了敢跟人玩命的。

    田栋回过头对二河河连哄带吓唬说:“二河河,到了房东家可千万别唱。要不人家就把咱们赶到河滩里去睡觉,让辛主任知道,非把你们打成反革命不可,送到四类分子那里去劳改。”

    二河河果然被吓住了,鸡啄米似地点着头说:“晓得,晓得,晓得晓得。”

    村口一株硕大的古槐后边有座四合院。砖套顶土坯墙,花街门。正面有一排四孔窑洞。两孔是砖窑,住着房东一家,另外两孔是砖接口土窑洞,原来放些柴草杂物,现在已打扫得干净净,是让他们住的。靠北有一间简陋的一搭顶土坯房,窑里腾出来的东西都放在里边去了。院畔里有两棵梨树,一架葡萄。

    大为、田栋、俞青、罗明成和杨刚、二河河住一孔;刁克、吴浩洋和古三孩、时二狗、侯毛旦住一孔。

    本来,干部们是单独住在一起的,但因为杨刚和二河河没人要,又无法给他们单独找住处,只好让他俩住进来。虽然大为啧有烦言,却也无可奈何,干部嘛!

    杨刚由于性情冷僻,谁也不搭理,是个“活死人”,二河河则因为太脏。不过,他有个好处,从不睡炕,嫌炕不得劲。所以,当大家都抢占炕角时,他却悠闲地拿着捆铺盖的草绳子到打麦场上捆麦秸去了。

    由于一铺炕只能住五个人,所以,加上杨刚便得去掉一个人,只好让三排长到别处和队员们住在一起。

    窑洞刚粉刷不久,雪白雪白的。炕墙上贴着很旧的《红灯记》、《红色娘子军》剧照。窑洞正面贴着毛主席像,两边是毛体诗联:

    红雨随心翻作浪

    青山着意化为桥

    灶窝里放着一口大水缸,灶台上有两个锅窝;里边的小些,盖一块高梁杆做的箅子,外边的大些,安一口大铁锅,大概是煮猪食用的。那是那种现在极少见的无耳圆锅,非常结实。一般情况下是不拔锅的,因为仅剩外围不足一公分的铁箍要拔起来是很费事的。黑得发亮的锅沿显出老态龙钟的样子。

    没有人愿意跟大为去争炕角,等他铺好,大家才纷纷解开自己的铺盖。杨刚故意迟到一步,他低着头谁也不看,却用眼睛的余光瞥着放铺盖的干部们。

    他不敢跟大为挨着,怕他用膝盖顶他,更怕他睡糊了给他一拳。虽说其他人不至借胡梦打他,但也从骨子里鄙视他。他觉得田栋还算亲切些。他见罗明成、俞青、田栋依次排后来,这才嘘了一口气,将自己还有八成新的被褥放在后炕梢上,然后,出去抓起倚在街门楼后边的一把扫帚,认真打扫起院子来。

    他的手外侧受伤处贴着两片纸,洇着紫红色的血渍。他的表情呆板,两眼发滞,灵魂仿佛干化了,失却了,只是肉体还残留于世,受着上帝的惩罚。他甘愿住最低劣的房屋,吃最粗劣的饭菜,干最重的活儿,承受形形色色的侮辱和打击。

    他在进行着自我惩罚和自我劳改。

    田栋铺好自己的被褥,顺便连杨刚的也铺好。他走出门见杨刚扫院子,冲他赞同的笑笑,要给房东留个好印象,必须有几个象杨刚这样的好青年。

    但杨刚似乎对他不屑一顾。用冷漠的目光直愣愣地盯了他一眼,继续埋头扫地。

    田栋在专业队有个习惯:每住到一家,一定要将房东家的挑水、劈柴和扫地等琐事全包了下来,所以,凡是跟田栋住的人都能受到房东的赞美,自然也常常能落点口身之惠,诸如喝碗米汤,吃点咸菜,睡条热炕等。

    田栋摘下挂在屋檐下的柳木扁担到村中的井台上挑了一担水。软软的柳木扁担,在他宽厚的肩膀上颤悠悠地晃动着,清凌凌的水倒映着蓝天白云。他很有节奏地迈着步子,心中有种劳动的愉悦和奉献的*。他愿意用自己的劳动和汗水去装点生活,拥抱生活,使这个世界多几分美好,少一点丑恶。而生活也或多或少地表示了诸多的爱的回报。他是个口碑颇好的人,重要的是他行动本身也在部分地影响着他的队员们。这又使他有种存在的自豪和想为这个世界做点什么的涌动。艰苦枯燥的生活、寻常无奇却又错综复杂的矛盾,并未使他感到沮丧和痛苦,相反,他常常感到有种被磨砺的伟大。他愿意在艰难的生活环境中强化自己也深化自己。

    第四章  安居乐业(2)

    神秘莫测的杨刚,粗暴的大为,慵懒顽劣的刁克……尽可先放到一边去,现在顶要紧的是如何跟新房东处好关系。尤其这里干部过于集中,他们和房东的关系将直接影响到整个专业队的声誉。

    听队长给他们带点自诩的神情介绍说,这家姓叶,两个儿子,大儿子分开另过,二儿子当兵去了,现在家里只有两位老人和一个姑娘,条件好,人性好,所以,特意让他们干部来住。

    姑娘?田栋望着上下晃悠的水桶笑了,这可是件*。一个姑娘常常能使阳气勃勃的男子汉的群里点出火来。

    他不知那姑娘啥样儿,要是丑得胜过无盐或凶得象母夜叉就好了,那样就能少惹得麻烦,也能减轻他这个指导员的工作量。

    他这样想着已来到叶家院里。杨刚已扫完院子,有的队员到村里找别的队员去了,没去的四人一组摊开了扑克牌。葡萄架下边,一个身板硬朗的老人正用破鞋帮揳着镢头,见他挑着水,感谢地说:“缸里有水,你们干一天活太累,就别挑了。”边说边冲屋里喊,“佳佳,打帘子。”

    田栋刚说了一句“不累”,只见竹帘一掀,一个身穿红色上衣的姑娘走了出来,冲他嫣然一笑,打起门帘。

    是你?他的心一跳,差点脱口而出。

    他也从对方的眼睛里读出了两个字:是你?

    但谁也没吱声,只是眼睛里有种似乎是久违了的相识。他真想说句调皮话: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

    可是,他没有说——不能,不敢,或不愿。

    他把水挑进屋里。后炕梢上,一个老太太正戴着老花镜绱一双黑灯芯绒布鞋。

    她停下活计,抬着头望着他笑着,一个劲夸奖他,说他们都是好后生,又挑水,又扫院。

    田栋一句话都好象没听清楚。他将水倒进水缸里,缸不大,还有半缸水,一担水倒进去刚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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