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殇_分节阅读_7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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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着所有的队员,一口口地嚼着干硬的窝头。边吃边望着公路和田野,好象在痴痴地回忆着什么,连后边的争吵声都没把他的头扭回来。

    刁克手里端着饭碗盯着得意洋洋的二狗悻悻地说:“哥们,看人下菜碟,良心不坏呀。我刁克就活该比别人少吃不成?”

    “哎,哥们别生气,有话好说。”时二狗没注意到是刁克,慌忙笑脸陪话。他自有一套以柔克刚的本领,边给往碗里添边不软不硬地说,“心急不耐老,口急吃不得老豆腐。再给你添点儿,瞧这菜丝多长,营养多丰富,来,下一个。”

    刁克看看自己比别人多出一丁点儿的菜便不吱声了。他知道这菜是无法多给的。有人要多给点,就有人要少吃甚至吃不上。哪个弟兄是喝凉水长大的!所以,他尽管不大满意,也只好走开,众怒难犯么。

    轮到大为和田栋打菜时,时二狗用尽力气给他们狠狠搛了一筷子,尽管数量上同是一筷子,但实际上却比别人多出将近一倍。田栋对这个公然讨好的鬼头当着众人的面他只好一笑了之:他不愿让这幼稚的精明当众曝光,使这个刚涉世的孩子难堪。更何况这也算不得什么特权。不过,这份便宜他并未独吞,他走到杨刚跟前往他碗里扒了一些。杨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飘过一丝感激,但又很快木然地垂下头去,继续他不紧不慢的咀嚼着。

    田栋笑了笑,怕他难堪,就坐到石堆上,边吃边和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大为看看自己碗里比别人多出的菜并不买时二狗的帐,他用筷子敲了一下二狗的头说:“你小子,该往嘴巴上贴张封条了,成天瞎咧咧!”

    时二狗肚子一缩,象拨浪鼓似地摇着头说:“我说哥们,有话好说,可别跟脑袋过不去。拢共才这么一颗,敲坏了丈母娘来找你的麻烦,可别怪哥们不仗义。”

    “哄”地一声大家都笑了,有人呛了嗓子,白萝卜丝从鼻孔里钻了出来,快活的空气弥漫在乍暖还寒的工地上空。每架被石头、水泥和石灰折磨了一个早上的机器,在享受窝头抚慰的同时,也从这个活宝身获得了一点可怜的精神享受。这使满脸稚气的时二狗在队员心目中的地位,绝不亚于俞青、罗明成这样的排级干部。书包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三章  初出茅庐(7)

    然而,这点快乐很快被一股股随着飕飕的南风飘来的石灰末所打破——古三孩仍在南边的石灰堆里灰头灰脑地筛着灰。

    这老实孩子专门负责筛灰。他筛好的灰一下全被三排拉去和了一大堆泥,一天都怕用不完,一排要用却没有了,他只得趁大家吃饭时筛好,不然就要误工了。他连饭都顾不上吃,拚命筛着,汗水和着石灰将一张干瘦的脸冲得花花离离的。他全然不知他的辛苦触犯了众怒。

    队员们有的背过身去,有的骂骂咧咧。游大为刚吃到嘴里的一口菜,突然鼻子一痒,双肩一耸,嘴一张,一个响嚏将象小虫子似地两条菜丝连鼻涕倏然喷出来,又反馈到饭碗里。于是,一阵大笑从几欲喷饭的嘴里迸出来掠过饭堂上空。

    这很难说是友好的笑声把大为的脸憋得象猪肝一样,鼻翼随着双肩的起落大幅度地翕动着,一双牛一样的眼睛燃着怒焰。他将手中的饭碗往地上一墩,恶煞煞地喊了一声:“三孩,你过来!”

    古三孩愣了愣,以为连长叫他吃饭,自己也觉得筛得差不多了,就拍打着身上的灰,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他一看大为的脸色不对劲,但又不知哪儿做错了:不吃饭干活还能有错?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大为就忽地站起来骂道:“筛!筛!筛你妈的赤*哩!你不看大家都吃饭么?”

    边骂边飞起一脚,把他踢得跌坐在地上,他刚想爬起来,右肩上又重重挨了一拳,他身子一趔趄,双手捂着脸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大为看着那可怜兮兮的样子一点也不同情,反而讥讽道:“泶汤尿水的就会嚎,好汉眼里迸火星,松囊子眼里尿水多。”

    大家实在看不下去了,但谁也不敢吭声,田栋想出面制止,但他知道说了也没用,他不能再跟他吵架了,尤其在这种场合。不过,背转大伙,他是绝对不会让他这样的,但现在他的确不能。

    只有侯毛旦睁着一双老人眼不冷的不热地说:“好汉不打圪蹴蹴,欺负松囊子算球甚本事哩。”

    大为回头锉了他一眼,嘴巴张了张,却没发出声来。他自知理亏,但在这里他必须通过践踏别人的尊严来维护他的存在和尊严。但在专业队,只有四个人他是不敢轻易去触动的:俞青、田栋、罗明成和侯毛旦。前三人因为他们正直有才气,有威信,而对侯毛旦则是畏惧他的拳头。同样以拳头取胜,他的拳头是蛮力,而对方的拳头可是有科技含量的,他显然不是他的对手。所以,他没有发作,能软能硬是好汉么。

    这时,辛部长倒剪双臂从小路上走了上来,他看着眼前的情景吃惊地说;“这是怎么了?大家怎么都不吃饭了?你为什么哭?”

    队员们面面相觑,都不吱声,好象这才记起该吃饭似地埋头啃着窝头。古三孩不敢告状,但他加大了哀哭的分贝,用不平则鸣的哭声向专业队的最高统治者展示着他个性的全部。

    游大为似乎有些内疚,躲闪着部长探询的目光。侯毛旦见大家都不吭声,就冲部长说;“怎么了,三孩让连长打了。就因为不吃饭加班干活,扑过来的石灰呛着了他。”

    “对,”时二狗也来帮腔,“饭搞循环运动,从嘴里进去,从鼻子里出来。”

    辛部长很生气,颀长的脸上涌动着怒意。尽管他支持大为,利用大为来替自己镇住这伙桀骜不驯的的孽障们,但他不能让队员们看出他是在姑息他,纵容他这样蛮不讲理。他要让队员们看出他是公正的、大度的,关心和爱护他们的。他冲正在对时二狗和侯毛旦发火的大为说:“批评同志也要注意方法,分清是非,看是属于什么性质的问题,怎么能动辄拳脚相加呢?爱护我们的阶级兄弟是我们每个干部的神圣职责,绝不能把他们推到敌人那边去,大为同志,作为一名连长更要有更深刻、更清醒的认识,你说是吧?”

    他尽量把口吻放得委婉些,不至于使这个二百五跳起来,但还必须表明自己的态度,他用眼睛的余光看得出队员们的反应良好。但大为好象不认识似地看他一眼,随即猛地转地过身,给了他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背影。

    辛部长脸上掠过一丝愠色,但他见队员们看着他,立刻恢复了常态,大度地一笑。他不能在他的下属面前表现出任何狭隘和粗暴。但他觉得似乎又当着大家的面伤了大为的自尊,好象为了某种心理上的平衡,又回头对已停止啜泣啃着冷窝头的古三孩说:“你多干活是对的,但也要看时间场合。大伙都在吃饭,你不要让大伙难受么?石灰为啥赶不上?说明你并没有多准备些。”

    带着某种报复似地满足已开始对部长感恩戴德的古三孩一听这话,停止了咀嚼,怨怒地白了他一眼,委屈地低下了头。

    侯毛旦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时二狗咽了一口窝头,看了毛旦一眼,低声嘟哝道:“新(辛)部长还不如旧部长。”

    他俩是三孩的哥们,当然要为他鸣不平了。

    声音尽管很低,但还是让辛部长听见了,他怒冲冲地盯着二狗问:“你说什么?”

    “我说,我是说……”时二狗自知说歪了嘴,脸都吓白了。但他看看垫肩转口说,“我是说,我的垫肩太旧了,想换个新的。”

    刁克憋不住“嘿嘿”笑了,其他队员也跟着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

    辛部长的涵养立刻弱了下去,他的脸色发青,但他还是克制了自己,大声说:“干活!干活!,吃完饭都干活去。”

    队员们带着不服和有些嘲弄的神情懒洋洋地走向各自的岗位。于是,沉寂了片刻的工地又热闹了起来。

    辛部长认真盯了一眼扛着铁锨朝堤上走的时二狗一眼,心里说,等着吧,小子,我要让你对我的侮辱付出代价。

    第三章  初出茅庐(8)

    一排长罗明成望着部长心领神会地笑了笑。他拿了一把铁锨来到时二狗调灰的地方,一声不响地帮他和泥,不时瞟一眼蹲在岸边闷头抽烟的辛部长,又看看哭丧着脸的时二狗,故作神秘地说:“二狗,你可闯下大祸了。”

    时二狗胆怯地说:“我,我是说着玩的。”

    “说着玩?”明成冷笑着说,“你这叫侮辱人格,渺视上级。渺视上级就是渺视党,渺视党就是反革命,要坐牢的。”

    时二狗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尽管他有时对明成的用心有所怀疑,但今天这件事他也知道问题的严重性。明成常在他触了楣头的时候帮助他,除此,谁来管他呢?他毕竟还小,那自作聪明式的狡猾世故一下没了,可怜兮兮地说:“罗大哥,就请你在部长面前多说几句好话,骂上一通也行,就说我没心没肺连肝也没。千万别把我打成反革命,我倒没啥,可我是老生子,跌一跤我娘梦中都能怕醒。罗大哥,求你了……”

    他的眼睛里闪着泪光,眼巴巴地看着慈眉善目的罗明成。

    征服一个人竟如此容易,生活常常给他提供这种绝妙的机会,可惜很少有人能利用它。

    罗明成笑了,他长长的水蛇腰弓弓地俯对着二狗,好象时刻都能居高临下地给每一个人以温情和帮助。他向时二狗保证,这件事包在他身上了,保他没事。自己哥们还能袖手旁观?只是要他以后说话注意点。

    时二狗聆听着这位排长兄长般的教诲,鸡啄米般地点着头,提起铁锨撮土去了。

    古三孩筛了一堆石灰,拄着锨把望着西凤山发呆。他的一双金鱼眼睛鼓得更大了,黑而瘦的干脸仿佛又缩小了一圈。他见罗明成朝他走来,以为排长要训斥他,便胆怯地看了他一眼,又负罪地低下头去。

    罗明成看着他象看着一个受了伤毫无反抗力的猎物。他爱护这猎物,只是想利用它,但绝不想吃掉它。人生的猎物最可爱的时候,你最能得到他(她)的时候,就是在其受了伤的时候。而世俗的庸人们不是趁此时抚慰之,而往往是趁火打劫,再踏上一只脚。这除了能表现自己的残忍、冷酷和愚蠢外,其实你什么也得不到。

    罗明成走到古三孩跟前,抚着他干瘪的、仿佛一掌就能拍碎的后背,安抚他不要悲伤:风物长宜放眼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欺侮人的人是绝没好下场的。受了气甭怕,团结就是力量。好汉怕的棍棒多,咱哥们好歹是一排之长,能看着自己的弟兄受人欺负?别怕。辛部长那儿有我包圆。不过,我是正排长,要注意身分的。这些话千万不能说给任何人,有人问起,你就说是布置明天的筛灰任务。别把这些小事记在心上,要保重身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直说的古三孩泪花蛋子直掉,抽噎着说:“罗大哥,我三孩一辈子都忘不了你。”

    罗明成拍拍他的肩膀关切地说:“干活去吧。注意休息。”

    辛部长巡查着工地,密切注意着每个挂号人物的行踪。他发现刁克将拉水泥的平车给了吴浩洋佯装去方便,但去了半点钟都没有回来。他早就注意到这个懒惰成性的“吃时到”了。只是没找出什么岔子来,也碍于大为的包庇。这回他可是跑不了了。

    他把田栋、俞青和罗明成叫来,示意他们跟他来。

    跨过汨汨流淌的紫川河,拐过对岸的一个小山包,在一个阳坡地坡面上,刁克呈大字舒坦地仰躺着。暖融融的阳光在他肥得有些臃肿的脸上跳荡着。他的眼睛细眯着,一双肥厚的手握着身子左右散发着暖意的土块。周围袅袅升腾着暖洋洋的地气,给他心广体胖的躯体里增加着无限的慵懒和惬意。他根本没有注意到已经到来的威胁,无聊地鼓起腮帮子一口一口地朝空中吹着气。

    “刁克。你就这样躺着拉屎么?”部长的一声断喝将他从得意的王国里拽了回来。他睁大眼睛,见三个人已站在他面前。他惊异地却无所谓地站起来,茫然地看看天空,又瞅瞅地面,好象才丢了一件祖传珍宝。

    辛部长对他的轻蔑态度很是恼火。他的一张奇特的长脸仿佛更长了。他的眼睛里喷射着能熔化一切的火焰。他的嘴角溢着白沫,严厉斥责他的懒惰,他的狡猾,他的欺诈行为以及对错误顽固坚持的态度。末了,罚他将河里的一堆石头扛到堤上去,否则,将要交到公社放在四类分子里参加劳改。

    刁克瞅着地面,似乎在专心听着,心里却大骂他是“驴脸”,让他下一辈子变成一头叫驴。但等到权力机构走了以后,他却有点后怕了,要是真送到四类分子堆里去劳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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