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前边看看,忽见刁克沿着河岸边的小路朝工地走来,迷迷登登乜乜斜斜,一步三晃,姗姗来迟。
他仿佛永远睡不醒,干活,吃饭,走路都仿佛在睡梦中,永远是副无精打采的颓丧模样,而脸上身上的肉却越集越厚,以至使一双本来还不算小的眼睛被四周的肌肉包围得只剩下两道细细的缝儿。他似乎对什么也没有兴趣,又对什么都不屑一顾。出个洋相,说些怪话是全部的业余生活。他早晨从不按时上工,直到快吃饭时,才缓缓悠悠爬起来,姗姗挪向工地,为之,他常能受到王大力和吴军亮的责罚。但他凭他独有的冷漠和无动于衷,以及比坝基还厚的脸皮,终于使所有的暴跳如雷都丧失了信心,不得不跟他达成某种默契和妥协,容忍他的迟到和偷懒。
这位公然与队员们憎恨的头儿们作对的主儿,自然能受到大家的欢迎,也成为大为的得力干将。游、田二人上任后,他依然故我,使踏实肯干的队员腹诽心谤,但不敢多言。不过,侯毛旦还是当着田栋的面,瞥了一眼躺在坝顶上的刁克,不硬不软地说:“鞭打快牛。”显然是对他们对刁克的放任表示了不满。后来,不知是谁给他起了个外号:吃时到。暗中在队员们中间流传着。这事被刁克知道后,站在大坝上象个泼妇似地扯着嗓子骂了半天,虽然无法揪出那促侠鬼,但也无人敢再叫。
田栋好几次都想找他谈谈,向他指出,这样长期下去是不合适的,但又碍于大为的情面,使他欲言又止:他不愿与这位主观独断的连长再争执了。然而,容忍,还要指导员干什么?
刁克慢慢腾腾蹲在河中间的踏脚石上,捧起清凉的河水开始洗脸。白衬衫挺括的衣领磨蹭着圆滚滚的脖子,白而胖的面庞,发达的胸肌使他很象一头北极熊。许多人停下手中的活儿抹着额上的汗水,看着河中心旁若无人的刁克……
妒嫉?嫉羡?鄙夷?憎恨?不平?对领导的不满?对自己的怜悯?各种各样的目光传播着各种复杂而微妙的信息……
不能任其自流了,否则,将会破坏良好的群众意识。
跟他谈,当面谈!
田栋在众目睽睽之下走下河堤,站到河岸边。
刁克掏出手帕擦了擦脸,站起身,慢慢腾腾踩着脚踏石过了河。他佯装没看见他,偏转头跟他擦肩而过。就在这一瞬间,田栋叫住了他。
他转过身象不认识似地打量着田栋,好象在识别胆敢叫他名字的人是不是有着一副青面獠牙的面孔。
他有严重的近视,但从没戴过眼镜,常用这个近距离的方式看人,久之,便形成一种习惯:不管需要不需要,即使是他最熟悉的人,在最晴朗的天气里站在他面前,他也要眯起眼睛认真打量半天。
在不熟悉的人看来,他这样盯人无疑是对人的不尊重,乃至挑衅,但在专业队例外。一来因为大家见怪不怪了,二来,大家都以粗犷为美,不讲究什么无聊的尊重不尊重。
田栋虽然对自己的人格象生命一样的爱护,但他更懂得克制和宽容。书包网
第三章 初出茅庐(5)
他努力镇定着自己的情绪,咽了一口唾沫。他感到和刁克谈话是件最吃力的事。他尽力斟酌着词句,用平静的口吻说:“刁克,我看你是不是早起一会儿?天天如此恐怕队员们会有意见的,那样,咱们不都显得太被动了么?你说呢?”
依然细眯着眼睛,只是昂着头起头望着一碧如洗的天空,仿佛要在天上寻找答案,厚厚的双唇闭得紧紧地。
不屑?不愿?不敢?不能?
田栋有些愠怒,但他相信耐心对任何顽固的堡垒都具力量。他尽力笑笑说:“我们是一个集体,集体是由个体组成的。但个体必须服从集体。试想,如果大家都象你一样天天迟到,我们还怎样维持这个集体的存在?我不想用制度卡人,更不愿意为自己的弟兄扣帽子,但你总得有点集体意识吧?”
从天上沿左侧划了一个圆弧,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土地,脸色毫无变化,眼睛微阖着,一双翻毛皮鞋虎视眈眈地踩着脚下的卵石。
“希望你明天能按时起床,不要叫大家对你有看法,我们都是高中生,我想,我们的自尊心,我们的觉悟理应更高一点……”
从地下颇有几分吃力地缓缓抬起头看着右侧的几块巨石,仿佛想靠在上边休息一会儿,眼睛也乜斜起来,似睁非睁。
“你怎么能用这种态度听我说话?你怎么和王大力、吴军亮时一样一点也不改过?你还有点做人的良知没有?人,尤其是一个男子汉,就应该时时事事处处叫看得出你是个值得肯定的人,而不是那么庸俗、无聊和懒惰,可你呢?你……”
田栋终于火了。他不能允许任何一个人破坏连队良好的环境和昂扬的情绪,包括他自己。刁克的懒惰,尤其是这种无动于衷的冷漠更使他愤怒。因为他觉得还不如被他骂一顿,甚至打一顿好受。
但刁克自有对付上级、对付错误的办法,他对田栋的暴跳如雷不动声色,甚至还轻蔑地笑了笑。
田栋的脸色有些发青,他必须将这个刺头的气焰打下去,否则,他就辞职。
如此下去他这个指导员还如何当!
他正待发作,大为突然站在面前,以一个调停人、劝架者的口气说:“算了,算了,都是自己弟兄,何必呢?都少说几句吧!”
田栋诧异地看着他:这哪是个连长的口气呀,分明是把他俩当作两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为了谁输了一个烟盒三角吵了起来,要让他这个大人来调解——他将他这个指导员放在什么位置上了。
田栋望着大为那故作大人不和小孩计较的模样,郑重地说:“不是多说和少说的问题,说与不说的问题,而是怎样去坚决制止和严肃处理的问题。既然我们是一个集体,就必须有集体的原则和纪律,对于任何有损于集体关系和利益的人和事,都不能姑息。我想,在这个问题上,你连长,我,指导员,责无旁贷。”
游大为看着这个在他看来很是有些懵懂和固执的同乡感到好笑:“什么集体了,个体了,原则了,纪律了,什么玩艺!当头儿就是要在管好别人的同时能给自己的哥们好处。连这点义气都没有还算什么男子汉?迟到一会又怎么了?没把他们都打得扒在地上就算哥们大气!他们还敢不服?说三道四?屁!”他似乎觉得他的话有些过头,又诠释般地说,“当然,也许你说得对,可胳膊肘总得朝里拐,总不能理外不分吧?刁克也是咱们弯子里的人了,何必那么生分呢?”
田栋惊讶地看了大为一眼,那一眼看得好深好深,象看着一个陌路人。他绝没想到这话出自一个管着一百多人的连长之口,但他不得不想到大为还是从前的大为。那个草头王,他一点都不变,而连长的权力更强化了他的大为意识。这无疑使他难以开展工作。因为,谁要是能将大为改变过来,除非能将地球逆转。重要的是他正处于一个至高无上的改造人的位置,他要做什么,你是无力改变的。但必须向他讲清楚,说明他这样无视原则是有害的。
他顿了顿,沉郁地说;“不错,人都是感情动物,应有远近里外之分。但我们这儿是集体,我们是这个集体的领导。感情我们也只能在生活中,在个人交往中去投入,而在原则上不能作丝毫的让步。如果我们带头破坏我们自己制定的原则,姑息一个人,就可能失去所有的人,我们在这个位置上将无法再存在下去。”
“失去人?”大为不屑地大笑着说,“在这块地盘上,我相信还不会有哪个龟儿子敢不听我的。别替嫁不出去的寡妇操汉子的心了,有我在,我看哪个敢不尿我!”
田栋:“你这样做将队伍要带得还不如王大力的!”
大为:“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我只让你记住一句话:别跟自己弟兄过不去。”
大为大声说完,挥一挥拳头,大步流星地走了。
刁克幸灾乐祸地看着他,转身边走边不软不硬地说:“过河拆桥,卸磨杀驴,人心!”
田栋望着刁克宽厚的背影,一种难以遏止的愤怒充塞其间。大为无疑强化了他和刁克之间的矛盾。他不明白作为一名连长为何如此崇尚哥们意气。但他知道,跟大为这样的人共事是需要时间的,需要磨和的,他只能用感情和智慧使大为至少部分地放弃他的江湖习性。更何况专业队这些阳气能冲平西凤山的队员们若无大为这样的好汉弹压是绝难存在下去的。这也是辛部长为何要让大为当连长的重要原因。单凭这一点你就得原谅他所有的缺点。这也正是辛银旺的高明之处。
他正要转过身去挖逼水坝根基,忽听一声断喝从头顶上传来:
“还不快你妈泶点儿,看老子不把你日塌了。”
大为站在坝顶上一手叉腰大声喝骂着,一手抓起一把泥浆顺手一甩,泥浆象一只蝙蝠带着风声落在正挑着水桶往河里走的杨刚后脑上。溅在右耳上的小块泥巴粘乎乎地掉下来沾在他的胸脯上。
第三章 初出茅庐(6)
满脸腮胡,外表很冷峻的杨刚,居然毫无反应,仍然以原来的步履不慌不忙地垂着头往河里走,他甚至都没有抬起手拨拉一下脑耳上残余的泥浆。表情冷漠、平静,没有愤怒,似乎连悲哀都没有。两只空桶分别在他的前后吱吱咕咕地响着。似乎在替他鸣不平。但他连头都没有回一下,都未看看队员们怪异和鄙夷的目光以及凌辱他的人脸上那有几分得意的神色。
他似乎已经死了,呈现在人世的纯乎是一具会移动的躯壳,一个飘忽的幽灵。他几乎从未说过一句话,冷漠、沉默、呆滞,对别人对他任何赞美、同情、鄙夷、嘲弄、侮辱、打击,全都无动于衷。
这可真是个令人费解的人。窝囊得也的确太过分了,连自身最起码的一点人格都保护不了,实在连个妇人都不如。
田栋心里很别扭:既同情他,又鄙视他。过去很同情他,现在反而有些鄙视他了。但他天性里就有种同情弱者的优良品德,而现在他又不能再跟大为翻脸了,他实在不能再去纠正他的的这种霸道习性了。
他抓起镐头,回头看了看,见大为正若无其事地往身旁的一棵小树上抹着手上的泥。田栋心里疑窦顿生:大为为何要欺负杨刚呢?他可是一条汉子,从来不欺负弱者,他的对手往往都是些比他强的人,可现在为什么要对一个弱得不能再弱的人却要如此恶劣呢?或许是为了杀鸡给猴看,借此抖抖他的威风而对别的队员形成某种威慑?他从前可是常常表扬杨刚的实干的呀。
田栋困惑地摇摇头。
他刨了一会根基,早饭来了。
三个送饭的每人挑一桶玉米面糊糊和一箩筐窝窝头。手里的小竹篮里有一小底用白萝卜焯的生菜。他们将担子放在石坝上边的路畔里,掏出手帕揩着额上渗出的汗珠。矮矮矬矬,长得象瘦猴一样的时二狗一手拄着扁担,恶作剧般地冲下边干活的人高喊:“喂,是牛的就来吃料,是猪就来吃食,不是牛不是猪的就啥也甭吃了!”
也许是队员们早已习惯了这活宝的戏谑,“牛们”和“猪们”谁也没有哞哞和哼哼,他们放下手中的工具,到河里洗了手,顺便抹了一把脸,慢慢腾腾地往上走。
尽管大家都饥肠辘辘,但并未对及时送来的饭菜表现出多少热情来。因为谁也不想去吃,但又不得不去应付空空荡荡的肠胃发出的强烈抗议。
一日三餐全是千篇一律的窝窝条加玉面糊糊,连最廉价菜都没有。所以,偶尔焯一点仿佛上天恩赐来白萝卜丝,也成了人人喝求的嘉肴。这也成了炊事员们的特权,可以看人下菜碟。
饭菜是按排来分送的,连长和指导员可以随便在各排就餐。
窝窝头和面糊糊管够,焯菜却是定量的:每人一筷子。
队员们边敲着碗筷,边盯着炊事员手中的筷子,生怕轮到自己时少夹上一口。
刚到十六岁,却世故又幼稚的时二狗,一张瘦脸激动得通红,右额上一颗黑痣微微颤动着。他很乐意扮演这样一个角色,用一点小小的权力吊大家的胃口,每夹一筷子都要看看来者的脸型,而在用力的程度,筷子伸长的幅度和深度上有所区别。
杨刚神情痴呆地将碗伸到他跟前,他看都没看就随随便便搛了一筷子扔到碗里——光那有气无力、拖拖踏踏的脚声,他就知道来者是专业队最无能、最窝囊的人。
杨刚呆板的眼睛里毫无怒意。他早已习惯了任何轻蔑和侮辱。他刚洗去泥巴的头湿漉漉的。他取了一条窝头,慢慢腾腾地挪到远处的一块石头上蹲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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