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龄人。
两年够了,他相信他也有了资格,命运的奇迹即将诞生。
然而,他很快就失望了,失望得非常彻底:当队委会、贫管会、团支部把推荐上大学、中专和当工人的名额公布之后,连他姓田的一撇一点都没有。而都是支书,队长、贫协以及与之关系密切的子弟。
田栋面对那些成功者、得意者,那些一向对他很羡慕,现在反而使他很嫉羡的人保持了他必须保持的沉默。他清醒地意识到,在这块土地上,他是永远不会有所作为了。父亲是工人,而他自己是农民。工厂不要工人当农民的子弟,农村又因为他是工人的子弟,一个外来户,在村里没有任何势力。只是赞美他,但什么也不会给予他。
生活有时并不厚爱为它付出的人,而有时则恰恰相反。
再如此拚上五年、十年、二十年又能怎样呢?两毛五的分红,面朝黄土背朝天永远无法抬头的生活……
他打了一个寒噤!
于是他怀着痛苦和惆怅的心情来到因伙食低劣,生活艰苦,名声欠佳,单调、枯燥,人人望而生畏的专业队。在这里他遇到了跟他同一个大队的游大为和他的同学俞青。打架大王游大为很快成为专业队的首领,他也很快成为大为身后摇鹅毛扇的人物。俞青则因为他无与伦比的笔杆子,很快当上了通讯员兼记工员。这样,他们三人便自然而然成为专业队的“三巨头”。而精明的辛银旺采用“以夷制夷”的高明策略将他们推上了全队实际上的最高领导岗位,而自己则当上了极具权威却又无所事事的太上皇。
田栋很明白这一点,他非常钦佩辛部长的管理才能。但他信任你,这就够了。士为知己者死。一个男子汉只要是信任,高尚的信任,你就没有理由不去赴汤蹈火。
然而,生活并不总会给人以坦途,生活的桌面常常会被岁月的锥子扎得坑坑洼洼,使你常常不得不去书写生活歪歪扭扭的文字,甚至将生活的纸捅破,将墨水洇到纸的背面去。
如果当初,由于他们共同的对手王大力和吴军亮才使田栋和大家抱成一团,成为摇鹅毛扇子的人物,那么,现在,他分明地感觉到他和队员以及和大为之间出现了明显的不协调和隔阂。这并非由于他的品格,而是由于他所处的位置。
第二年,当温馨的春风抚红了太阳的脸,滤清了紫川河的水,裉去了西凤山沉重的铠甲,岸上摇摇曳曳的杨树也多了几分妩媚,泛青的草儿也象个顽皮的孩子伸展开娇嫩的四肢在山坡上迎接着春风亲吻的时候,重新组建后的专业队便浩浩荡荡开进了大坝工地。
从主坝南端延伸出来的护堤沿着弯弯曲曲的河道向南延伸着。新河道已被河水拉得很深。河底离上边的土岸高处足有三四十米,低处也有一二十米。护堤的根基扎在河底下边有三米多深扎起来,后边空处用湿土渗透作为护坡。
队员们以排为单位按照分工,有的搬石头,有的和沙灰,有的打夯,有的勾缝,有的抽水做护坡。柴油机冒着黑烟从河里往护坡上抽水。扁软的纤维水管象一条不时换气的蓝蛇,一鼓鼓地吐着清冽的河水。推好的虚土被水浸透,便渐渐溻硬实了。
大工们“咣咣”地砸打着石头,在手锤起落间,迸溅起一颗颗微弱的火星。他们是社办企业石工队的,大多是来自山东和河南陕西等地的流窜。他们操着不同的口音,不时跟不听话的队员们嬉吵着。从东山上刚冒出头的太阳将红灿灿的光均匀地涂抹在工地的每个角落,每个队员身上。汨汨的河水也象赶热闹似地发出了欢快的和鸣。
田栋和大为站在高高的土岸上,俯瞰着忙忙碌碌的队员们,朝日将他们长长的影子映在岸下边的护堤上。 大为洗得发白的军装在阳光映照下有些绯红,左肩上挂破的一绺布条在微风中微微抖动。他那鹰鹫一般的眼睛扫视着大堤上的每个活物,竭力搜索着胆敢怠惰的队员,并及时给予严惩,象牧羊人面对着羊群似地,抓一块泥巴扔到对方的后脑勺上。书包网
第三章 初出茅庐(3)
田栋却不自在地搓着手,仿佛手里长出了虫子似地。那身厚实的褪了色的工作服也好象套在身上的一件笨重的铠甲,使他有种毛刺刺的骚挠感。他盯着大为微黑的棱角分明的左脸,再一次商量道:“不行!我们不能老在这儿站着,象个监工。”
“要干你干去,我绝不干。你混进去干活,连长、指导员的位置往哪儿去体现?再说,辛部长让我们自己去决定,我就这样决定了。”大为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又掉头注视着工地。
田栋觉得对朝夕相处,同甘苦的兄弟,即使你如何得意,也应相互照应,而不能一夜之间就凌架于他们之上,把他们变成自己手下的奴隶。但大为坚决认为领导就是领导,群众就是群众,领导就得管理群众,或者就是专门来拾掇人的,而群众就是要叫人来拾掇的,你不拾掇他,他就看不起你。你不看那“群”字,不就是人赶着羊么?你从今天起就是放羊的,他们从今天起就是被你放的羊,明白么?
别看他文化不高,歪理还一套一套的。
真没办法,田栋斜睨着他嘴角迸起的一棱硬肉,刚硬、冷僻、固执、任性,你就是把鬼头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会说一句软话,更别说让他改变自己的意志了。田栋分明地觉得自己和大为之间已有了一把无形的铁铲在挖沟壑了。
他们常常因为一些具体的细小的事情而产生龃龉,而他总是常让着他。这不仅因为因小事争吵太少男子汉的度量,而且让队员看见连长指导员内讧影响他们共同的威信进而影响全队的工作。然而,一让再让,他和大为同队员之间的距离就增大了。因为他俩之间纠葛的焦点是能否再保持一个普通队员的本色问题。
不,不能一味和他妥协,否则以后就别想再工作了。即使现在,田栋觉得他和整个集体之间联系的钩已脱开了,开始变成了一个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的孤家寡人了。
这是一个领导者的大忌。
他咽了一口唾液,尽量使自己的口气和缓一些说:“位置归位置,指示归指示,但我们的位置并不能说明我们就要脱离这个群体,不是这伙队员中的一员,指示并没有限制我们的独立思考和独立行动。我们根本没有必要站在这儿象地主的管家一样去监视他们,要相信绝大多数队员的人格和自尊。我们不能重走王大力和吴军亮的老路。我觉得我们最需要征服的是人心,要让他们服而不是让他们畏!”
“什么?你把我和王大力搁一堆了?”大为显然生气了,盯着他以高八度的声调说,“我是粗了一点,但我生来就这样,这是我的个性,我想我还没有象王大力那样坏到骨子里流脓的地步。我之所以能在专业队站住脚,征服别人,就是因为我的强硬,而不是别的什么,谁要征服什么人心,谁就征服去,别来拉虎驾车,赶鸡下河!”
田栋知道根本无法说服他,便眨眨眼笑着说:“不错,你说的也许对,谁都无法将自己的意志强加给别人。不过,生活常常会教训那些固执的人。”
大为:“我倒很想让生活教训我一下看看到底谁硬。”
他说着傲然回头盯着工地上慢慢腾腾挑着水桶往河里走的扬刚。
几名队员诧异地直起腰看着他俩。田栋把溢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不愿让队员看到指导员和连长闹不和。
他无法说服大为,倒不是他没有理,不善辞令,而是大为就那么一个人,任谁也改变不了他,除非让他头上撞个大包,甚至头破血流,一败涂地。但自己至少不能屈从他。无论作为一个男子汉也罢,一个指导员也罢,应该有点责任心,荣誉感,价值感和奉献精神。否则,此生岂不白活?不过令他费解的是,以往大为对他是言听计从,而现在却瓜葛满腹。莫非以往是共同利益的连蒂,现在却是权力的瓜分?或是认识层次有别?
他困惑地摇了摇头。
做什么呢?他看看一个个在他面前按分工忙碌的队员,忽然感到了自己的多余,干什么都插不上手。一丝自责的鞭梢轻轻抽打着他的心扉:上级给了你带头的权力,指挥的权力,但谁也没有给你休息的权力 ,剥削他人劳动的权力。没有!你只是一个普通的农民,一个刚学会农活的回乡知青,一名平常的队员。明天一旦给你权力的人剥夺了你的权力,你就可能在队员面前不如从前的你,不如这里的任何一名队员,包括二河河那样的白痴。尽管你无法改变别人,但你至少可以改变自己。
他没有抬头看,他知道头顶上正横着一双硬梆梆的象黑色陨石一样的眼睛,时刻准备掉下来砸在每个队员头上,因为它的主人强硬而大度,不记后,更不会嫉妒他。
他使他很放心,即使跟他唇枪舌战,面红耳赤,大为也不会嫉恨他,更不会暗地里使绊子撂倒他。他好就好在光明磊落。
侯毛旦正用一把圆头锹吭吭吃吃地和着一堆混凝土。一张生就的老人脸憋得通红。距离很大的两只眼睛,大嘴巴,嘴角向下耷拉着,面色黑黄,眉头微锁,门牙微凸,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儿,其实他还不到十七岁。
田栋走到他跟前伸出手说:“来,让我来两下。”
侯毛旦象怕被抢走似地,倏然把锹把捯到左手客气地说:“指导员,你歇着吧,我没问题,拳挂子是累不着的。”
田栋尬尴地缩回手,怔住了。那客气地“指导员”三字象一把巨铲在他和侯毛旦之间攉开了一道深深的沟壑,他感到他已和队员们垒起一了道厚障壁了,不拆掉,将何以开展工作?这固然由于权力给了他小小的特权,更重要的是权力无形中就拉开了少数人与多数人之间的距离。昨天还称兄道弟,今天一纸任命就足可使你成为孤家寡人。这自然因为权力需要而且也必须居高临下。但他不愿这样做,他更希望权力分担给他的事业成为大家的事业,而与之商量着共同做。这并不意味着就此放弃他的领导地位。
第三章 初出茅庐(4)
侯毛旦年龄不大,却以拳挂子自居,自称跟拳师关老七学过五年武当拳。虽说谁也没见过,但队员们都惧他三分,连他的冷若冷霜、沉默寡言也看作是拳手刚硬个性的表现,真人不露相么!
田栋冲他笑笑,慢慢踱到河堤前面,那里十几名石工正忙着垒石头。大堤象一条冬眠过来刚出洞的蛇,徐徐向前蜿蜒。陕西来的杜师傅用手锤敲打着石头,冲几个队员骂骂咧咧:“快沙沙(些此),日伢老尼的,啁不好好干。”
古三孩在上边筛石灰,滚滚的灰尘不时飘过来,呛得他不时打着嚏喷,他又冲三孩嚷嚷:“你狗日的,庙院里筛灰哩,喷死伢伢(爷爷)了。”
古三孩抹了抹脸上的灰说:“我是给你箩白面哩,你是逃难来的,没吃过白面,好叫你尝点白面味。”
这大概触动了他的痛处,气得嘟囔着:“伢熊子(你孙子),伢熊子!”
他不知是陕西哪儿的人,好象与通常的陕西话不大一样,你、爷不分,一律称作“伢”。
筛石灰是件苦差使,不是老实啃吃苦的人是绝不会干的。
田栋很了解三孩,这是个非常踏实肯干的青年。他走到他跟前说:“累了吧?来,让我干一会儿。”
“不不,”三孩拄着锹不放手说,“我不累,我筛吧,快别把你的衣服弄脏了。”
田栋愣住了,他看着他,试图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一些揶揄和讽刺,但那双眼睛是坦诚的,友善的,毫无鄙夷他的任何意思。
然而,最后一句话却深深地刺痛了他。他转身抓起石灰堆上扔着的一把镐头,走到河里已挖掉沙土,露出河底干泥的逼水坝根基前,挥舞着镐头使劲刨了起来。一块块青灰色的干泥纷纷飞起来,迸在他脸上、额上,鼻梁上、耳朵里,落进他嘴里。他脑海里一片苍白,仿佛失去了一切记忆,虚无,茫然。他只是一个劲地用力,用力。仿佛坚硬的河底埋着祖先留给他的金银财宝,有着无限的诱惑力。从河底渗透出来的泥水,和着干泥飞溅了他一身。每刨一镐,他都得紧闭双眼,紧抿双唇。额上冒出的汗水将脸上的泥点冲成条条道道。红背心象袼褙一样紧贴在他的后背上,一片濡湿。脚跟前的坑在加深、加宽、加长……
周围的队员们放下手中的活,用诧异的目光望着他。他感到了那目光的惊疑和猜测,也顿觉自己的失态。他忙扔下镐头,坐在身后一块溜光圆滑的青石上,掏出手帕就着汗水揩尽脸上的泥点,嘘了一口长气,仿佛有股憋屈的令人抑郁的气体冲出喉咙。他似乎有些惬意,舒舒服服地伸了一个懒腰。
他起身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26_26670/4203897.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