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殇_分节阅读_11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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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完全是胡扯。”

    他发现大为惊异地一怔,那一怔使他觉得他可能有什么隐情。这直肠子一下子不直了,他避开话题说:“车走车道,马走马道,我看你是吃的河水管得宽了吧?”

    “嫌管得宽我就辞职。”他大声说。

    “你敢!”

    他们已经走得很远,快走到麦田的尽头了。田栋看看前边黑沉沉的深沟说:“往回返吧,你这个山大王,还想往哪儿走?”

    大为笑笑:“到那条深沟里把你暗算了,咱们就不用吵了。”

    他俩回到叶家大院,队员们都已睡了。田栋瞥了一眼翻身面朝窗台躺着的大为,很惊异于他欺侮了别人,连任何一点愧疚和懊悔都没有,仍是那样自鸣得意,趾高气扬,仿佛是刚从战场上凯旋的英雄。而队员们见了他一个个都敛声屏息,象见了魔鬼一般。真不知大家为何要怕他。

    其实,大为根本没有睡着。他见田栋醒着,怕又问自己什么,才翻身装睡的。这几天,他有时睡的并不踏实,这在他是从来没有过的。

    打杨刚,为什么打,他是既清楚,又不完全清楚。不过,反正得打,那是辛部长的指令。他是民兵连长,他得执行命令。

    自然,部长并没蠢到让他去直接打一个队员的地步。那是一天吃罢午饭,他和部长两人往宿舍走的时候,部长大谈一个干部应该如何了解人,做人的工作。他指着远处的杨刚举例说,比如象杨刚这样脾气古怪的人,不是最善良无能的人,就是最凶恶阴险的人,你要能把这种人认识了,才算真有本事,才算学会了了解人。你倒可以试探试探。不过,这是我们干部的内部事务,是万不能让群众知道的。

    认识认识他?这太好办了。我大为别的本事没有,试人软硬的本事还是可以的。别的没有,拳头还有两颗。但他不是无赖,同情弱者,专与强者为敌是他的个性。好汉不打圪蹴蹴么。但他这人生的信条往往是靠不住的,有时,又是专打圪蹴蹴。只不过,打圪蹴蹴,是手段不是目的,目的是要杀鸡给猴看——让那些并非圪蹴蹴的人见了他同样发怵,觉得他敢用同样的手段来对付他们。他的威风实际上就是这样抖出来的。其实,他并不敢用拳头对付所有的软硬不吃的人。他甚至有时候还甘愿扮演一个服从的角色,比如在辛部长面前。尽管他从不愿听话和顺从,但他明白,该听话顺从的还得听话和顺从。他并非纯乎是别人认为的那种没心没肺的人,而是有主见的人。

    他用极简单的办法“认识”了杨刚一下,原来是稀松软蛋一个。甚至软得令他不可思议,他用好几块泥巴试图逗出他的火来,但令他很失望:那小子始终无动于衷。不过,他从不少队员惊讶甚至有几分畏惧的神色上觉得此举收到了使他很意外的效果。

    他把他“认识”的结果汇报给辛部长,渴望得到赞美,部长却批评他不应该那样粗暴地对待队员,但他从那不一般的神色和和蔼的口气中觉得部长对他实际上是肯定的。

    他不知部长为何要这样。

    对这种委婉的批评他并不恼火。只是因三孩当着那么多队员的面指责他,他有些受不了,但他不能当面发作。因为他是公社副主任,武装部长,腰里别着盒子枪。他不能让他在面子上过不去。只是事后,他与部长作了一次长谈。部长的态度是诚恳的,脸色是生动的,说的话是有分寸的。他并不生动的叙述却在他眼前展开一幅多么诱人的图景:身背线拐,腰挎工具夹,脚踏铁爬杆,悠然地登在一根高高的电线杆上,或是肩扛测量仪去主宰全公社每条河道的命运:当线务员,水利员。商品粮,固定工资,这些对农家子弟想都不敢想的东西,似乎招手即至。而这一切,就看你游大为自己怎么做了。

    第四章  安居乐业(7)

    暗淡的灯光下,他打量着部长那张长得有些过分的脸,他从来没有象那晚那样觉得那张脸居然那么可爱。他在一夜之间明白了人生中的许多道理,明白了自己的浅薄和幼稚,更明白了权力的威力和能量。

    是啊,你刚强,厉害,谁也惹不起,你能打败所有的人,这又能怎样呢?它丝毫改变不了你的命运,仍然要象父亲,象父亲的父亲那样在土里扒食,而投靠权力,掌握权力,利用权力,就能彻底改变你的命运,甚至改变别人的命运。而这,首先得学会服从,服从少数人,打击多数人。

    他是大车游的儿子,行三。他的两个哥哥,一个是大队主任,造反起家,捉拿捆绑,无人敢惹。一个在部队上当连长。七辈贫农,响当当的红色家庭。他自小就是村里的孩子王,打骂欺人无人能敌。只小学教师都让他气走了三个。读到四年级,面对着天天找他哭诉的老师,无可奈何的父亲只得让他退学。于是,他是正中下怀,一下象脱了笼头的小马驹,满村撒野。父亲不让他给贫下中农丢脸(他是贫协主任),就让他去跟车,于是,他学会了一套赶车的本领,十三岁就能赶四匹马拉的大车了。

    渐渐地,他在马车上长大了,他的脑袋瓜里装满了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这些东西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征服的伟大。

    他不明白,那一匹匹看起来桀骜不驯的马,何以那般听父亲的话。父亲手中的鞭子简直就是一根神奇的魔棒:马儿随着他的鞭梢所向,前进,后退,转弯,套辕,站定,比指挥他娘都灵。后来,他在父亲驯儿马时才明白:父亲是马的征服者,马的上帝。那种征服居然那般残忍、冷酷,淌着汗,流着泪,滴着血!

    大车上坐着两个彪形大汉,一个拉车匣,一个做副手。辕套里是那匹第一次套上笼头即被勒上牙花子的儿马。父亲威风凛凛地坐在辕轩上,手持短鞭,可着劲狠抽着狂跳着的儿马,一手紧紧拽着口绳。细长的牛皮鞭子象一条毒蛇,伸卷着身子,狠狠地在那尚未发育成熟的*部、背部啄着,每啄一口,都会揪起一绺毛,留下一道痕,渗出一缕血……儿马疯狂地挣扎着,喘着、跳着、踹着,将大车震得剧烈摇晃,套绳绷得死紧,闸住的车轮原地滑动,路上擦出两道黑黑的车辙。许久,儿马耗尽了力气,嘴里吐着热气,淌着血,大汗淋漓,浑身筛糠似地发抖,高昂的脑袋终于低垂了下来,象死了一般。

    如此三番,经过这样多次折磨之后,振鬣嘶鸣,不可一世的儿马便服服帖帖象绵羊一般了。

    他不只一次地看过这种场面。一开始他还同情它。但父亲说这东西同情不得,它是烈性子,吃硬不吃软。你要不打败它,它就会放野车,尥蹶子,甚至到险要的地方,一头将你撞到沟崖里要了你的命。

    他明白了,不仅明白了马,也明白了人:人也是极低劣的动物,你只有去践踏、打击他们,压抑他们,他们见了你才能规规矩矩,服服帖帖。你硬他就软,你强他就弱。

    你拥有体魄、胆量和拳头,这就是你的资本。

    他很快以霹雳行动使全村的孩子成为他的臣民,连大小伙子都惧他三分。他的势力甚至扩充到邻近的几个村子。长大了,他虽然不那么太蛮横了,但在村里觉得活得憋脚,想到外面闯世界,队长也正好想打发走这个刺头,摘掉一顶愁帽子,于是,他便来到专业队。他名声加个头再加拳头,在这里便轻而易举地成了草头王。而连长的权力就更强化了他这种征服或者说就是压服的力量。

    这一点他得感谢辛部长,他不仅给了他收拾他人的权力,还可能给他彻底跃龙门的契机。

    那晚临走,辛部长紧紧握住他的手,那双手柔软而有力度,暗中传递着信任和沟通,还有某种来自上级的威慑力,还顺手住他上衣口袋里塞了一盒足可显示身分的海河牌香烟。

    这样的特殊待遇,他游大为能不为他去卖命吗?

    谁心中能没有二两三钱秘密呢?那秘密多半是不可告人的,告诉了你就象裸着身子过街市,固然光明磊落,却也无地自容。人与动物的区别,岂不就在于人更懂得掩饰?

    你固然是我的朋友,我的兄弟,自己的哥们,但我能将些告诉你么?告诉了你,你还能这样跟我并肩抵肘,同床异梦么?

    不……

    大为缩了缩身子,用被头盖住半个脑袋。

    月光仍那么皎洁,静静地照着沉睡了的世界。它似乎永远没有痛苦,没有忧伤,连隐秘都没有,永远是那么柔和,婉丽,既不亮得刺目,也不暗得沉郁。

    生活,尤如月亮该有多好!

    田栋迷迷登登睡了一会儿,忽然被隔壁一阵喊叫声惊醒,时二狗尖细的嗓门格外响亮:

    “抓住它!抓住它!”

    有贼!

    他下意识地捅了捅身边的大为,急喊了一声:“快起!”就迅速穿好裤子跳下炕。

    大为等人也迅速穿好衣服跟了出来。

    皎洁的月光涂抹着院子里的一切,花栏街门紧闭着,连个鬼影子也没有。正诧异间,隔壁的屋门“吱呀”一响开了,吴浩洋端着一盏油灯走了出来,边走边回着冲屋里喊:

    “快!快点儿!”

    田栋正待问,只见时二狗敞着怀,手里拎着个什么东西,喜滋滋地跑到他俩跟前立正道:“报告连长指导员,我逮了一只老鼠!”

    说着,他举起右手让他们看:两个指头捏着一只米老鼠的尾巴。小老鼠惊惶失措地在他手里挣扎着,时刻准备返上来咬他一口。他不断地抖动着手,使这位垂死者报复的企图难以实现。

    田栋哭笑不得地咧了咧嘴:他们折腾了半天就是为了逮这只倒霉的小老鼠!游大为则瞪了他一眼,倏然举起手,但好象又忽然想到了什么,把手又放了下来,却又似乎不甘心地掰了一个响指。书包网

    第四章  安居乐业(8)

    时二狗根本没有注意到两位“连座”的举止,他神气活现地从吴浩洋手里接过已被风吹息了的油灯,拧开灯口,住米老鼠身上浇了些煤油。那小家伙好象不愿接受这能源部的馈赠,使劲抖着身子,油星子花花点点地溅在他的衣襟上,飞到他的脸上。他一边抖着手,一边喊着要火柴。吴浩洋赶紧递过火柴盒。二狗将老鼠放在地上,用脚踩住尾巴。老鼠借助大地的力量,一挣一挣往前窜,试图逃脱被活活火葬的命运。但事实证明挣扎纯粹是跟自己的*部过不去的时候,它便缩成一团,坐以待毙。

    这时,两屋里的队员都走了出来,睡眼惺忪地在时二狗身前身后围了一圈,看着这有几分残忍的游戏。连小屋里的杨刚和二河河也走了出来,站在队员们后边看。赖汉刁克此时一点都不懒了,他比别人表现得更加兴致勃勃,不时指手划脚地给惯于恶作剧的时二狗出着馊主意。

    火柴冒了一股蓝烟在时二狗手里划着了,黄黄的火苗在他的手里抖动着。米老鼠紧缩在他的脚跟前,吓得浑身发抖。他将火苗往老鼠身上一按,“喷”地一声,老鼠浑身着了火,他同时一抬脚,米老鼠凄厉地“吱吱”叫着,象一团飞速滚动的火球,在队员们脚底下飞速乱窜。

    惊惶失措的折腾了一阵,又沉寂了半天的队员们立刻兴奋了起来,他们一个个拍着手,跺着脚,嘴里“嗷嗷”叫着,连寂清的空气也被他们搅乱了,吵热了。

    在单调、枯燥,乏味得叫人发疯的生活里,看着一个弱小而令人憎恶的生命在烈火下挣扎、哀鸣,徐徐消逝,也不失一种残忍的快乐。在胡说八道谈女人,唱下流歌,打牌,这些千篇一律的精神生活之外,半夜里睡梦中醒来烧老鼠,也可算是一种新颖有趣的精神活动,以此显示人的存在和青春的活力。那热情,那兴趣,绝不亚于一个摇头晃脑、歇斯底里的歌星嗲声嗲气的演唱所带来的“艺术”效果。

    时二狗以一个节目主持人的成功而兴奋异常,他跟着那位痛苦的、甘愿为事业献身的表演者可院乱窜。他晃着头,拍着手,跺着脚,象一匹小兽一样“嗷嗷”乱叫,似乎在为他那殉演者呐喊助威。

    而大为和田栋对此没有多少兴趣。大为觉得这些小玩艺小打小闹没多大油性,远不如收拾人来劲,甩甩手回屋去了。田栋起初似乎也有点兴奋,但他担心房东讨厌,就低声对时二狗说:“吵低点儿,人家在睡觉。”

    二狗一愣,停住脚,眼珠一转狡猾地说:“人家指谁?”

    这小子!田栋被这句话莫名其妙地弄红了脸,幸亏月光下没人看得见,便沉着地说:“人家,就是指房东一家。”

    这时房东家的窗帘悄悄拉开一道缝,叶沛佳将前额贴在玻璃上朝外望。她母亲在被窝里责备她;“人家小子孩瞎折腾,你瞅啥?快睡吧,女子孩不要管小子孩的事。”

    沛佳望着那团火,那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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