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的?真神哪!”
听他这么一说,大家都凑前去翻来覆去看着那只空空如也的烟盒,对这位专业队的笔杆子是完全叹服了。大家纷纷议论着这件实在有点不可思议的事。刁克则没有忘记他的职责,他双手往下压了压,大声说:“弟兄们,战友们,别吵了,请我们的哭丧专家时二狗嚎哭。”
时二狗一听,毛茸茸的脸使劲拉了拉阴沉了下去,细眼睛朝刁克一翻,心里说,甚倒霉事都能轮着我!哭丧专家?谁封的?亏你小子想得出。叫我哭泣?你们好看着笑?门也没有!
他并非不想出风头表现表现自己,只是对刁克这种指派人的架势不满意。他也得拿捏一下架子吊吊他们的胃口,让他们请他,他才干。我时二狗也是有自尊的呀。于是,他佯装不高兴地说;“我一开始就哭过了,还让我哭泣?我又没包了!”
刁克:“刚才是代表个人,现在是代表组织,要有集体主义观念么!”
“现在没有,等有了再哭。”他转身欲走,被大家拉住了,队员们都说别人没那本事,只有时二狗才有,这事没有二狗根本办不成,只有二狗能为专业队壮出声威。
时二狗听着这好听的话,心里象吃了一罐子蜜。他掩饰不住地笑了,心里说:这还差不多嘛。
吴浩洋也趁机起哄说:“二狗,我陪你,你做大哭,我做二哭。”
二狗一看,居然还来了徒弟,便爽快地答应说:“好吧,咱们就让他俩当一回儿子吧。”
他拉了拉衣襟,闭住眼酝酿了一下情绪,睁开眼,又颐指气使地冲吴浩洋道:“把那条水泥袋铺到‘坟’跟前去!”
吴浩洋俯首听命地跑到地塄上拣起二狗所说的那条水泥袋,磕打尽沾在上面的雪,平平展展地铺到“坟”前。
时二狗这时才象一位专家似地面对着恭候的队员,一屁股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扯着嗓子长嚎了起来。
凄哀悲伧的哭声裹着祈冷的寒气在雪野里飘荡着。但号哭者微颤的嘴巴和微阖的双眼,都在炫耀着难以掩饰的得意和喜悦,而那一声声凄楚的呼唤完全是恶毒的诅咒:“我的大力娇娇啊,军亮儿!你们死得好利索呀,死得好干脆。你们两个狗日的不听话的儿啊。你们死了可叫你爸孤苦零丁的依靠谁啊?可你们死了这世界就平安了。你们还是快些死吧,快些死吧,越快越好,哦嗬嗬——”
队员们听着这不伦不类的干嚎,看着那不时冲他们扮个鬼脸的滑稽样儿,一齐拍手大笑起来,连地上的雪霰也仿佛受到了感染似地陡然蜂起,扬扬洒洒地扑向他们冰冷的脸颊……
这是一伙幽灵,一伙泼皮,一群混世魔王——工地附近的人都如是说。因为自打这伙年轻人来到这里后,他们地里的瓜、树上的果便失去了安全感,重要的是他们的闺女常常因为他们而哭鼻子——脸皮薄的当面哭,脸皮厚的当面骂。以致使通过工地的路上很少有女人胆敢涉足,她们即使进城也要绕道走。
但他们绝不是乌合之众,他们是有来历的、有组织的。他们的组织全称是“城关公社农田水利基本建设专业队,”简称“专业队”。他们来自全公社各个自然村,大多为初、高中毕业的知识青年。基干民兵辖制,劳武结合:平日筑坝造地,定期进行军事训练。
由于这种半革命军人的特殊要求,他们都根红苗正出身好,属于“老子胎里就红,谁也不敢给哥们脸上抹黑”之类的革命事业接班人。但各生产队送来的大多是两个极端的人:令队长头痛的刺头儿和老实窝囊在村里没势力的。只有极少数是自愿到专业队到同龄人中寻找自我价值的人。因为他们既不愿在用锹镢钯子锄陶冶出来的勤劳却又自私愚昧的父辈们中消磨自己的青春,又找不到自己的出路,就自愿到谁也不愿意来的专业队每日啃三顿窝头,干服苦役一般的扛石头活,过一种由同龄人构成的既不热火更不潮天的生活。前者如游大为、刁克、侯毛旦;中间的如吴浩洋、时二狗、古三孩;后者如田栋、俞青、罗明成。只有两人例外:杨刚和二河河。杨刚因为是孤儿,到专业队不用自己开伙。二河河则是城关大队的硬头支书用来充数的一个白痴。这种为基干民兵长脸的事,只有城关大队才有本事做出来。
然而,专业队并非知青们的乐园。他们属于公社团委领导,团委书记王大力自认连长,水利员吴军亮任指导员。两人为了达到向上爬的目的,沆瀣一气,在专业队实行共产法西斯专政。他们采用强化劳动强度、延长劳动时间的办法变相惩罚队员。对拒不服从者采用饿饭、罚背石头、扣工分,甚至批斗来强化统治。两人常倒剪双臂,撑起牛一般的眼睛在工地上转来转去,不时大声呵斥着并没有过错的队员,俨然一副监工派头:他们对待队员绝不亚于对待劳改犯或四类分子。
他们的这种极为下劣的管理方法激起了这群本来就不好惹的知青们的愤怒,他们用各种计谋跟二人进行了形形色色的斗争——
故意迟到的大为面对王吴二人的发难,抓起一把石子一下捏成碎粉,轻蔑地说,不知你们的脑袋硬还是这块石头硬!田栋则郑重地对他们说,用队员们微薄的伙食费买酒喝属于贪污行为,每个队员都有检举坏人坏事的权利。而俞青则指着几张稿纸说,他已经收集好了他们的材料,准备在地革委部长视察时递上去,内容有贪污、行凶和调戏妇女等。吴浩洋把铁锹扔到河里压了一块石头,然后,大骂不知哪个龟儿子把他的锨偷去了,他没法和泥。这样,他就能使他和他负责的石工师傅好好休息一会。刁克则举起一块沉重的石头扔到放好泥浆的坝面上,给吴军亮熨烫得笔挺的军裤上溅了两腿黄乎乎的泥浆。时二狗和古三孩悄悄将他们的自行车闸皮拆下来扔掉,使他俩在回家途中收不住闸撞到树上碰得鼻青脸肿。游大为和刁克领着一伙馋嘴溜到王大力和吴军亮偷着喝酒的房东家里,风卷残云般地将他们的酒喝干,菜吃尽,还扬言要让俞青写一篇连长和指导员关怀队员,请他们喝酒、吃盘子和感人事迹。连与之尚好的罗明成也坚决指出,王大力曾讲过“修坝造地不顶事”的反动言论……
有人给他们的公文包里装满水泥,有人把水泵接处的铁丝松开使工地停了工。而他们在强迫水性好的侯毛旦下深水捞水泵时,侯毛旦双手一伸,声嘶力竭地连喊“救命”,潜入水底逃之夭夭。岸上的弟兄们异口同声地坚决证明,侯毛旦是王大力和吴军亮推到河里淹死的。要让他俩偿命……而这些行动后边总有两双眼睛在密切注视着们。这就是田栋和游大为。
起先,两人还吃套子拉硬屎,强挺着,但众怒式的一连串攻击,终于使他俩败下阵来。只丢了一句阿q式的讹语:“你狗儿们给我等着吧”,便逃之夭夭了。于是,队员们在茫茫雪野中进行了一场别开生面的追悼会来欢送他们。
王、吴二人与其说是被赶走的,不如说是被气走的。这亘古未有、荒谬绝伦的追悼会就足以说明他们“气”段之高强。
当世界上没有真理,只有强权,支配与被支配者的力量过于悬殊之时,恶作剧也不失为一种较好的斗争方式。它往往能取得正面斗争所难以达到的良好的效果。
工地,瘫痪了。
队员们完全成了散兵游勇,象无头的苍蝇似地四处乱窜。但谁也不愿回村里去,因为不回去就没人敢扣工分,等于放假挣工分,也快过年了,他们要打听到村里放了假才会回去。现在,他们可以尽情地玩了,把压抑、劳累、呵斥、侮辱统统扔到紫川河里,一个个象挣脱羁绊的野马驹,撒着四蹄到处狂蹦。有人整天躺在被窝里象条冬眠的狗熊,整日惺忪乜斜;有的通宵打牌,形式上只是简单的吊主和拱猪。精明的多领几条窝头跟房东换菜吃,傻帽的到人家菜窖里偷红薯烤着吃,被主人抓住打上一顿。游大为、田栋等人绝不离开工地一步。他们明白王、吴二人的能量和跟他们作对的后果。只要他们不离开工地,不负逃跑的责任,就很难有人能奈何得了他们。因为上级规定,基干民兵不能私自逃走,否则按开小差论处,押送到劳改队跟四类分子一起劳改。
他们无所事事,每天都要到工地上瞎折腾去。
如果牌打腻了,觉睡足了,到工地摸一回“瞎瞎”也不失为人生一大乐事。
这种游戏正如哭丧一样当然离不开时二狗了。
刁克指着工棚后边的一棵柳树让他看清记住,然后用手帕蒙住他的眼睛,拦腰把他抱起转了几十圈后放下,让他去摸那棵树,摸着便算胜出。
时二狗被刁克转得晕头转向。他站定后,静下神来开始辨别柳树的方向。本来站在东边的吴浩洋在刁克的示意下站到他的西边,并佯装关心地说;“二狗,小心点,别绊倒。”
队员们兴高采烈地看着,不时给他出着馊主意。
时二狗知道他们的心眼不对,就朝他们说的相反方向把摸。他象一个刚学游泳的人一样,两只手不停地一左一右划着,双脚迈得很高,但也不时被石头块绊着,打一个趔趄。他艰难地辨别着方向,在无数馊主意中选择着有价值的信息。他听见拖拉机由远而近开来的声音,他知道那是公路方向,可吴浩洋是怎么回事呢?他正高一脚低一脚地瞎摸着,一辆满载石头的铁牛55在工地下边的坡道上打着滑,两条人字带在起劲地刨了两道深坑后,终于无可奈何地停了下来。从驾驶室里一个身穿工作服的女司机冲这伙瞎折腾的队员喊:“哎,来给推一下。”
大家都愣住了。刁克别有用心地问;“哎,叫谁哩?”
“叫你哩。”女司机毫不示弱,但立刻又扩大了处延,“还有,别的所有的人。”
不知是姑娘银铃般的声音和她甜美的微笑所形成的感召力,还是由于两条腿对八个车轮的极其难得的怜悯,总之,姑娘的一声召唤比王大力、吴军亮之流的命令管用多了,大家暂时放弃了快乐的折腾,纷纷朝拖拉机跑去。
时二狗也就坡下驴,趁机撕掉蒙在眼睛上的手帕一看,吓得倒抽了一口凉气:他已经走到堤边,再往前走几步就要掉进河槽里了。
这些个家伙,尽拿老子寻开心,以后绝不再听你们瞎摆布了。
他怀着五分钟即可忘记的承诺也向拖拉机跑去。
司机见大家都走到车后了,马上钻进驾驶室一踩油门,“突突突”一股黑烟冒出来,拖拉机在几十根柱子一般的胳膊推动下缓缓上了坡,停在石料场上。
女司机从驾驶室里跳下来,冲队员们感激地笑笑,大家在她柔柔地目光注视下极不情愿地开始卸石料。
游大为搬了几块,沉着脸走到司机跟前,粗声大气地说;“以后别再往这儿拉了。工地上连头儿都没有了,我们干了还不是白干?你给记工?”
女司机愣了愣,很不高兴他这样发问,但仍笑着说;“我不知道停了工,我请了半个月假,今天才上班。”
游大为没等她解释完就走了。她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嘀咕道:“瞧那样,多凶呐!”
时二狗故作神秘地凑到大为跟前小声说;“她可是县委书记的姑姑,可别惹她。”
“姑姑?”大为瞪了他一眼,“奶奶我也不尿!”
她几乎天天往工地上送石料谁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只是她很爱笑,背地里都叫她笑笑。她谈不上漂亮,但很端庄、秀气,有种内涵式的美。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闪着柔和的光波。微黑的圆盘脸充满着稚气。发白的工作帽沿下很调皮地微露着几绺长长的流海。
据说,她原来是邮政局的话务员,一个小伙子在县委大院给她打电话说下流话,她骂他,给他当姑姑,正巧,靠边站的县委书记进来打电话,就从小伙子手里接过话筒,客气地问,你是谁?她以为还是那坏小子,就狠狠地大声说,我是你姑姑!我是你姑姑!老书记气了个半死,当即下令邮政局长让她停职检查,并到改河工地劳动改造。谁知,她居然会摆弄方向盘,公社农机站也正缺拖拉机手,于是,她便开上了拖拉机。
她很少跟队员们说话,一停下车就斜靠在驾驶室上静静地看着他们卸石料。有时,队员们跟她搭讪,甚至说一些出阁的话,她也从不应对,也不生气,只是文静地笑笑,常使挑衅者自觉无聊而尴尬地自动闭上那无聊地嘴。
吴浩洋照例翻出一团棉纱殷勤地给她擦拭着车:擦了玻璃又擦车门,甚至挡泥板。不知是激动还是费力,鼻子尖上都渗出了细汗。他专心地擦着,不时瞟一眼笑笑。
笑笑对他的殷勤既不表示反对,也不表示欢迎,只是不置可否地笑笑。
埋头干活的队员们居然对这种公然讨好姑娘的行径采取了宽容态度。那种对异性相触而导致的同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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