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但他相信自己的号召力和左右局面的力量。在这种非常时期,自己绝不能顾虑太多。
他望着黑黝黝的带着潮气象发着汗的西凤山,望着开始变得焦躁不安的紫川河,望着静穆的大坝,阴沉的天空和形象各一、表情淡漠却隐含着某种期待的队员,散乱的目光变得坚定起来。他下意识地耸了耸肩膀,以热切和坦诚的目光望着队员,厚厚的嘴唇动了动……
风,又来了。
先在远处的河谷里低徊,吹得河岸呜呜作响。堤后的玉米地里,玉米象躲避扫射来的枪弹似地,带着恐怖的哗哗声纷纷弯腰低伏。工棚后边的一堆石灰“呼”地一下飞扬起来,纷纷扬扬地飘向空中,成为一片白茫茫的烟雾。路上散落的零零碎碎的破水泥袋、烂布条象得了某种神力,倏然就地翻滚起来。小青蛙惊慌地逃离地面钻进附近的石缝、草丛中,来不及逃走的就地伏下,一动不动,以静待动抗击风的冲击。
队员们纷纷背向南躲着风,用期待的目光望着田栋。
“弟兄们。”他用力说了一句,但舌头上象粘了一块粘土。他有好多话要说,这话豪迈、热烈、真挚,是他沉寂了多日的思想感情的凝聚物。这种急于想要表达的东西也许是太强烈了,反而变得艰涩和沉滞,成了负担。但此种沉郁的思想感情就更趋真挚纯洁而富有力度。
“弟兄们,”他又重复了一句,声音略微提高了几分,“命运把我们放在这样一个特殊环境中了。老天爷要跟我们作对。一旦护堤决口,这上万亩良田,一级战备公路和下游几个村里人的生命财产就要受到威胁,我们两年多的劳动就要化为泡影。全县人会战好几个冬春的劳动成果就要付诸东流。我们的车辆人流就要重新涉水而过。市民们就没菜吃,这里将会变得疮痍满目。父老乡亲们在看着我们,全县人民在看着我们。就看我们这群男子汉们怎么办了。保护大堤,保住大坝,我们义不容辞,责无旁贷。也许大家都还记得,五年前,就在大坝后边的这块地里,过去的河道里,洪水冲走了三辆汽车,其中有一辆是客车,冲走了四十多人,为救人而牺牲的烈士至今还埋在东山上。三年前,就在这里,为了取土垫地,一个年轻的炮手在排哑炮中被炸得血肉横飞。老县委书记拍着他的棺材象哭自己的儿子一样,泪如长河……”
他的头高高仰着,晶莹的眼睛里反射着天幕暗淡的光,一动不动,他仿佛看见他和他同学仍在这儿垫地,突然,河对岸一声沉闷的炮响,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象一个棕色的风筝腾飞于空中,又象一只沉重的布袋掉进河里,清澈的河水立刻变得血红血红……
没人作声,每个人都象一尊石像怔怔地呆望着他。
田栋看看大家,猛地提高嗓子说:“我们要保往大堤,保住良田,保住公路,保住几万人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劳动果实。我们要让所有的人,让世世代代的人记住,我们这一百多条汉子,我们这一代青年是最优秀的青年,真正的男子汉。我们要让人们看到,我们不是虚伪的、奸滑的,不是浅薄无聊的,更不是可怜退缩的,我们是有脊梁的。弟兄们,真正的男子汉们,站起来!”
他的声音被他的激情推动着,激越洪亮,在昏暗无边的天幕下,静寞的工地上空回荡着。队员们心灵之弦被强烈地震憾了,“唰”地一下,蹲着的,坐着的,躺着的队员们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田栋看看大为示意他下命令,但他沮丧地摇了摇头。
田栋心里异常沉重,看着大为这个样子,他觉得自己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没能在原则问题上扭转他粗暴的个性,终于使他失去了许多人,不过,现在想这些问题为时已晚,重要是如何将这一盘散沙聚拢起来。
他望着大家诚恳地说:“我现在跟大家一样,不过是个普通队员了,没有资格在弟兄们面前指手划脚的。我是个犯过错误的人,我有很多缺点,我本不配讲这些话的,如果我……”
“别说了。”一直在注视着他的刁克,大声打断了他的话,这样一个一度对他深怀怨怼的难玩儿却在此时表现了惊人的服从和理解,“我们听你的,你指挥吧,谁要他妈的是个孬种,先让洪水冲走他!”
“不。”田栋说,“家有五口,总有其主。我们有连长,有指导员,现在,大伙只有听从他们的安排。我们都是男子汉,我们有男子汉的胸怀和肚量。任何个人的恩怨是非先放一边,以后再说。在这种关键时刻,别再跟我们过去工作中的失误计较了。如果我们过去做过对不起弟兄们的事,那我就在这儿向各位道歉了:对不起了弟兄们。请大家原谅我们吧,也请大家象过去一样携起手来,好么?”
他用诚挚和期待的目光望着队员们。大家都默默地望着他,表达了对他所提建议的认可。
田栋回到队员中间,向大为点点头,示意他。大为看看他,咬了咬牙,眉头紧缩成一个醒目的“川”字。他大步走到路边,冲着队员们恶狠狠地喊了一嗓子:
“全连集合!”
这声音如同一声炸雷在队员们面前爆响。毕竟是连长,那气势很是慑人心魄。
队员们先是一怔,立即跑步走到他面前按固定队列站好,疑惑地看着他,以为他对田栋的越权行为不满,又要借他们来撒气,然而,大为此时却表现得极为出人意料。他有些沉重地说:“弟兄们,田栋的话大伙都听见了,我知道我游大为不是那种受大伙欢迎的人。我做过不少对不起大伙的事,但这种时候,咱们流血流汗造起的大坝……我不说了,我的心在疼哩。只要大伙象过去一样干,一样摽起劲来干,我游大为愿意为保护大坝第一个去死!去死!如果我死不了,洪水过后,你们有仇的报仇,有怨的报怨,就是把我大为打死,我也绝不说一个不字。绝不让你们承担任何责任。我绝对不食言。我现在就对天发誓,有苍天作证,有大地作证,有大家作证!”
他咬牙切齿地吼着,一把扯掉上衣扔到脚下,*着上身,背衬着乌云翻滚的天空,象一尊大卫雕像。他慢慢伸出右手,猛地朝中指上咬了一口,朝天空大地一甩,一股殷红的鲜血象一道红色的彩虹在空中划了一道猩红的弧线,又星星点点地落在地上。
队员们惊呆了,直愣愣地望着他们这位暴烈的连长,他们从困惑中渐渐被感动了,顷刻之间原谅了他过去的粗暴和本可原谅的自私。大家都期待着果决的行动。
罗明成有些胆怯而费解地看着他。他突然睁大眼睛冲罗明成吼道:“你他妈是死人?你还有嘴没有?你算不算指导员?你就屁也放上一声。”
罗明成陡地涨红了脸,但他不甘示弱地吼道:“你他妈的穷喊叫什么?你们都把话说完了,还让我说什么?怎么干谁不明白?话说得太多了……”
大为没等他说完便大吼一声:
“一排长!”
罗明成愣了一下,忙应道:“到!”
他还兼着一排长的职务。
“你带领你排负责物质材料的准备工作,不得有误。”
“是!”
罗明成答应一声归列。
“二排长。”
“到!”俞青出列。
“你们排负责石料、沙袋的运送,不能耽误。”
“是!”
他接着安排三排负责堤坝加固,还应及时报告水情变化。
布置完各排的的任务,他又让每排各抽出五个人组成突击队,以便下水排险。要求水性好,体格强,积极向上,以自愿为主。
他的话刚说完,就有一多半人报名,但他只挑选了刁克和吴浩洋等十五人,他自己自认队长。
田栋则到俞青排里归俞青领导。
全体队员排着整齐的队列,迈着雄键的步伐朝尚未竣工的大堤尽头走着。大家边走边在俞青起头下,唱着一支雄壮有力的歌:
我们走在大路上,
意气风发,斗志昂扬;
毛主席领导革命队伍,
劈荆斩棘奔向前方……
一道金黄的闪电刺破黑沉沉的天幕,照亮了这支服饰各一,不修边幅却雄壮勃勃的队伍。“咔嚓”一声惊雷,大地在微微发颤。
突然,大家发现,在远处大堤上,翻江倒海的天幕下,站着一个高瘦的人正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们。
“辛部长。”
“对,就是辛部长。”
队员们惊喜地互望着说。
第二章 基干民兵
第二章内容简介:专业队员的来历。他们与粗暴的原管理员的斗争。田栋和大为临危受命。
这伙杂牌军大多为农家子弟,又都上过学,有别于洋知青而被称作回乡知青。他们曾经把这山城一隅,这寂寞的工地竟闹腾得沸沸扬扬,鸡犬不宁啊!
那是他们刚到接官坪工地头一年的冬天。一场厚厚的大雪将工地严严实实包裹了起来,封冻的紫川河,象老寿星一样须眉皆白的西凤山,一片银装素裹。从河中大坝南端蜿蜒向南延伸的护堤象一条玉砌的长龙,紧紧护着硬梆梆的河岸。用木板钉起来的工棚象一座立在旷野里的孤坟。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在这样冷寂的天气里,干什么最好?当然是埋人最好了。
这不,工棚前边,往对面村子里的土坡下,隐隐传来凄凄哀哀的嚎哭声和幸灾乐祸的笑声,给凛冽的空气增加着悲凉和冷酷。
是谁这样残忍之至拿别人的痛苦开玩笑?
土坡下面正开着热闹但不隆重的追悼会。
土坡的蒿柴上颤悠悠地挂着用水泥袋拼凑成的挽幛,上边用石灰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王大力吴军亮千古
挽幛下面有两座用土也不知是用雪堆起来的假坟。坟堆上各插着一支曲里拐弯的柴棍,柴棍上端挂着一串撕成细条状权作引幡的水泥袋纸,在飕飕潲来的寒风中哗哗飘拂着。下边的空地上站着几十个身穿棉衣棉裤的年轻人。他们每人腰里都系着一根崭新的武装带。神色表情各一,似乎有种胜利后的喜悦和担忧。而那表情清晰地证明,这“追悼会”纯乎是滑天下之大稽,冒天下之大不韪的。
刁克站在挽幛下边,一张冻得乌青的脸被沾着水泥袋粉的纸条拂来拂去。他一本正经地捧着一块不知从哪儿拣来的破纸,故作悲哀地宣布:“追悼会第二项,由王大力、吴军亮治丧委员会主任俞青同志致悼词,
请大家热烈欢迎。”
没有人响应,有人跺着脚,不知是嫌冷,还是在表态。站在人群后边的罗明成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田栋斜斜地靠在路边一株落尽叶子的柳树上凝眸远望,似乎这种活动与他无关。游大为一手卡在皮带上,一手紧紧攥成拳头,好象时刻准备跟人决斗。
俞青站在刁克身旁,挺了挺短小精悍的身子,扶了扶眼镜,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撕开的“海河牌”烟盒,双手捧在胸前,煞有介事地读了起来:
“王大力、吴军亮分别为本县庞坞村和吴家堡人氏。两人因工于阿谀逢迎、投机卖乖,同时混入革命队伍。王大力为公社团委书记,吴军亮为公社水利员。二人臭味相投,狼狈为奸,沆瀣一气,大有同居一室缔结伉俪之势。在领导专业队期间,王、吴二人大肆玩弄法西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之卑劣伎俩,用惨无人道的手段,残酷打击根红苗正、血气方刚的贫下中农后代,妄图扼杀革命事业接班人人于摇篮之中。其用心之险恶,手段之残忍,令人发指。然而,法网恢恢,疏而不漏,他们终于演完了他们人生最为卑劣的一幕,于一月二十日八时五十分同时升天。实现了他们不愿同生,但愿同死的宿愿,享年分别为三十和三十二岁。
王、吴二人罪该万死,死有余辜。对于他们的死,我们是很悲痛的。谨以我和我个人以及全体队员的名义,向他们的死表示沉痛的哀悼和热烈的祝贺,并踏上一万只脚,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他白皙的脸由于激动和寒冷有些绯红。他的眼睛里闪着由于发泄和卖弄后的亮光。他本来对主任的头衔不屑一顾,不愿搞这种无聊的恶作剧,但经不住刁克等人的游说,重要的是他也象大多数队员一样,对这俩人实在有着强烈的蔑视。而他作为通讯员和记工员,比别的队员更能受到太多的指责和发难。所以,他欣然同意,并即兴作了这篇狗屁不通却颇具才气的“悼词”。
时二狗眯了眯细小的眼睛大惊小怪地说:“我的老天爷,你怎么象念天书一样。”他凑到俞青跟前一看,吐着舌头说:“乖乖,一个字都没有。你是从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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