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倜傥,笑语欢声,好不热闹。
到了月至中天,又是另一番景致,宫人们撑上精美的宫灯,月色明媚,伴着天池泛起的点点粼光,众人饮至微醺,音乐也低柔婉转起来,樱花雨下,宛如仙境一般。
看到少女们往天池里燃放盏盏樱花灯,风玄优眼神柔和起来,轻声道:“放樱灯了。”那樱花灯是造型各异,以樱花为主题的灯,女子们将自己的意中人的名字或心愿写在灯上,放入天池里,据说可以实现心中的祈愿。
“皇姐,你要放吗,朕这有两只樱灯。”熙圣帝从小连子手中取过两盏精美别致樱花灯,递给风玄优,若是皇姐喜欢,他可以陪她一起放。
她接过后,静静看了看,随手放在身后,淡淡地道:“已经过了那个年纪,再放倒是招人笑话了。”起身向湖边走去。
她靠坐在樱树下,眼神悠远的落在那点点灯火的天池中,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开口:“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带着我放灯,不过是天灯,那灯啊,点燃了就会飞到天上去,一盏接一盏,像是通往天上的路,若在灯上写了字,天上的神就会看到,还有那些在天上的亲人也会看到……。”只可惜天上的神从来不眷顾她,而她的娘……看到她的女儿现在变成这种模样……风玄优冷笑着灌了一口酒。
感觉左手被包覆进一只大手里,她转过头去,不出所料西门冰炎正盘膝坐在他身后,眼里满是怜惜。他接过她手上的酒,默默地喝了一口,这个被天下民众敬仰,朝臣畏惧,敌手憎恨的女子,所有人都说她心思深沉,冷漠,手段狠辣,能决胜于千里之外,可谁有知道这个十七岁就背负天下重任,日夜辛苦,呕心沥血匡扶社稷却被人污为弄权专政,其心可诛的女子心里有多苦,苦到夜里时时惊醒,防人刺杀;苦到看着自己最疼爱,一心扶持的弟弟渐渐视己为异端而提防,却只能听之任之,只为有一天那个弟弟能成完全掌权为一代明君;苦到看着自己身边的人在战场上一个个死去,却哭不出来,只能夜夜在噩梦里嘶嚎。而自己也只能默默地陪伴在她身旁,有刀剑来时,为她挡一挡,噩梦来时,唤醒她而已。
“冰炎,哪天,你没人要了,我们就一块吧,到终南山下结庐而居,陪我放天灯。”风玄优看着这个自幼伴着自己长大,战场上死相交的英挺男子,大概也只有他才不会怕自己这个满手血腥的女人,圣上也要立后了,离不需要自己的时日也不会太久,想起太皇太后的话,她低低地笑着,似乎是个不坏的主意。
“好。”西门冰炎微笑,握紧她因握剑而略粗糙的手,许下承诺。
有一天,这里不再需要他们的时候,就到终南山结庐而居采菊东篱下……
“好一对壁人。”看着远处依偎在一起的人,小连子陶醉的晃着脑袋,眼角却不经意地瞄他皇帝主子美如天人的脸上竟然出现一种他从未出现过的莫测神情,诡谲的目光直直的落在——长公主!?
这个认知让小连子一个机灵吓出一身冷汗,他咽了咽口水,干笑着:“圣上……这灯怎么办。”他手上那盏原是点着的,这会就快烧起来了。
熙圣帝幽幽地看了一会,轻哼:“扔了。”“可圣上……。”这灯饰圣上学做了很久的啊,那么费心血……。
“要我说第二次吗?”他和煦地笑着。
承天三年七月,江宁都督张子藏贪赃枉法,私铸银钱一案案发,牵涉朝廷与民间甚广,天子震怒下令彻查。
幽静夏夜,因为夜风的吹拂凉爽得不似白日酷热。月光如水银般的透过窗棂倾斜了一地,华美的宫灯在风里微微摇晃着。
风玄优疲惫地按按眉间:“好了,圣上该安寝了,《鬼谷子》已经讲完了,明日起讲《布兵策》,”现下也有子时了吧。
放下手中的书册,熙圣帝抬起脸笑笑:“好。”起身来到她身后将修长柔软的手指搭上她的太阳穴轻揉起来。她闭上眼,享受着他指尖的冰凉柔软,只有在夜深无人时,他们才会像一对姐弟。
“皇姐,你一向宽厚,为何‘江宁一案’却坚持连坐?”熙圣帝疑惑地问,不是说天极刚经浩劫,需要休养生息,不宜采用严刑峻法。
舒服地低叹一声,她冷笑:“正是为了天极才不可放过,皇上记得拓跋大人的调查奏本吧?”
私造银钱是株连九族的大罪,那张子藏没有那么大胆子,必是受了那些富商巨贾的撮撺,那七十万两就是他的封口费。大批假银流入民间,不但方便那些人操纵市场,聚敛巨资还会对天极脆弱的国内经济造成巨大冲击,而那些人的背后……
“那些人的背后还有黑手,因为他们也没那么大的本事。”熙圣帝眼中闪过幽光低喃:“治国当法、儒之道并用。”
他心疼地用手微轻轻抚过她略显消瘦的脸颊:“皇姐,你辛苦了。”
风玄优睁开眼,手上微微用力,将他拉到自己面前坐下:“真的想为皇姐分忧,嗯?”语气低婉亲昵,鼻间的气息若有若无地喷上他绝美的面容。
“这样皇姐就有时间陪着我了。”他温文地笑着,为她拨开垂下的一缕发丝。
风玄优仲怔地看着自己面前的人,猛然惊觉时间的流逝,他原本带略着生涩的容颜如今已有了成熟男子的轮廓,清朗的嗓音也日渐低沉。
三年来,自己时常入宫教他策论,武艺与为王之道,教会他在这宫廷中生存的一切手段,看着他日渐成长,欣喜于他聪敏慧黠,温和沉稳。可为何,如今她却觉得自己面前的人竟是那么陌生,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在她身后羞涩微笑的少年了。
“皇姐?”熙圣帝疑惑地看着风玄优,直觉地不喜欢她此刻的表情,:“你在想什么?”
她抬起眼,含笑看他:“在想是不是该请皇上去亲自训练禁卫彪骑营了。”或许仅仅是辞去摄政王还不够,该是渐渐释出兵权的时候了。
[宫廷月华夜卷:第七章 祸起]
承天三年八月太后灵台山礼佛归遇贼寇,同行三百御林军及宫人拼死护卫,寡不敌众,全体身殉,太后殁,举国震惊。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母亲……?”宽大龙床上的人已经昏迷了一日,原本美丽温和的脸孔上一片死白,全身不停地出着冷汗,沁湿了一身又一身的单衣,苍白的唇间挤出破碎的呻吟显示出他正为噩梦困扰。
“为什么圣上到现在还没醒来,不说只是风寒么?”风玄优眉间紧蹙,怒瞪着跪了一地的太医。
“回将军,皇上是……风寒,但因……受刺激过度,寒气淤积于心,伤了心神所以才昏迷。”太医令揩去额上的冷汗。
“可有大碍?”
“只要圣上服下药,好好静养,并无大碍。”
挥退了几名太医,风玄优懊恼的揉着眉心,太后刚归天,皇帝又大病一场,什么事情都搁到一块来了。看着一群妃子在龙床边哭哭啼啼的,她就心烦,转头看向正在帮熙圣帝拭汗的萧云歌:“郡主,夜深了请带各位娘娘回宫,以免惊扰了圣上养病。”
萧云歌怔了怔:“这……。”虽说她是内定的皇后,可到底还没大婚,这群女子都是有封诰的不定能听她的。
跪在一旁的妃嫔们一听,啼哭更大声,纷纷表示着要守护圣驾的决心,嘈杂之声令人更烦闷。“皇上好好地,你们哭成这样是咒谁?”风玄优冷冷地一喝,顿时让群妃们吓得不敢出声,在她的冷眼下,乖乖地跟着萧云歌出去,临出殿门前,萧云歌犹豫地回头看了一眼,咬着下唇走了。
看着龙床上那苍白的人半晌,风玄优低叹一声坐在床边,拿过锦巾帮他擦起汗来。太后死得蹊跷,这里头必然有问题,只可怜了他,她知道他有多孝顺,如果当年不是她坚持立他为帝,也许这孩子永远不用受这锥心之苦……风玄优黯然苦笑,这样的疼当年自己受过,如今连他也被卷进来。
“娘……娘……。”床上的人不安地伸出手乱抓,她赶忙按住他的手,却被紧紧抱住,像是大海中溺水的人抱住了浮木,他终于安静下来,低喃着:“娘别走……。”紧闭的凤目落下泪来。
风玄优心底一抽,眼眶泛红,像看到当年的自己满身悲切,却无处流泪。她抽出一只手抚摸着他柔软的长发,轻声道:“娘在这,娘哪也不去。”随即向小连子使了眼神,小连子便带着其他的宫人们退出宫外,留一片清静的天地给这对姐弟。
良久,在她温柔的安抚下,他终于安静地沉沉睡去。
血,好多好多的血,黑暗中不断传来人凄厉的惨叫。一个熟悉的声音不停地问他:“救我,为什么,尘儿,为什么你不救我……。”
“娘,你在哪,孩儿来救你了。”好黑,为什么没有光,他又惊又怒地大喊着,看不见四周,却感到浓浓的血雨淋了自己一头一身,他痛苦地挣扎着却陷在血潭里出不来,一双温柔的手不知从何处而来拉住他向上一提。
“呼……。”猛地喘了一口气,他睁开眼,视线渐渐清晰起来,柔和的烛光映入眼帘,还有一张担忧的脸。
“尘弟,你怎么样了。”风玄优低低叫着只有很久没有出口的名字,让他眼眶一红,嘶哑地道:“娘……娘她……。”
“我知道,我知道。”风玄优鼻尖酸涩,伸手环住他清瘦修长的身子,安抚着。突如其来地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风微尘愣了一会,猛地将脸埋入她颈边,紧紧抱住她的纤腰悲泣:“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要对娘下手。”他温柔慈祥的娘啊,为什么会死得这么凄惨。
任由怀中悲泣的少年紧拥着,风玄优感受着他的怨,他的恨,心中无边的歉疚涌起,她比谁都清楚风夫人对于微尘的意义,母子俩的感情有多深,自小把他抚养长大,那是他在世上唯一真正的亲人了,
“娘死得好惨…………我好恨……。”
风玄优抚摸着他背后的手蓦地一僵,恨?她多久没听见这个词了,多少人在背后说她狼子野心,对她的恨意和鄙视在眼底浮现得清清楚楚,但没人敢当面说。
而今听到,她方才觉得原来这个字真的很伤人,微尘恨她吗?若不是自己当年的一己私心,那温婉娴淑的风夫人和微尘因该还在昭王府里过着平凡而快乐的日子。可她不敢问,不敢听见怀中的少年的答案,她唯一的,亲爱的弟弟啊……求你不要,恨我。
她经不起再失去这唯一的亲人,眼前一片模糊……
“皇姐,娘走了,你会不会有一天也……离开我。”风微尘抬起头哀伤地看向她,他已经没有亲人了,只剩下她。
风玄优一楞,用力地抱紧他,终于落下泪来:“好,皇姐发誓永不离开你,永不……。”感谢上苍,不论恨不恨她,至少他还需要她。
“你说的哦。”此刻他终于不用再戴上那天极帝王的面具,而只是一个失去亲人,没有安全感的十八岁少年,在她怀中悲鸣着寻求承诺,却也是她最深的温暖,唯一的亲。
夜深沉,两人如大海里两片孤寂的叶子,依偎在一起寻求温暖。
“太后的案子可有眉目?”牵着马,风玄优看向刚返京不久的西门冰炎。
他沉重地摇摇头:“五个月了,一点线索都没,那批犯案人马是杀手乔装而成,手法干净利落,来无影去无踪。”
“太后一族衰微,又是个弱质女流从不干政,究竟为何要下此毒手。”三百多人死无全尸,而且速度极快,州府官兵赶到时已是横尸遍野,前后不到一个时辰,风玄优沉思着。<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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