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知道他说的在理,但是这一万两银子和前朝名画,也明显是打了水漂,心里十分不痛快,说:“这一万银子真是白花了,韩王分明就是讹了咱们。”
“也不算是白花,将来要调迁二弟还得他帮忙。”
调迁一事,指定还得再花银子。老夫人摇头说:“他胃口太大了,这往后有什么事不能再找他,咱们家境虽说不差,也禁不起一万一万地往外泼银子。再说,他如今不过是朝廷养着的闲散王爷,就算结交了又有什么前途?”
大老爷沉吟,思忖着该不该跟老夫人说实话,不是不想找别人,实在无人可找。因为沈相大权在握,满朝文武都不愿意跟阮府交往过深,这回二老爷出事,便是有银子也没有地方送。思忖良久,还是不敢说出口,说:“娘,你不知道韩王虽然不如从前风光,倒底先帝在时辅过政事,府里好些幕僚因此荫补入仕,盘根错节,也不可小觑。”
老夫人还是不以为然,说:“那是先帝在时,如今官家是他的侄子,隔着一层呢。再说,我虽不懂朝政,也知道历朝历代都是一代君王一代臣。官家即位才六年,咱们京城的世家名门已经是改天换地了。不说远的,先说沈家,不就是因为当年支持官家继位,所以沈?才能升为左相。还有延平侯,原本也就是领着一份闲差,没落的要卖田地度日。就因为女儿生下皇长子升了皇贵妃,顿时鸡犬升天,连原来的梁王府都拨给他居住,要不是忌惮着赵家,只怕就要封为国公郡王了。再说东平侯,先帝在时何等风光,又是姻亲又是重臣。结果官家即位后,一句贪墨成性、怠慢职守,割了他的官职,抹了他的差遣,如今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爵位,要不是他们家底厚,这一大家子吃喝都得成问题。前几日,我见东平侯夫人,她还跟我说,想让潘舜美跟晋王多亲近亲近,你看人家眼睛都雪亮的,你倒好,瞎了眼睛,把银子送给一个过气的闲散王爷。”
大老爷耐着性子说:“娘,朝堂之上,云谲波诡,一时一变。有些事也不是表面看着这么简单,韩王虽不如从前,倒底还有些势力。晋王虽然是官家胞弟,太后幼子,管着禁军,地位尊贵,但是他不问朝政,便是结交他也不能帮到二弟。”
“若真是如此,那个贱东西为什么一下子从从七品升到正六品?”
“娘,那是他运气好,救了官家。”
老夫人忍无可忍,指着大老爷,说:“你真是榆木疙瘩,我问你,若不是晋王安排他在殿前当差,他会有这种运气吗?可见晋王还是有能力的,只是他重兵在握,为了避嫌,不愿意过问政事而已。”
“娘,不是我不想结交,实在是结交无门,再说,他跟三弟关系好着呢。”
老夫人听的厌烦,不高兴地跺着脚说:“行了,你这个没出息的,就知道找理由。”
大老爷深感委屈,垂头丧气地站着。官家即位后,雷厉风行,一心想收拾从前不支持他继位的那些“乱臣贼子”,事事倚重沈相。先帝重臣人人自危,私下结成朋党,反制沈相。朝堂之上,风云变化,这六年来,多少人朝戴乌纱暮为囚。自己能够当这么多年的礼部侍郎,已经很不容易了。
老夫人见他沮丧,也知道自己说狠了,放柔口气说:“弘儿,娘也知道你不容易,但是咱们这一大家子都指望着你呢。京西阮府可不能败在咱们娘俩手里呀。”
大老爷顿时觉得背后压着一座山,点点头说:“娘,我知道。”
老夫人微微颔首,看天色已晚,说:“该用晚膳了,你也回去吧。”
“娘,我还有一桩事……”大老爷犹豫一会儿说,“四丫头的亲事,我觉得不妥,听说卢家那位少爷屋里养着好些眉清目秀的小童。”
老夫人惊诧地圆睁眼睛,说:“有这回事?你媳妇可是叫人打听过的。”
“不是什么好事儿,卢家也瞒的很紧,许是没有打听出来。”
“这可怎么着?都已经说好下个月下聘的。”
“娘,依我看,还是取消算了。您先前说想把五丫头许给徐川阳,如今五丫头既然跟定国公府议着亲,还是把四丫头许给徐川阳吧。”
老夫人瞪他一眼,说:“你倒是念念不忘这桩事。”
“娘,我应承过过四丫头的娘。”
“不过是个姨娘,还管起姑娘家的婚事了,你呀你,就是太分不清楚轻重了。”老夫人说,“卢家跟咱们门底相当,堪以匹配。四丫头不过是个庶的,卢少爷却是个嫡子,父亲又是密州太守,说起来还是四丫头高攀他。就算有点小缺陷,也不是什么大事儿,这世间原本就没有十全十美的事。至于徐家,除了你过世的妹夫,没有一个出仕的,跟卢家不可同日而语。再说,兰儿连个孩子都没有,留在他们家也不合适,她才三十五岁,我还是想把她接回来。”一旦接回阮兰,跟徐家的亲戚关系也就到此结束了。
大老爷着急地说:“可是娘……”
老夫人摆摆手说:“弘儿,我乏了,你下去吧。姑娘们的婚事,你就别管了,我自然会安排的妥妥当当。”
大老爷仁孝,听她这么说,心里虽然不痛快,还是退了下去。
等他走后,老夫人沉下脸,叫小丫鬟去把大夫人找来,问:“老大媳妇,我问你,卢家那少爷可有什么缺陷?”
大夫人心里一跳,摇头说:“我打探的一清二楚,没有什么缺隐,四脚健全,能读会写。”
“到如今你还要糊弄我,我问你,他不是养着很多娈童?”
“原来是因为这事。”大夫人假装恍然大悟,“母亲,这事我确实没有告诉您,一是因为少年天性贪玩,又成日里跟小厮们搅和在一起,嬉闹调笑,难免会过了分寸,走上歪道,并不是什么大事儿。等他以后娶了媳妇,自然而然就会走回正途。二是因为这不是什么好事儿,怕污了您的耳目。”
“如此说来,你还是为我考虑?”老夫人冷眉冷眼地说,口气却并不严厉。四姑娘与卢家嫡少爷的婚事她还是乐见其成的,儿女亲事本来就是结两家之好。她生气的只是大夫人又一次欺瞒了她。
大夫人做她媳妇二十多年,早就摸透她的性情,双膝一曲跪到地上,说:“母亲,您别生气,是媳妇大逆不道,自作主张了。只是这桩事,我真心觉得母亲不知道还好点。”
老夫人明白她的意思,若是自己不知道,将来万一别人提及,还可以将责任推在大夫人身上。心里怒气稍减,说:“你既然知道大逆不道、自作主张,以后可断断不能再如此了。”
大夫人连迭点头,说:“媳妇谨遵母亲教诲。”
“起来说话吧,后日五丫头请定国公府静宜县主过府玩耍,你知道吧?”
大夫人起身,摇摇头,说:“五丫头还没有跟我提过。”
“是我叫她写信邀请的,她可能还没有来得及跟你说。静宜县主要留下用午膳,你拟个菜单出来,再准备一份厚礼。上回惠文长公主赏赐五丫头不少东西,咱们也该礼尚往来。”
大夫人知道她是有心促成阮碧跟顾小白的亲事,想起生病的二姑娘,心里恨的牙痒痒的。面上却依然平静,说:“菜单没有问题,就是礼物有点难办了。惠文长公府赏的都是些外头不常见的,咱们去哪里找这些稀罕东西?”
“你先找找吧,实在不行,只好拿上回我新得的那张白狐狸皮送给她了。”
“这如何使得?那张狐狸皮毛油亮,纯白如雪,百年不遇。”大夫人连迭摇头,忽然眼睛一亮,“对了,我听二丫头说,静宜县主喜欢春水绿波这个品种的菊花。”
“这个品种不好培育,如今花期又近,更加不容易找了。”
“倒也不难,五丫头屋里就有一盆。二丫头说,上回在定国公府做客,静宜县主还向她讨过,被她拒绝了。”
“五丫头有一盆?”老夫人惊奇地问,“她从哪里得来的?”
“说是三弟送秀平,秀平转送给她的。”
老夫人眉头拧紧说:“我怎么听着有点邪乎呢?”
第六十六章 夫妻龃龉
“媳妇也觉得古怪。”大夫人顿了顿说,“菊为花中寿客,最适合赠送长辈。三弟得此名品,不送母亲,却送给一个奴婢。还有秀平不送恩主,却送给五丫头。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往小的说,是目无尊长、忘恩负义,往大的就是,就置祖宗家法于何地。”
老夫人原本只是奇怪,经她这么一撩拨,渐渐开始生气了。觉得三老爷和秀平完全不将自己放在眼里,特别是秀平,还是自己屋里出去的人,胳膊都不知道拐到哪里去了。
大夫人见她脸色阴沉,心里暗喜。那日秀平眼神闪烁,分明没有说实话。但她是阮弛的屋里人,自己身为长嫂不好责骂。老夫人就不同了,她可是长辈,又是秀平的旧主子。
“大媳妇,你先回去吧。”
大夫人答应一声,退出偏厅,到门口稍作停留,听到里面传来老夫人说话声:“曼云,派个人去把秀平叫过来。”嘴角掠过一丝微笑,这才走了。没回自己的院子,先到二姑娘住着的韶华院。
刚走进外间,只是春柳端着托盘从里屋出来,盘子里放着三菜一汤一碗米饭,都未曾动过。大夫人皱眉问:“怎么又不肯吃?”
春柳点点头,愁眉苦脸地说:“大夫人,您赶紧劝劝二姑娘吧,再这么下去,她身子骨会垮的。”
大夫人微微颔首,走进里屋,只见二姑娘躺在床上,两眼楞楞地看着芙蓉帐子,比前两日又瘦了些。听到脚步声,她转动眼珠看着大夫人,说:“娘,你别劝我了,我真是吃不下。”按着肚子说,“这胃里都是涨涨的。”
大夫人挥挥手,打发守在床边的春云出去,坐到床沿,低骂一声:“没出息的东西,你还准备装病到什么时候?你祖母都让五丫头写信邀顾静宜过来玩了。”
二姑娘圆睁双眼,气愤地说:“又不是长女又不是嫡女,又不是只有她认识顾静宜,怎么能让她出面邀请?祖母真是太偏心了。”
“你再病下去,她只会更偏心。”
“娘,我不想看到她,我一看到她就想抓花她的脸。你又不让我对付她,我这一肚子的气无处发泄呢。”
“傻丫头,娘不准你对付她,是为了你好。五丫头诡计多端,一肚子坏水,你现在对付不了她。不说别的,你怎么能把惠文长公主赐的金锞子扔给她呢?这不彻底断了后路吗?好在花匠捡到了,不敢藏私,交到我这里。”大夫人点着她的额头说,“你呀,做事之前先动动脑筋,行不?”
二姑娘挑眉,恼怒地说:“敢情娘也觉得我不如她。”
“傻丫头,娘几时说你不如她?论出身,论长相,论谈吐,你哪一点不强过她?只是论城府,你真不如她。那丫头,又有心机又沉得住气了,这一点娘有时候都觉得不如她。你放心好了,娘不会放过她的,娘会帮你对付她的。但你得听娘的话,好不好?”
二姑娘点点头说:“只要娘愿意帮我对付她,我做什么都可以。”
“上回你不是说顾夫人跟你们三个都是有说有笑,唯独跟五丫头无话可说吗?可见顾夫人不太喜欢她,你想想,顾小白是定国公府的嫡长孙,又是她唯一的儿子,她怎么愿意娶个连父亲是谁都不知道的野种当媳妇呢?”
二姑娘垂下眼睑,黯然地说:“可是顾小白喜欢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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