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张先生手里拿着玻璃杯，正在发呆。

    那是我后来再买的玻璃杯，用来给张先生冲蜂蜜水。

    我问，你干嘛呢？

    才回过神，不知是不是我错觉，张先生的眼角，竟然有泪光。

    我想找块布，把杯子包起来，怕搬家的时候，不小心砸碎。

    说完，做出四下找东西的样子。

    我站在厨房门口，就这样看着张先生，不知看了多久，直到他走到我面前，笑着说，你傻啦，赶紧收拾呀，还都等着我帮你？

    中午之前，房子里所有东西全部打包完毕，堆在客厅。

    跟张先生两人站在卧室的一角，看着空荡荡的床，空荡荡的书架，谁也没有说话。

    突然，张先生转过身，把我抱在怀里，紧紧抱着，过了一会儿，身子开始微微颤抖，我知道，他哭了。

    回抱住张先生，用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是老人，在哄一个孩子。

    转眼间，我们就这样长成了大人，我们要不断地面对告别。不管我们是否愿意，是否有能力承受，时间都在无情地往前走，不给我们停下来缅怀的机会。

    张先生，一直努力扮演成年人的角色，为我们两个人的生活付出，就像一个家的支撑，以至于，我差一点就忽略了，他心里也住着一个，渴望温暖，不想长大的孩子。

    电话响，搬家公司的人已到楼下，张先生收了眼泪，又恢复原来成熟能干的样子，与搬家公司的人协调，先搬什么，再搬什么。

    一直到最后，他都没有让人碰那个杯子，还解释说，我就拿在手里好了，反正也没多重。

    终于，房子被搬空了，与张先生两个人站在门口，又环视了整个房子，从卧室，到客厅，然后，把门重重关上。

    张先生突然把手举到我面前，假装是话筒，笑着问，张哲先生，采访你一下，马上就要告别过去，开始新生活，现在的心情，是不是特别激动？

    我把张先生的手推到一边，苦笑了一句，别闹了，赶紧下楼吧。

    说完，先一步走进电梯，背对着张先生，用力把眼角的泪，抹掉了……

    第17章

    新生活，张先生口中的新生活，转眼已过了两个礼拜。

    与青山合住，日子过的相对自在，每晚回家，青山已做好晚餐，邀我同吃。

    一开始，想要拒绝，青山说，你若拒绝，才是真有问题，两个清清白白的好朋友，一起吃饭，多平常。

    张先生却吃醋，第一个周末，过来看我，躲在我房间，指着外面正在张罗晚餐的青山，小声说，根本就是想给你当爱人，不然何必这么殷勤。

    看着张先生半真半假的表情，心里自是开心。让你吃点醋也没什么不好，我本来就没有差到除了你，没有任何男人疼爱的地步。

    三个人，一起吃饭，青山与我们讲他们舞蹈圈子里的潜规则，说的有些可怕，但大家都明白未必不是现实。

    这样想起来，我们三个，能这样干干净净的生活，已是难得。

    第二个周末，张先生又来，这次带了很多菜，嚷着要下厨，一显身手。

    我却明白，他是把青山当情敌，一场无声的较量。

    看着他在厨房兴高采烈地忙活，青山说要帮忙，他用力把人家推出去，根本就是个好胜心强，还没有长大的孩子。

    张先生的厨艺我最熟悉，每道菜，都能吃出家的味道。

    席间，青山冲张先生嚷，干脆你也搬来与我们一起住，那就每天都有口福。

    我与张先生都愣住，想不到青山竟然如此大方，或许，青山本来就只把我当作挚交好友，只是我个人太过多心。

    三人同住，听起来似乎美好，只是当下，两个人都没有回话，张先生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我装作没有看见，眼神晃到一边。

    饭后，我在厨房洗碗，张先生进来，用抹布帮我把洗好的碗擦干。每洗好一个碗，随手递过去，张先生自然接过，我甚至都不用转身，两个人就有这样的默契。

    这样的生活状态，也是美好吧，不用挑明，谁正在爱谁，就这样一天一天的过下去，平淡，没有波澜，偶尔为一些长久相处形成的默契感动，难道还不够？

    当晚，三个人在客厅斗地主，很无聊的游戏，却不时开怀大笑。

    不知不觉就到半夜，青山又对张先生说，干脆留下来睡，那么晚开车危险。

    理由非常不充分，但我心里也觉得青山出了个好主意，以至于张先生又用询问的眼神看我时，我默默地点了点头。

    你说，到底什么是同性恋？是不是只要一个男人跟男人z爱就叫同性恋？我在网上看过一些报道，其实在国外，跟男人z爱的男人，并不定是同性恋，只有从心里去爱男人，才算。

    不知怎么，躺在床上，突然与我讨论这个话题。

    我好奇看着张先生，等待下文。

    其实，我发现好多同性恋，都把z爱看得特别重要，认识一个人，还不知道对方名字，就先打一炮再说，可高潮并不是感情的全部。我现在反而觉得，就算没有性，也没什么大不了，两个人抱着，就是幸福。

    有些感动，张先生与我说的这些心里话，以前在一起时，从不会说。

    转过身，把头塞进张先生怀里，两个人就这样抱着，再没说什么，自然也没有z爱，安睡一夜。

    第二天，张先生走后，青山从卫生间出来，一边擦湿着的头发，一边说，真想听你们z爱的动静儿，可惜，啥也没有听到。

    就如张先生所说，两个人，不一定非要有性才算有爱，只是简单抱着，也很幸福。

    接下来几日，继续写小说，很多读者猜测结局，希望两个张先生，能重新在一起。

    青山也问我，小说到底打算怎么收尾？生活或许没有终点，可小说总有完结的一天。

    我跟青山说，越到结尾，越是舍不得，好像怎么结尾自己都会心疼，所以一直拖下去，拖到不能再拖的时候吧。

    这也是我性格的弊端，一切可能的不美好，都没有勇气面对。也许，这也是我没办法重新与张先生在一起的原因。

    又一个周六，张先生没来，没说原因，也不想过问。张先生本来就没义务每周都来，不来，也没义务说明原因。

    只是情绪莫名低落，一个人，在房间里看了会儿书，看不下去，到客厅无聊开电视。

    你明明爱张先生，希望他来，干嘛不打个电话？

    青山从自己房间出来，一针见血地质问我。

    咱们约法三章，第一条，以后不要提爱字，我发现，年纪越大，越不想提到这个字，年轻时总把爱字挂在嘴边，其实并不了解其中含义，后来了解的多了，反而不想说出口了。

    青山没再说什么，坐在我旁边，陪我看电视。

    这样的朋友真好，只说道理，却不勉强。

    到了晚上，张先生仍没有消息，忍不住发了一条短信，在忙什么？

    过了一会儿，回电话过来，说，其实，今天是江超的婚礼，我一直犹豫要不要告诉你，毕竟你对他那么讨厌。

    再一次听到江超的名字，竟没有当初那么愤怒，就只是愣了一下，然后问，最后还是跟那个小月结婚了吗？

    嗯，小月怀孕了，婚礼现场，看到江超的爸妈，脸上堆着笑，好像中了五百万一样。对江超来说，也是过了一关吧。

    过了一关，张先生竟然用了这样的字眼，难道对他来说，家人也是一个关卡，他此时，是在羡慕江超能顺利过关？

    忍不住，还是又问了一句，他们……是住在春子的房子里吗？

    张先生没有说话，沉默良久，才又说，张哲，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杨春子不能死而复生，仇恨也不能让人快乐。

    这一句，便是知道答案了，心里还是会有不舒服，但那毕竟是杨春子自己的决定，如张先生所说，作为朋友，应该尊重。

    不想听张先生聊江超婚礼的细节，只是在想，江超接下来的人生，真的会快乐吗？与一个自己并不真心爱的人，生下来的孩子，真的能那么若无其事的面对吗？

    当他与小月睡在曾与杨春子睡过的大床上，会不会偶尔想起杨春子来？

    噢，我差点忘了，江超结婚前，一定会把房子重新布置的，那杨春子睡过的那张床，或许已被扔掉了吧，想到这里，一阵伤感。

    第二天，张先生下午过来，仍带了食材，准备晚餐。问，怎么脸色不好，眼睛还有些红？

    没事儿，电脑看久了吧，休息一下就好。

    没有与张先生说，这几日眼睛的问题，左边那只眼睛，看东西越来越模糊，好像瞎掉了一样，等张先生不在的时候，一个人去医院看看好了。

    强打精神，也不再问与江超相关的任何问题，走进厨房，冲张先生灿烂地笑着，说，我来帮你吧，让你一个人累着，舍不得。

    第18章

    我的下巴，放在一台冰冷的仪器上，我的眼睛，被撑大，坐在我对面的医生正在透过仪器观察我。

    天坛西侧的友谊医院，检查结束后，医生与我说，你的左眼视网膜脱落，要快些做手术。

    视网膜脱落，就是会瞎的意思吗？心中恐慌，又不敢多问医生，生怕问了，得到不能接受的答案。

    走出诊室，青山迎上来，问我状况。

    同仁医院的眼科，是不是很难挂号？好像……需要在那里做个手术。

    我强作镇定，脑子里全是眼睛瞎掉以后的画面，有些东西一直都在，只觉得没什么，突然失去，才发现原来这么重要，比如眼睛。

    青山焦急，问，到底什么情况？为什么要做手术？

    回家再说吧。不愿多说，率先下楼，走路的时候，身子有些晃。医生诊断之前，只觉得眼睛看不清，身子却还正常，现在得知结果，许是心里作用，整个人都要摔倒一样。

    到家，要青山帮忙打电话去同仁医院挂号，得到的结果是几个月后才可以拿到号，毕竟是北京最好的眼科，全国各地的患者都拥挤过来，想看病，哪有那么容易。

    愁眉不展，躺在床上不知怎么办才好，青山平日只会跳舞唱歌，遇到这种事，除了着急，也想不出可行对策。

    只能给张先生打电话，这样与我说。

    我赶紧拦住，还是先别让他知道，其实，视网膜脱落，也不是特别重的病，我都快三十岁，不能事事都依赖张先生。

    当晚，张先生打电话过来，聊起白天拍片的事，给一本杂志拍摄家居大片，聊到那家家具店的家具，以及光线配合，滔滔不绝。

    我嘴上附和，心里却更加难过，那些可以用眼睛看到的美好，会不会离我越来越远？为什么好好的一个人，突然就有了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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