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制的古朴纹理,漂亮的丝绸蝴蝶结。
这难道是……她心头突然有些颤抖……她一直期待的那个东西吗……
她沉重的呼吸着,轻轻将它捧了起来——晃了晃……
有些沉。
不是……
她心底有丝隐隐的失望,但转瞬,又释然了开来。
想那么多做什么?
人生苦短,乐在当下。时日方长呢,她如今,有的是时间,慢慢来享受这一切……
她缓缓的拆开绸结,打开盒盖。
一个精致的塑人跃入眼帘。
散发,广袖,清丽,明慧……纤瘦怜柔,清淑似仙,最为传神的是那塑人的双眸,热情、鲜活,洁净无尘,至纯至善……这是个不被世俗所污的脱俗女子,却长着和她董涵玉一模一样的脸庞……
——“还有一个……”
——“那一个要费些力气。公子画的时间长,老朽塑的时间,自然就长了……”
原来,那个鬼手张要费心尽力雕塑的人像,竟是她的……
——“还是公子的画传神,说来,老朽还没接过这样从未谋面的人像呢。公子的画功让老朽开了先河了……”
难道,陆重阳的画中,就是如此描绘她的吗?
这是她吗?她有这么好吗?
涵玉心下羞愧……若他知这女子已不似从前,双眸早已不再纯净、双手也沾满了血腥……他……她的胸口一时憋闷,有些失神的凝望着彩塑。
那彩塑似有了生命一般,冲着她悄声笑着。
这是曾经的她吧……
她淡淡的笑了。
能留的住时光与精采,鬼手张,也无愧这一两黄金的要价……
可是,
那个她未曾看过塑人是谁的呢?比陆宁要矮……不会是那个苏幼晴……
不管如何,涵玉在心里偷偷的笑了。他的心里,还是最看重她的……
她轻轻翻过了底座,哎?居然刻着很细的篆字,仔细一瞧,竟是句七言诗!
他要说什么?
她皱着眉头读了起来,“千金纵得……相如赋,”
“脉脉此情谁诉?”
她“扑哧”一声,乐出了声来……
五月初五,端午节。
敏儿在门头插上了避邪的艾草桃枝,早早就弄好了要食的粽子。福儿的手足还被配上了五色线,叫拴命线,手心、脚心、头顶心都被抹上了雄黄,据传以避病患。涵玉坚持要亲自给福儿和敏儿做香荷包,自几日前就开始准备了,荷包外用花布缝制,内装多种中草药,端午那日带在身上,据说可以驱瘟避邪……
“小姐,您放着我来吧,”敏儿看着涵玉那动针挥剪的笨拙样子,有些害怕,又有些着急,“这样的活儿,您不用亲自干啊……”
“我也是闲着,”涵玉嘿嘿的笑着,“怎么也得给福儿编,这样我死了以后,至少还有个男人出头来埋我……”
“小姐!呸呸呸!”敏儿气愤之极,“姜太公在此,百无禁忌!”她夸张的比划着,“您怎么能这么说呢……”
涵玉大笑着止住了敏儿,她究竟要如何她自己最清楚了,她是想借机正大光明的给他做一个……
欢闹的一天,很快过去了。
夜幕低垂,四下无人之时,涵玉悄悄将福儿唤近身前。
“福儿,”她沉思许久,才轻声吩咐道,“今夜留神着点,若有人来找我……”
“让他进来就是。”
福儿一愣,旋即领悟,“是,小姐!”他重重的点了点头。
弯月如钩,蝶舞花楼。
涵玉开了窗户,在书案上摆下了精致的酒菜……
一双碗筷,两盏酒盅。
今夜你若能来,就一起吧……
她静静的坐下。享受着带着淡雅花香的熏风抚慰……
轻轻的敲门声。
福儿利落恭敬声音……
她微笑着凝望着房门。
——突然,
煞白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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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毅?”她疑惑着开了口。
“怎么?”林毅悠闲的环视着四周,很快,他将目光停留在涵玉摆好的碗筷酒盅之上,“董尚仪在等人?”他嘲讽的笑着,“看来,本将军此行,让尚仪很是失望啊……”
本将军?涵玉微微皱着眉头,好狂傲的口气……如今东宫真是鸡犬升天了不成……
“等谁啊?”林毅慢慢走上前来,竟欲动手取杯。
涵玉劈手将杯子抢先捉入手中。
“林统领乃是天僖十九年武举出身,”她冷冷的晃着手腕摇着玉杯,“对‘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的意境不知,实属正常。”
林毅面色一讪,僵硬的板起了脸。他有些愤怒的瞪向了她。
涵玉毫不畏惧回视着他,小样,本姑娘在天子身侧知晓天下事的时候,你还只不过是个小小的侍卫头子,如今来汉北冲我拽什么拽,谁还不知你的底细……
“董姑娘。”林毅冰冷的开了口,“你知道本将军,此行为何?”
“说吧,你们冯大都督,那个冯严有什么军令?”涵玉潇洒的倒了一杯酒,仰头送入口中。
“你就一点也不害怕?”林毅的目光如鹰隼般犀利。
“呵呵,”涵玉大笑了起来,“最多一死尔,有何惧之?”
林毅点头,半晌,他才淡淡的开了口。
“冯大都督说,只问姑娘一句话,”他贴近一步涵玉,轻启唇,沉发音,
“先帝驾崩前夜,姑娘……身在何处?”
涵玉一滞,她突觉冷汗嗖嗖的爬上了脊背……
“我……”她极力将心绪控制的镇静如常,“在毓庆宫。”她肃着脸,冷漠的仰首站立着。
“毓庆宫?”林毅有些出乎意料,“你在毓庆宫做什么?……谁能证明?”他句句逼问。
“呵呵,”涵玉自嘲的笑着,“林将军,后宫里的事,您也想管吗?我既在毓庆宫,自然是毓庆宫惠妃娘娘,哦不,如今应尊称为惠太妃娘娘她来证明,您若不方便去问,也可以去问六王爷。”
哼,惠太妃人居深宫,明振飞身藏青州……你问,随便你问……
“好。”林毅点头,竟如释重负般的松了口气。
“冯大都督请姑娘过府一聚。”他似突然变了张脸,笑容可掬的冲着涵玉灿烂着,“今儿是端午,我们东宫旧部,叙叙旧吧……”
涵玉一脑门疑惑加上一肚子不愿意,终还是被林毅笑面虎般的胁迫上了软轿。
她哪里有疏漏?怎么竟能让这个家伙发现了自己的住处呢?她百思不得其解。
轿子抬的是异常沉稳,涵玉甚至感觉不到转弯坡度的倾斜颠簸,汉北大都督府,就到了。
她又站到了这个熟悉而诡异的地方,只不过,这次是在夜晚。
林毅在前,指引着她于曲径穿行。
沿湖的长廊,挂着疏散的红灯笼,远远望去,红光水影,交映成两排莹润的珠链……
不知怎么,涵玉竟突然想起了那位李恩俊小侯爷……众人口中当之无愧的汉北郎君,空有满腹才情,却将如此景致拱手送至冯严的名下……
真真是,割心头爱,为他人做嫁衣裳。
她心头一恍,有些悟然。
——“是美……可惜,为他人……”李恩俊冷蔑的声音言犹在耳。
他当时说下去的应该就是,“为他人做嫁衣裳”吧……
涵玉轻轻的叹了口气,随着林毅,来到了大殿之上。
一殿的雕梁玉柱,美器古玩,立身堂上,宛若进入了极盛时期的汝阳王府……
封疆大吏,怪不得,为当世人所皆愿也。
“冯大都督到——”一声中气十足的高喝,两排盔甲整齐的军士列队而出。
管辖西北七府军政的大都督——冯严,来了。
他身着金色虎头湖绣常服,带紫玉描金鹰冠,腰仗红石青寒封鞘宝剑,气宇轩昂,迈步而出。
林毅单膝参拜,朗声抱拳,利落的很。
“参见冯大都督……”涵玉无奈,恭敬的垂首给了个万福。她心里突然想起了一句话——
权势,是男人最好的春药……
她的嘴角一弯,暗暗的笑场了。
“免了。”别说,冯严这冷冰冰端起的架子还真有那么点西北王的味道。
林毅上前,附耳暗语一番。
涵玉就势缩到了梨椅之后。
“你们先退下。”冯严的声音严肃而冷硬。
“是!”军士们振聋发聩的回映声让涵玉忍不住颤抖了下……怪不得男人们都爱到军营里当头头……真是很有成就感……
“呦,董司筵……”冯严似突然发现了涵玉,他装腔做势的样子让她很是抓狂,“士别三日,真当刮目相看了,仄,竟有些温良贤淑的大家闺秀模样了……”
涵玉心头很是恼火,但暗想如今两人差距已是天壤之别,还是忍耐为上吧。
“你是东宫那个董涵玉吗?”冯严见她沉默,竟皱起了眉头,“该不是个长的一样的榆木人儿吧……怎么见了本督,话都不敢说了?以前那个秀敏通灵的董司筵呢?灵牙利齿呢?都扔路上了?”他笑的很开心。
“涵玉愧、不、敢当,”她实在受不了了……狠狠磨着后槽牙,酸溜溜的回敬着,“冯副使今日,已远非吴下旧阿蒙,民间传闻都说,您是这大西北的‘皇、帝’,唉,如今人在屋檐下,我董涵玉可不想自己给自己找不自在……”
冯严蓦然白了脸色。
涵玉心头冷笑,哼,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怎么噎你不成?
再让你美……我让你从今晚上都睡不好觉……
“那些别有用心的传言,你最好别去重复,小心,成了‘替、罪、羊’。”冯严好久才冷冷的开了口,“哼……”他淡笑着,“若是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这才像你董涵玉的风格。”
“奴家谢大都督惦记着了。”涵玉皮笑肉不笑的嘀咕着,“大都督贵人事忙啊,奴家这厢就不打扰了……”她想赶紧溜。
“不忙。”冯严好脾气的插了话。
“今儿可是端午……”涵玉继续嘟囔。
“正好,人生四大喜,他乡遇故知。我们三个东宫旧部叙叙旧吧。”冯严继续无害的笑着。
“这……”涵玉有些郁闷,“您这大都督府又没个女眷……奴家孤身一人,怕是不太方便。”
“方便。”冯严面无表情的回着,“你住来了,不就有女眷了吗?”
“啊!”涵玉似被雷劈到了一般叫了起来!她难以置信的瞪着冯严,“你……你说什么?!”
“干吗这么激动?”冯严开心的笑着,“这话,我若是对汉北的官家小姐说,估计整个大都督府都安置不完啊……”
“你……”涵玉恐怖的望着他,“你想干什么……”她的尾音都有些颤抖。
冯严笑的很得意,“这是我的地盘,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别说,”他向前探了一下,饶有趣味的注视着涵玉的表情,“看着你惊慌失措的样子,我心里怎么特别的舒服、开心呢……”
“冯严!”涵玉终于爆发了,她恶狠狠的瞪向了那双笑弯了的狭长眼眸,“你别以为你做了个大都督就可以为所欲为!你凭什么把我关在你府上!你……”
“怎么,不明白?”他危险的眯起了眼睛,肃了脸,“你乃,东宫逃奴也。无旨怎么离宫了?千里迢迢的,又躲汉北来做什么?别以为过了源河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四处闲逛!那些锦衣卫、暗卫可不是吃素的!我要不是先一步把你关府上,你的下场说不定会更惨!”
涵玉一个哆嗦。有些发楞。
“汉北很、乱。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太平之地!”冯严说教开来。
“我知道……”涵玉烦闷的堵住了他的话,“你连夫人都不敢带过来……定不是为了传闻中寻个小妾风流快活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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