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雨耐着性子劝解,“上官哥哥,你就对太子说,你见到了我,我一切都好,我不想入宫、想回自己家,好不好?”
上官浩枫蓦然转身,跨下木梯入了内舱,显然拒绝了她的提议,也不愿就此再与她多纠缠。飞雨被丢在原地,不知所措。明日便要登陆了,想必皇帝已派了大队人马迎接贤妃归国。那时,她一定要找个机会逃掉。
知道往事有什么好的?难道救神仙姐姐不是更重要?
海面光洁如银,翔起飞鸥簇簇,引吭高歌。瞧着那些羽翼灵物展翅高飞,飞雨不禁心有戚然。不久前,从汉土到瀛洲,她曾想亲身征服这片沧海,却半途而废,沦陷在小舟上东方子昭的温暖怀抱之中。
世玙说过他希望她长大,凭自身之力自立于世。他说他要她自由的飞,不被任何人限制。可她初涉这尘世,却不过悲然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一次又一次被人欺骗、被人利用,弄到遍体鳞伤、凄惨可怜。她垂首,仿佛眼前是世玙失望的面孔。他一定会失望的,经过历练,不过证明了她是渡不过沧海的蝴蝶,软弱如斯。
飞雨在心中对着不远处的天洲右岸喃喃道,死怪物,你一定对我失望透顶。连我……都对自己失望透顶。我要保护的人,一个个从我指间流走,而我连延缓片刻的能力都没有。
就让她保护神仙姐姐吧,让她代替父王和姑姑彻底治好神仙姐姐。
这是她最后能做的事。
双脚踏上熟悉的肥沃丰饶土地,飞雨瞬间有了无穷力量,能缓解她心中随时间而溃烂的伤口。天朗气清,惠风和畅,金缨白袍的数百名光华军将士列阵天洲右岸,远远望去如日光洒地,气宇轩昂,让人观之心生澎湃。为首的一名将军翻身下马,对着凝云的车辇跪地行礼,与少使上官浩枫一同保护贤妃回宫。
威武和平之势,却俨然是一场烽烟战争的开端。
估摸着要走到西南了,飞雨费尽九牛二虎之力逃脱了上官浩枫的监视,策马向西而行,一路卖掉东方子昭给她的衣妆首饰,换得了不少盘缠。飞雨不愿再看到与他有关的任何东西,然而只剩捕梦者,她怎么也放不开手。
快到南垂谷时飞雨手头并不很宽裕,她尽量节省。她将捕梦者缝进里衣,就算露宿街头也绝不用它换钱。她总觉得这不是她的,只是替他保管。衣服首饰他有太多,捕梦者兴许只有一个。
几经辗转,飞雨终于走到了离南垂谷仅一步之遥的阡陌乡。人流熙攘跟往昔没有任何差别,瑶台月三个鎏金大字,生意兴隆,一日也要收进近千面云纹币,之后流向瀛国。飞雨顿足瑶台月门前半晌,终于忍不住走进去要了些茶点。
飞雨端坐小几边上,用手心使劲的摩擦着云纹币,想将它捂热。到东方子昭手上时,说不定还有她的体温在上面。
飞雨一恍失神,回过神来又骂自己是天底下最无稽的大傻子。她付账时,掌柜的笑说不用。“大东家已来了飞鸽传书,说若有貌似十七八、着碧裙的姑娘来吃喝,绝不收半面云纹币。大东家吩咐,三日之内由南至北的各地所有瑶台月商号都要施行,若收取一文,将罚半年薪资。”
飞雨愣怔,赌气瞪住云纹币,仿佛上面印刻着某人的脸。他果真做的决绝,恨她误解他,所以连她用过的钱都不屑要,可也不用拒收那么多少女的钱吧。世人皆言瀛人唯利是图,可他这样做了,将损失多少收成?他都不心疼么……这是她最后一面云纹币了,不过已经到家,就用不到钱,都给他吧。
飞雨硬是将云纹币塞到掌柜的手中,道:“收了吧。对你们大东家说,我是个老太太……因为一夜之间被他气得长了好多白发。”
掌柜的推脱不掉,苦着脸道:“可这也太多了,姑娘吃喝的茶点哪里值一面云纹币?”
飞雨跺脚,“那你就说我是好几十个老太太,都看上他的茶点了,还不行?”见掌柜坚持不收,她横起心,手伸进衣服中摘下捕梦者交给掌柜的,“不收钱,这个总可以。不值几个钱,但世上仅此一枚。这一年来的事,我就当全是噩梦,换了他这一顿茶点!”
直到跑出瑶台月,风飒飒刮在脸颊上,飞雨才发现自己流泪了。若真是一场噩梦该多好,梦醒来,她睁开眼睛,还会有父王和姑姑,父王带着她上街招摇,要找个男人把她嫁出去。桥上没有东方子昭,或许是个寻常农夫或读书人,她就听话嫁了,有什么不好?
只要不是东方子昭,只要不是他,谁都可以。
飞雨狂奔着,泪水模糊了双眼。忽然,嘭的一声——
她撞的眼直冒金星,额头突突的疼,一抬眼睛,还以为她又做梦了,这次是白日梦。头上半尺,那永远灌着阳光的俊朗面孔,挂着爽气微笑,不是世玙是谁。的确,是又一场梦,是飞雨退回到梦起始的地方,走进了另一场梦。梦里,她碰到的不是东方子昭,是世玙。
飞雨呆呆站在原地,等着梦醒,然而被那人拉进怀中,额头又嘭的撞上他锁骨,疼的她直咧嘴。世玙赶快道歉,伸手帮她揉。可怜她连受两次重创,委屈的扁着小嘴,话都说不出。
世玙吓了一跳,手掌在飞雨面前挥了几番,她眼珠定定不动。“你别是给撞傻了吧?喂,说说话——”他心急的摇晃着她,于是她被他折腾的又痛又晕。
飞雨愤愤拍开他的手,怒吼道:“别摇了!”
世玙眉开眼笑,“打人还挺有劲么,看来没傻。”他板起脸,似乎要兴师问罪,“死丫头,你为什么不肯进宫?”
飞雨这才缓过神来,纳闷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抬头仔细打量他,并不消瘦,但衣冠有些凌乱,似乎风尘仆仆,刚经过一场漫长而紧凑的旅程。他身后跟着的那匹马疲累异常,垂头蹬地,鼻孔嗤嗤作响,显然不堪折磨久矣。
世玙注意到她同情的瞧着那匹马,马上打断,恼怒道:“喂,你关心它做什么?我比它累多了!从盛京至西南有五十座驿站,这段五十匹马才跑得下来的路,我可是从头熬到尾才赶在你之前到阡陌乡的,也不说体惜着些还拿脑门子撞我,就知道你这死丫头没良心。”
看飞雨可怜兮兮的揉头,他也不忍心再训,缓了神色。她是瘦的多了,眼神都小饿狼似的发绿光,疲劳只怕也不亚于他。世玙叹口气,手腕用力将她托上了马背,牵着她一路朝目的地走去。
飞雨心道,也不知自他们到天洲汉土有几日了,神仙姐姐到皇宫了吗?她探身拍拍世玙,“你见到娘了吗?”
世玙沉默片刻,道:“没来得及。”
飞雨唉声叹气——她又做了件错事。“上官哥哥飞鸽传书给你说我不去皇宫的?他没对你说我好好的,什么事情也没有?”
世玙冷哼一声,愠怒还未消尽。“他的原话是‘姿容憔悴,寝食不思,眉间常有忧色,语中未闻欢许’,这可真是‘好好的’!”他边走边回头瞪她,气得恨不能把她从马背上掀下来教训一顿,“怎么?居然以为上官会帮你骗我?他若真有这个胆子就是活得不耐烦了。”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又逢君·落花时节-3
此话一出,马背上的少女沉默许久。世玙喜怒交融的心绪也平息了些,上官信中说,她问起了身世的事。当初父皇诛杀方家是有原有因、有理有据的,可怎么对飞雨解释清楚?世玙无来由的自责起来,尽管方家的事与他无甚关系,但毕竟由他娘亲而起。如果她怪他怎么办?
世玙听到飞雨缓缓出言,说的却全然不是他忧心的事。她说:“死怪物,我真是很没用,只会在嘴上说要保护这个保护那个,却总是在做对他们不好的事。我害上官哥哥多少次了?这次他没帮我骗你,你可别胡乱怪他。”
世玙心中忽而暖洋洋的,全是欣慰。她还是一心关怀别人的,并没有被苦难磨没了善良的天性。这大半年来她的生活是怎样的,他还没知道清楚。回宫之后他有充分的时间让她细细讲述所有故事。
“我怎么会怪他?上官此次护送贤妃有功,奖赏丰厚,还不至于被你拖累。不过,回宫后你得向人家陪个礼……居然偷偷跑掉。”
飞雨吐吐舌头,又在世玙后背上推了一记。“死怪物,你说过希望我自由自在的,不被任何人限制。我不想去你那座皇宫,南垂谷是我的家,我要守着父王和姑姑。”还要为神仙姐姐炼药——飞雨将这句吞了下去,因为姐姐叫她什么也不准说。也不知姐姐现在皇宫中幸福不幸福,她还真有点想她。
世玙顿住脚,回头转身,那双墨瞳中蹙着的冷怒让飞雨不寒而栗。
扑通——
白马四脚彻底瘫软,倒地不起,飞雨也就随着四仰八叉的摔倒在地,仰视面前那高高立着的颀身少年,觉得自己生平没这么丢人过。可是……居然连那高头大马都被他吓趴下了,死怪物发脾气时还真是很可怕。
世玙走近她,半蹲下身子,挤出一个假模假样的冷笑,盯的飞雨在他面前瑟瑟发抖。“我当然不限制你。死丫头,我会叫你心甘情愿。” 他凝视她许久,语气忽而因愧疚而温柔,“雨儿,我放你自由时就知道你会摔跤,会受伤害,只是没想到……会摔的这么狠,伤的这么重。”他朝白马丢了个眼神,它立刻爬起来,耷拉着脑袋继续尾随主人。
世玙牵着飞雨的手,一路在林荫下踱步。“不管怎么说,该吃的苦你都吃过了,以后幸福快乐就好。你既是四叔的女儿,就是天朝的郡主千金。四叔倾心力救治贤妃,父皇也必会善待你的。”
飞雨语塞,“可我是……”
世玙没留空隙,马上接上,凝重的看她,目光满是严肃。“雨儿,你是四叔的女儿,只是四叔的女儿。记清楚这一点,跟我回你该回的家。”
飞雨被他牵着,一刹那不知该如何自处。她就是没办法把世玙当仇人,或许皇家夺去她的亲人,皇家却也养育她长大。仇恨是胸中憋着不能舒展的一口气,有人甘愿被它憋死,有人大度将它吐出,如呼吸般坦然。如今的她不是记仇,只是一心要为神仙姐姐找解药,所以一定要留在南垂谷中。
飞雨深吸口气,“或许你还没见过神仙姐姐,可她还,嗯……有些未解的病,我一定得彻底将她治好。南垂谷中有各式草药与姑姑留下的医书,我必须留在谷中,潜心研习。”
世玙点头,深思片刻,问道:“要多久?”
飞雨实事求是的回答:“不知道。”她心神紧绷,真要拖个三年五载是绝无可能的,神仙姐姐的境况比她想象的还要坏,即便拼命,她也要在半年之内拿出解药。她举眸去看世玙,忧愁俱写在眼中,难以断绝。“不知道要多久,我自然会倾尽全力尽快炼成的,神仙姐姐她……”
她的话骤然停止,唇忽而被他封住,腰心收到他掌心传来的暖意,全身都被包的紧紧的。
她身体一僵,推开了他。从前她是个孩子,不懂得这些。现在她不再是孩子了,她不能在心中装着一个人之时,让另一个人吻她。
这个吻被冷酷决绝的打断,世玙愣住,显然从飞雨眼中读到了抗拒的神色。他勉强笑道:“怎么了?半年不见,亲也亲不得了?”上官浩枫并没过多讲飞雨的事,只道她依旧与平江王同住,并没与东方子昭过分亲近。他便也宁愿这样相信着。
飞雨想了想,犹豫道:“我发现一件很怪的事——吻这件事很不公平,因为你吻我时,我就也必须吻着你。”
世玙听着她伟大的发现,没做评论,无奈点头。
飞雨嗯了一声,仿佛这样就解决问题了。“那我不爱你,怎么能吻你?”她怀中空空如也,捕梦者好像根本没交出去,而是永远留在了她心中。她不能忘记他,永远不能。
世玙一时心寒,脸色便也阴沉。
飞雨兀自向前走着,嘀咕道:“死怪物,你为什么喜欢我?我不美丽也不聪明,你喜欢的女人,该是神仙姐姐那样子又美丽又聪明的才对。”
世玙快步跟上她,默默注视。她很美,却不自知。任何的美人都是不自知其美丽时才最美。何况,从十六岁到十七岁,她那双晴眸中多了些坚强柔韧的光辉,方才他情不自禁吻上她的唇,便是瞥到了她关怀若水时那一瞬的动人。而至于聪明,半个神医加半个兵工堂,她怎会不聪明?
她自以为不聪明,不过是因为涉世未深、不通人情。<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24_24897/4032391.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