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的纷争。姐姐做任何决定都将她的责任放在首位，永远牺牲自己的真心。

    另一桩出乎飞雨意料的是，殷令雪不随他们一同回汉。她立在成王身边，长发飘洒，清幽冷漠一如往昔。上官哥哥也冷，两人连这冷都如此契合，分开又重合，又轻易的重合又分开。飞雨没有问是否他们也有了一个约定。

    唯一不出飞雨意料的，是东方子昭来送他们，神情从容镇定且欢欣无比，如同做成一笔大买卖，获利颇丰。他依旧是那玉立白衣，舒畅如展，折扇轻拈掌间，身后是瀛国众臣，好像凡人簇拥着俊美飘逸如仙的他。

    海岛渐行渐远，伊露卡鸣声悦耳，飞雨猛然记起，来这海岛时在小舟中对他说，要做他的伊露卡，要给他聪明、温顺、不拒人，再报复他折磨他一辈子。

    原来她也说过谎，他们都一样。

    接下来是漫长无边的海旅，每日不过是甲板上吹风或船舱内静坐。上官浩枫从不是多话的人，飞雨又见到那种守望的眼神，因了习惯而越发耐心的他，似乎苦饮着孤独的酸涩，将伤心藏的越来越深沉。而神仙姐姐如今却变了个人，从前永远温暖的瞳光现在镶上冰雪，寒人寒己。

    海旅的第三日，凝云瞧见了飞雨的捕梦者，纤指拂过黑亮小晶弧，轻抚那短伶的银碧流苏，预料到其中有特殊的含义。飞雨怕凝云会问什么，她万般不想谈东方子昭，于是硬从脑子中拽出个话题来，先发制人。“姐姐，最近还做噩梦吗？想起来些过去的事不曾？”

    凝云指尖一凛，将捕梦者轻轻推还给飞雨，极目远眺。“想起的。我在梦中隐隐看到那人的样子了。可我不认识他，无论怎样，也不能认识。”

    飞雨垂头，知道神仙姐姐说的是皇帝，姐姐还是想不起。知道了真相又怎样？姐姐这一世的爱并不能被一个真相左右，甚至不能被她自己左右。

    “为何成王不阻拦姐姐回汉土？”飞雨仍是问了出来。

    凝云笑笑，“他想阻拦，瀛国世子想出了法子叫他不阻拦而已。他若要与上官少使和雨儿你硬拼必会受伤。我不想他受伤，于是去求了世子，想个法子叫他不能动武，为国也为他。”

    飞雨闻言还是疑惑，然而凝云眸中有哀索的光影，她也就跟着唏嘘。其实……若姐姐已真心爱上成王，是会不想和他分开的啊。一起回汉土，再对皇帝解释便是了，若皇帝真的爱她，也会还她幸福与自由。

    飞雨将心中话道出，凝云神色一瞬愧疚起来，柔荑紧握住了少女双手，温润如玉。

    “雨儿，你可否原谅姐姐？”

    “原谅？”飞雨不明所以。

    凝云秀眉含忧。龙晟早已对她坦白是他指使手下杀了四王。东方子昭无辜担了这个不白之冤，才叫飞雨与他的误会渐渐加深。她心中抱着希望，东方子昭会主动对飞雨解释清楚，因为她是说不出口的，她一面为隐瞒真相而愧疚，一面又怕飞雨一怒之下去找成王报仇，两败俱伤。

    谁知，他们一步步走岔，直到如今的分崩离析。

    她是否亲手毁掉了飞雨和东方子昭的爱？

    天亦老·相思无岸-5

    那日在白滨，真相只藏在东方子昭心中，已奉到舌尖，飞雨偏偏不取。

    众生殿一战，东方子昭救回的不只成王和贤妃，还有众生殿的残部。在这海岛之上，知道婉依身世秘密的除了东方子昭还有一人——成王龙晟。

    追杀龙篪的人，是龙晟。

    这几个月来，飞雨将真相对凝云和盘托出。得知龙晟的欺骗，凝云纵是心有不忍，也终究与他渐行渐远，或许还留存些许带着余温的爱，却不能再倾心信任。龙篪回复神志以来，暗中刺探瀛国军机，更是数次与凝云密谈。他暗查瀛国的记录，全部交给了凝云。他不愿飞雨在家国和爱人之间痛苦抉择，于是宁愿将重担压在别人身上。

    而龙晟怎能容忍弟弟将他放弃一切换回的她，一步步引回皇城，引回龙胤身边？他对亲弟弟下手，已是慌不择路。

    这发生在瀛国王土上的杀戮，竟是汉国皇家的同室操戈，相煎太急。

    凝云将一切道出，飞雨静静听着，开始忍着不知是悔是恨的眼泪，静默很久之后却只怅然而笑，喉头凝噎。她说：“姐姐，不怪你。我与他不能长久，是因为他始终隔阂我，我也始终不信任他。这一切，自从姑姑去了就已决定了，是我一直错到如今。”

    龙篪的灵柩随他们一同回去汉土，到南垂谷与姑姑合葬。飞雨忆起，父王说过，他即便死也不要被瀛土掩埋。她心痛如刀割，父王可曾料到他会死在汉人手上？

    复仇？既然不能换回父王的命，复仇有何用？

    正兀自思忖着，飞雨听到凝云道：“雨儿，你答应姐姐的三个愿望，还剩最后一个。”

    飞雨点头应允。凝云继续道：“雨儿，回到汉土之后，请不要告诉任何人我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对旁人来说，我仍是那个什么也记不起的绣女华裳，好吗？”

    “可……为什么？”飞雨不禁惊诧，“姐姐，难道这就是你与成王的约定？在一起就好好在一起，不在一起就分开的决绝些，他怎么能这样要求你？”

    凝云苦笑，她对龙晟不是无恨，她恨他的欺骗，却也不能割舍复生一年以来的相濡以沫。龙晟派人刺杀平江王，再加上叛国罪、欺君罪，如果他与她回到汉土，怎能逃脱罪责？

    东方子昭希望龙晟留在瀛国，因为在贤妃走后，龙晟可以说是第二个人质，可以在关键时刻成为面对天朝的挡箭牌。

    凝云知道东方子昭的用心，却也只能听之任之，因为唯有此法才能保得龙晟性命。

    这是她最后能为他付出的东西。

    至于未来等着自己的是什么，凝云长叹，她是连过去都没有的人，何谈未来？她握紧了飞雨的手，两个同样惆怅的女子，携手面对这一场将至的分世风云。

    又逢君·落花时节-1

    飞雨捧着腮，问道：“姐姐，一个跟你有前世，一个跟你有今生，你到底想和谁在一起呢？”

    凝云浅笑着揉捏自己手腕，“无论选谁，有关系么？”

    “怎么会没关系？”

    凝云用指尖划着自己纤细白皙的手腕，仿佛要将它割断。飞雨望之只觉可怖，神仙姐姐走的这般决绝，该不会是想好了再自尽一次吧？她惴惴的瞧着凝云，想问又不敢问。

    凝云却笑，深幽道：“雨儿，你是怕我再自尽么？不会了，不是我不想，而是我不能。”她面容苦涩至极，抽下一支珠钗，用力在肌肤上划了一记。

    飞雨吓的跳了起来，抓住凝云的手，细细看去却发现只有一道干深的裂痕，无血。她初是松口气，转而又心惊起来，捧着凝云手腕不错眼的左看右看。为什么会这样？神仙姐姐怎么会不流血？

    “姐姐……你痛么？”

    “不痛。用刀割出一道口子不会痛，被热汤烫到也不会痛，不流血，不起泡，就像在绣布上剪道口子似的。”凝云话语平和，好似说的只是伤风之类的小病小疾，而不是这非人的异状，“不但不痛，还不知冷热酸甜。自我苏醒之后，所有菜肴入口都无香无味。美酒穿肠，对我来说像饮白水一样平淡。阳光洒于我身，我不觉温暖。夜风撩我衣衫，我不觉清凉。雨儿，我其实并没活着吧？我，还是个死人吧？”

    飞雨震惊，不敢相信凝血霜的鬼狼之效竟将姐姐折磨到了如此的地步。原来，要逆转那场血光竟要姐姐付出如此的痛苦代价。不错，姐姐活着，但这样的活有何意义？

    凝云被飞雨抱着，依旧冷定，似乎竭力忍着泪不流下。她自嘲，什么泪？她现在连泪都渐渐没了，仿佛血消失后，泪也会凝固。她不过是个不死不活的人，苟且时光。

    凝云自唇齿间挤出的字句，冷硬如冰。“雨儿，你知不知道，他对我说……皇帝即便将皇后之位留给我十七年，瞧见这样的我，也会惧怕、会厌恶。他对我说，即便皇帝还爱我，那么群臣呢？嫔妃呢？他们会要这样一个不知是人是妖的女子做皇后么？雨儿，你说姐姐是人还是妖？”

    飞雨胸中怒火燃烧。成王怎可以这样让姐姐伤心？他得不到她，就要让别人也得不到她？要不是他最开始的欺骗，她会离开他？

    在心中大骂半晌，飞雨平息了怒气，绞尽脑汁的想弄明白这一切。是人是妖，这话未免无稽。姐姐身体的异状是凝血霜所致，一定有治疗之法，可姑姑如今不在了，谁还有如此高的医术可以治？

    飞雨咬唇，她一定要治好姐姐，如果只有她可以治好。她坚定的看着凝云，道：“姐姐，我要回去南垂谷潜心研习，运气好的话，至多三五年，总能找到将你治愈的灵药。我的医术没有姑姑高超，但我也不会坐视你受苦。”

    凝云摇头，伸手抚了抚飞雨玉软的脸颊。飞雨有点脸红，面前的女子实则年岁可做她母亲了，却保持着双十娇年的绝世容颜，真像她姐姐一般。

    凝云轻声道：“雨儿，你有你的幸福，不要为姐姐而耽误。况且……我甚至不知自己是否能等到三五年……”她没有再说下去，刚复生时，她是有感觉的，最起码知冷热，只不过一年到头，她就成了这副样子。有时午夜梦回，她会有那心跳停止的窒息之感，而且最近渐渐频繁。或许，她能多活一年已是恩典，不可再妄想任何。

    回汉土之前，飞雨曾想过该如何面对皇宫的人。

    东方子昭曾说，你的仇家是皇帝。他说过许多谎话，焉知这一桩不是。可如果是真的呢？她的父母姐姐，是因了触犯神仙姐姐之“亡灵”的宁静，被皇帝下旨诛杀。可她不恨神仙姐姐，更不会对世玙有什么怨恨。她只想弄明白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哪怕知道后独自咀嚼难言的伤悲，至少是她的选择。飞雨闭目，努力将东方子昭从自己心中清出去，如今一水之隔，他们之间再无可能。

    然而一闭眼，满脑子都是他。他的拥抱和深吻。他对她说，如果你走，就永远不要回来。

    再睁开眼时，飞雨已经下定了决心。她要回南垂谷，用这段时光找出治愈神仙姐姐的法子。可能会孤独，然而父王和姑姑都在那里，他们说过要等她回家，她就不能违背约定。

    海旅的最后一夜，上官浩枫遥目西望，道，明日晨起时，我们的船就要靠岸了。飞雨辗转反侧，踱步上了甲板，恰碰到他孤影独立，黑衣仿佛遁入这一片苍茫海光夜色之中。是夜，中天无月，头顶繁星浓密如稠。

    飞雨走近上官浩枫，笑道：“上官哥哥，分别这么久，都没问过你伤好了不曾。”

    上官浩枫对飞雨忽然的交谈并不显意外，只漠然答道：“原来的，都好了。”

    飞雨自觉碰了个钉子——原来的都好了，是否说新添的还没好？不禁埋怨起殷令雪，那凌波仙子真是世上最奇怪的女人，放着这么好的上官哥哥不要，偏要留在那奸诈的成王身边。

    然而飞雨不能不顺着上官的话说下去，她勉强微笑，“那当然最好。我是想着，若你还有伤，我回南垂谷也就顺便为你配些药。姑姑的药有奇效，你知道的。索性……方子也给你吧，姑姑定不介意的。”

    上官浩枫略微讶异，然而只道：“也好。战争将至，将士们用的到。但不要耽误过久，回宫要紧。”

    飞雨倚上栏杆，她暗暗告诉自己，上官哥哥说的是神仙姐姐回宫要紧，定与她无关的。那件事现在不问的话以后就没机会了。她思忖几番，小心翼翼开口道：“上官哥哥，我知道十年前是你救了我。你给我讲讲那时的事，好不好？”

    上官浩枫转眸瞧她，一时竟有她从未见过的徘徊与犹豫，就像那次世玙要他取她性命时的不忍。他答道：“不该由我来给你讲。待到回宫后，太子会告诉你的。”

    那件事与世玙也有关？飞雨有些头疼，只得实话实说。“上官哥哥，我不跟你们去皇宫。我要回南垂谷，那才是我的家。”书包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又逢君·落花时节-2

    “我有命在身，必须带贤妃娘娘与你一同回宫。”

    飞雨一凛。为何要她也进宫？

    上官浩枫继续道：“若见不到你，太子恐怕不会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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