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它在东海海底,是不是?我问你三遍,你仍然不说实话,是不是?对我说一句实话有这么难?你答应过不再骗我,那才是最大的谎言,是不是?”
飞雨终究再次落泪,不错,她还是会为他落泪的,她就是这般没出息的人。姑姑和父王都死在他手上,他是残忍的禽兽,是违心的骗子,可她……偏偏下不了第二次手……
东方子昭身体渐渐僵硬,胸前肌肤刺痛,金属正咬噬着他的身体,她的剑锋已慢慢深入,她要他缓慢死去?好……第一次他不会躲,第二次还是不会躲。那俊朗如神的唇角卷起欣慰笑容,没出息……究竟谁比谁更没出息?
飞雨闭眼凝息,手腕用力,她要彻底了结这一切。然而,嘭的一声,她的剑锋被撞开。
飞雨睁开眼,却是紫姬,扑在东方子昭身上,用自己的身体阻挡她的以眺利刃。紫姬回眸,墨黑瞳孔亦如刃锋利,她以命护着他,绝不许任何人伤害他。
东照台中,苍白的紫姬用从他房中偷来的剑,颤抖着抵住飞雨,手却松软的根本使不上力。
此刻,孱弱的紫姬苦苦哀求:“我求你……别杀他……我腹中的孩子不能没有父亲……求你……我有了,他的孩子……”
飞雨瘁然,一直挺着的那口气,消散无余,剑慢慢下落,抵住石子铺就的地面,身影如落叶般飘零。东方子昭眸光一瞬凝聚,转而又消失,他冷颜甩开紫姬,后者踉跄着摔倒在地。他持着飞雨双肩,厉声如刺。“你不是要杀我么?为何又后悔了?”
他近乎疯狂的笑,摇晃着她,字字成伤。
“随便何人的话你都信,唯独不信我,是不是?”
飞雨心神俱疲,仿佛被他的大笑和逼问震断了全身的经脉。她想要逃离,却被他紧紧箍着身体,动弹不得。
东方子昭端着她的剑锋,决然举至自己喉头。
“若想杀我,就现在动手;而若现在走开,就请你……永世不要回头!”
飞雨挣开他,转身离去。她曾数着脚步向他走了很久,他也坚持不舍的在原地等候。然而,为何在还差一步时停滞不前?
东方子昭想着,若她问,他就解释。
飞雨想着,若他解释,她就信。
然而她终究没问,因为失望透顶。而他也终究不解释,也因为失望透顶。
这是个打不开的死结。谁将它打成死结?当爱没有信任,便轻薄无根,便是摇摇欲坠的空中楼阁,随时会灰飞湮灭。这无关命运,无关注定,他们只是被自己误在了沧海桑田的中央,回头相思,相思无岸。
若你走,请走的坚决,永世不要回头。
当飞雨转身离去,东方子昭却在白滨温泉之畔,心痛成殇,原来她对他终究一点信任都没有。他等了这许久,等的似乎也就是她的仇恨。她走了,恨意却还在原地,他还可凭着这痕迹,贪婪吮吸往日的种种相对,染泪的,染血的。
紫姬仍瘫坐在地,盈盈含泪,却不敢抬眼看他。瞧他冰冷样子,她怕的心神俱颤,“我说的是实话,我真的有了……”
许久之后,东方子昭俯身,冷声道:“是什么让你认为我在乎?”他冷俊面孔闪过一丝讥笑,此刻的他,心刚被飞雨撕碎,狂暴如野兽。他悻悻甩开她,拂袖而去,“自己弄掉。”
雾气之中,紫姬隐隐看见许多年前那片月光水岸、小桥人家,她与他有过的时光。子昭君并不是坏人,只不过与她一样,相思绵绵,无处靠岸。一步之遥却错过,与咫尺天涯不得相见,无甚差别。
自龙篪去后,飞雨不能忍受梨壶院的无声寂索,夜晚总是睡不安生,被噩梦魇住。她告诉自己,不是因为捕梦者不见了,不是的。然而她每每半夜惊醒,抬眼起来,再也看不到那纯银丝缕,忽然觉得心像被挖走了一块。
捕梦者不见了。是因为这个她才开始做噩梦了吗?
这座空空如也的宫殿,少了的究竟是龙篪,还是东方子昭的捕梦者?飞雨抱紧双膝,身体止不住的颤抖。她是绝望懦弱的逃兵,居然会放不下东方子昭曾经的柔情,居然没勇气亲手杀死他为父王报仇。她有何颜面活在这世上?
前日飞雨去看神仙姐姐,路遇佐纪,那恶童阴冷的目光几乎将她全身缚住。佐纪拦住她,哂笑着说:“我刚刚问世子是否要封你为妃——他说,汉女何德何能。”那时上官浩枫陪着,听闻这话唇角骤然一紧,回眼去看她,那黑如墨玉的眸子中有担忧也有戒备。
眼见汉使握紧了剑柄,东照台几名侍从立即一步跨近佐纪身边,对上官浩枫虎视眈眈。飞雨压了压他的手,示意没关系的。上官睨着佐纪,冷哼一声——若飞雨要他为她出气,区区几名瀛人自然拦不住。
然而,飞雨终于明白,什么叫做她的名字是天朝,他的名字是瀛国。
“上官哥哥,我只想快点离开这里。”
上官浩枫无言,眼角却默默瞥向佐纪。这一架没打起来,佐纪耷拉着头,似乎失望。他希望事情闹的越大越好么?闹大了便能引来东方子昭,留住飞雨?若是两人存心分开,再多人收拢又有什么用呢?
上官浩枫兀然道:“明日就是启程的日子。”他默默看着飞雨,希望她能少忧心些。眼前这苍白消瘦的少女,哪里还是那个对他说“上官哥哥,我要保护你”的明媚精灵?
上官浩枫放眼远望,只觉这海岛的天空是一片阴霾。她不该在这种地方受苦。
盛京有个人一直想念着她。
盛京还有个人叮嘱过他,要不惜一切把她带回去。
而最让他苦笑不已的是,这两个人为着截然不同的目的。当天朝与瀛国开始争夺另一个女人,再发生任何事都不是飞雨能左右的,他也不能。
两人相携走出很远了,飞雨才听到佐纪失魂落魄的话语,这神童的汉话真的很好,比靡室好的多,字正腔圆,每个字都点在应当的重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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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亦老·相思无岸-3
那一夜飞雨又被噩梦惊醒,滴漏声声,三更月光洒落庭院中的八重樱脚下。她睁开眼,恍惚的盼着天明。自从东方子昭的捕梦者莫名其妙消失,她便也步了神仙姐姐后尘一般,夜夜做相同的噩梦。
那场让她失去童年记忆的血光之灾,火烟熏烤让她咳呛不止,她溺在火围中,仿佛被扼住喉咙。这种不能呼吸的感觉,就是她面对东方子昭时的感觉,他抓住她不许她走,却不紧紧拥抱她……转眼,她又嗅到了清甜的芳香,周身冷却,不再炙烤……然后,她看到了那双如星辰般粲然的眼眸,仿佛北极星般指引着她的生命。
黑夜中有个男孩,身影若隐若现,还有道半弧光环。他把她揽到怀中,擦掉她脸上的烟黑,用清水为她轻揉手上烧伤的地方。他焦急的与身边伙伴商量,怎么办?拿她怎么办?
是他救了她,可他是谁?
飞雨费尽心神思索,直到太阳穴绞痛,双眼因劳累而流泪。她终于明白了神仙姐姐追思过去的辛苦。她们都是无根的飘萍,失忆,又失爱。
正独自怔忡,飞雨忽听得外面有人叩门。
黑黝黝的夜空吐出一丝光明,仿佛那人来了,天就亮了。
她起身去开门,黑衣少使立于门外,剑柄上月牙儿标记晃过眼帘,让她呆在原地。
飞雨模糊起来,因为回忆中有些碎片正拼合在一起。姑姑的剑也有月牙儿,因此她第一眼瞧见就觉隐隐喜欢,偷拿它还挨了父王的打。而后,上官哥哥出现,她便问他讨来了这把也有月牙儿的剑。
为何对这把剑一见如故?
她死死盯住上官浩枫腕旁那镌刻如生的弯月,不由分说攥住他手腕,抬到自己眼前。刚刚过去不久的噩梦,让她心中难得清醒的存着这一切。
上官浩枫任飞雨抓着,不动声色。
飞雨狠狠咬唇,直到双唇都泛了淡紫的白。她捏着他的手越来越紧,那灼热疼觉仿佛又回到了她心中,让她五脏六腑都刀割般的痛。
东方子昭没有这个月牙儿,他的捕梦者,终究不是月牙儿。
他说他不会骗她,却一直在骗她。
飞雨喉头哽咽,现在的她已经不再盲目相信耳听的话,甚至眼见之物。一个月牙儿,只能认定上官哥哥和救她的人有关联,那么,就是他吗?“上官哥哥,那个人……是你?那个眼睛亮的像星辰的男孩,我六岁时救我的人,是你吗?若不是你,你也必知之一二,你讲给我听,好不好?”
上官浩枫沉默,依稀平日寡言的石头人。飞雨急切的看着他,希望得到个回答。
很久之后,飞雨才明白,那时,重要的不是救她的是谁,重要的是,救她的不是东方子昭。如果不是东方子昭,那么是任何人都没有意义。他的又一桩欺骗让她痛入心扉,她生命中那赫然残缺出的大洞,用多少体贴关怀的回忆也再不能填满。
梨壶院窗外,转身而去的男子轻离如风,在身后遗留了那死心将息的眼神。他果然不该让她为他付出,如今,他要还了。
她以为是对他付出了一场错爱么?可为何,他竟对她付出了一场真爱?
东方子昭甩手将捕梦者自窗口丢入飞雨的锦塌之上。捕梦者一直都在,不过被她在睡梦中踢下了床,滚落床底。只是她不曾用心找,也就不曾发现他的固执和真心。
飞雨终究是守约的,她走了,而且一生不会回头。
东方子昭步回东照台,咳出一口刺痛的血,近几日心口总是剧痛,那几处旧剑伤不断折磨着他,凝血霜药力很烈,他虽不像贤妃要依赖它为生,却也被它吞噬了身体的康健。
他仰头远望着那一轮皓月,快要日出了,月影不鲜明起来。有人给她带来阳光,也有人给她带来月亮,可惜,都不是他。其实他一直以来做的,不过是借了一个月牙,剪一段相思挂在上面,当月牙消失,她便也将相思抛进大海,弃之如敝屐。书包网
天亦老·相思无岸-4
上官浩枫来找飞雨是为商讨成王之事,成王是一定会尽力阻止贤妃回国的。而如果他携众生殿余部动用武力,那么他的绝巅剑必须和飞雨的以眺剑合璧,对众生剑做全力一拼。面对她对往事急切的询问,他淡淡抽出手腕,始终没回答一句。
飞雨心知上官哥哥的性子,于是不再多问,只在心中暗暗决定,等到回汉土,一定得问个清楚。雪、雪没随他一同来,在瀛国这几日,他与雪、雪却丝毫不似眷侣,倒是互相远观,不愿贴近似的。
飞雨忍不住道:“上官哥哥,你与雪、雪又吵架了吗?她身手比我好的多,你与她合璧兴许更好呢。”
上官浩枫略挑修眉,冷笑一声,显然隐着她不知的章节故事。磨合一番绝巅与以眺的默契后,他叫她回去再睡些时辰,待到日头上中天再起便可。
飞雨恍惚回到床榻上,将自己抛到锦被间,却被硬物硌到了背心,哎呦一声直起腰来。她在鸳鸯合欢的绣图间摸索几番,愣愣捏出了那银丝捕梦者。后背刺麻,她一头撞上了南墙般,痛的流泪。
爱是什么?
她依恋过龙篪,喜欢过上官哥哥,然而当东方子昭无声无息为她找回捕梦者,她才明白了什么是爱。爱便是,撞了无数次南墙还总想再去撞,头破血流也执拗的渴望,下一次他会回转身,给她世间最温柔的怀抱。他时不时施舍的温柔是毒药,如凝血霜般,有鬼狼之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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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乎飞雨意料的是,面对神仙姐姐的离去,成王安静的如同已经死了,根本没有阻止。他眼看着神仙姐姐一步步踏上甲板,随即青帆远影碧空尽,天边划成一截虚空如许的圆弧,框住他失去所有换来的一抹倩影,让他一生不能再重得。她去问姐姐,姐姐只淡然道:“我们有了一个约定。”
飞雨懂得神仙姐姐的心,姐姐知道如今她是天朝与瀛国角力的筹码,她回国不为那依旧悬在空中的帝王之爱,而为平息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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