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东方子昭很清楚,龙篪是在为他的皇兄作耳目,打探敌情。知己知彼,天朝方能百战百胜。他派人看守梨壶院,根本不是担心龙篪,而是为了看住他,然而还是不忍杀他,而只是看守。东方子昭存着如此护着雨儿的心,甚至不忍心叫她知道父王对她的欺瞒。
龙篪从不是胸怀家国大志的人,他曾经想过,飞雨或许可以劝得东方子昭收手,继续做他富甲天下的一岛之王,不毁这繁华东洲,锦绣社稷。
而这,首先需要飞雨无负担的与东方子昭相爱,这份爱不染权势,是单单纯纯的爱。
这也是为什么,龙篪一直隐瞒飞雨,没将他刺探瀛国的所得交给飞雨,而是交给另一个女人,另一个堪当重任、也必须当重任的女人。
到最后他还是愿意他的雨儿不染皇权的咸腥,只为爱而痛而伤,那么这痛这伤,也美好的单纯无暇。无论结局如何,她总会不负这一场倾国之恋,回味时心有余香,惘然亦感叹。
龙篪不会让雨儿背负这重任,更不会逼她成为背叛所爱之人的罪人。在今日之前,他对飞雨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枉我养育你十年。他看着婉依被东方子昭的人射死在面前,看着殷红的血遮蔽了她一双紫瞳,还记得那在他怀中溘然而止的温热。他并没有等着她死前对他说一句原谅——若他看不出她的原谅,就不配做她的龙篪。
其实,天长地久有何用?久到生了厌,久到你不再记得你与她曾有过很多惊心动魄,很多悲欢离合。龙篪一直在想,他是否真正后悔十六年前对婉依刺出的那一剑?甚至,婉依是否真的恨他?
后来他懂了,她也懂,其实,那是他们有过的最好瞬间。
婉依终是在他怀中死去,那血流下的双眼在微笑,对他说“带我回家”,那一刻已足够久长,够他爱恋到地老天荒,够他带着所有悲痛欲绝,倾心用自己余下的生命照顾好雨儿,扶着小树苗长到参天,之后,去与婉依团聚。
龙篪将那婚嫁女子所配的银钗收回身上,拍着少女的肩,笑道:“不喜欢就算了。明儿个父王再带你去买新衣裳作礼,跟你十六岁生辰时一样!”
飞雨笑容明媚如夏光,尽管外面冰天雪地。她抱住龙篪右臂,摇晃着说:“好啊,你可不许食言!不过,我还要件大礼。”
“什么大礼?”
“叫东方子昭给你敬杯茶,给你打洗脚水,我恨死他了……”飞雨嘟囔。
龙篪哈哈大笑,“敬杯茶?死丫头,你那点小心思我看的清清楚楚。女大不中留,你既爱他,就大大方方爱。”他收敛了笑容,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对于你和那小子以后的路,改日我要给你细说说……”
飞雨满不在乎,故意要气他,“谁说我爱他?我爱你呀。”
龙篪拊掌大怒,作势要打,“你屁股又痒痒了是不是?”
飞雨叉腰,高昂秀颈,一点不怕。这还是龙篪教她的,不管出不出手,你得先把腰叉起来,吆喝几声,告诉对手你不是好惹的。她大声回嘴,震的架岩嗡嗡直响,“怎么?我就是爱你,姑姑在时她爱你,姑姑不在了我替她爱你,我爱你,我爱死你!”
飞雨说着说着,眼中盈盈有泪。是她害死了姑姑,她永远不会忘。如果父王要她不嫁人照顾他,她二话不说的愿意。她应该为姑姑赎罪,而且应该为了这罪受到报应,比如被东方子昭伤害。
龙篪心中酸楚,将她抱进怀中,温颜安慰,“雨儿,父王没怪你,你也不要怪自己。即便你当时不在,我们还是会去众生殿……”
飞雨听着,泪珠扑簌簌掉下。她抹抹眼睛,抬头对龙篪说:“父王,你就让我怪自己吧,不然……我会怪他。”
良辰尽·千山暮雪-8
龙篪一瞬黯然,又扬起眉揉揉她的头,拍着胸膛道:“父王给你出气便是。”
“那你可不许食言。”飞雨幸福的拥住龙篪,不想深究他究竟为何恢复,何时恢复。她只知父王回来了,便再不会有人敢欺负她。
这时地坼已经过去,龙篪推着飞雨往外走。叹风都中一片狼藉,碎瓦遍地,余生的人们俱在沉默的收拾残局,不哀怨,不嚎哭,面上都是淡漠而坚韧的神情。仿佛天灾是这个弹丸小国与生俱来的原罪。瀛人不能选择出身,便只得在历练之下逐渐认命、逐渐学会摔倒后重新站起。瀛国百年的外海探索,不畏狂风骤雨,不畏海盗劫掠,才有如今的资财倾世。尽管他们坚强的方式是自己也变成强盗,然而他们是伊露卡,表面依旧聪慧顺从。
飞雨看着远远近近的人群,问龙篪道:“父王,为何天朝要与瀛国为敌?他们都说是为了神仙姐姐,可我瞧得出这仗是迟早要打的,神仙姐姐不过是个由头,没有她照样有别的由头。父王,兵工堂真的是汉人强占的么?”
龙篪笑笑,瞧这丫头说“汉人”的样子,仿佛她自己不是汉人,成了瀛人。“雨儿,我们在南垂谷居住十年,你可曾看过皇帝派出军队入驻兵工堂,将其用作征伐天下的武器?”
飞雨摇头,的确没有。
“然达宏基作瀛王时,二哥刚与瀛国结盟,为表诚意,将兵工堂还木于林,拱手交还于他。你可知道,然达宏基用兵工堂做了什么?”龙篪英眉间颇是愤怒,“他掏空了几乎所有武器绝学,全部真金真铁的铸造出来,之后挥兵入西域,入侵西域几国,屠杀数十万平民。结盟时,天海定约——二哥为瀛王训练骠骑,瀛王为二哥训练海师。几年后,天朝海军有称霸之力,却不称霸,只保卫天洲近海;而瀛国骠骑呢?用着汉皇军队的训练,用着汉皇归还的兵工堂,扫荡了整个西域,屠戮子民,侵占田地,起因不过是为了打通西域商旅,占有土脉宝藏。”
天朝皇帝龙颜大怒,盟国关系那时开始破裂。然而龙胤并不想与瀛国开战,海岛势力他不会轻视,缔结的盟国之约更是牢不可破。然达宏基不是蠢人,只打小国,不与东洲霸主天朝直接冲突,因此龙胤无理由毁约。天圣帝便是在那时道出了那句话——弱帝养兵,强帝扶王。
不久后,然达宏基薨逝,天朝皇帝暗中捧出贤士东方遥即位,从此,瀛国十年安稳,再不侵犯别国。龙胤还封了兵工堂,再不许任何瀛人染指。
龙篪望着不远处的吉峰,道:“东方遥是老实人,东方子昭却不老实,大约毕竟年少轻狂了些,野心太大。二哥怕的是瀛国一日称霸,再使生灵涂炭啊!”
飞雨脱口问道:“东方子昭也会大开杀戒吗?”
龙篪顿足,低头认真打量飞雨,神色凝重。
飞雨盯着他,只见薄唇微张,似乎要道出个她不愿听到的答案,登时粉颊黯淡,秀睫低垂。“可我觉得……”
这句话被截断在嘴边,她被龙篪一搂,额头撞上他锁骨,痛的眼冒金星。
飞雨刚要叫喊,身体被他掀翻在地,几只弩箭擦着她衣裳滑了过去,嗖嗖的声音让人胆寒。她回眼一瞧,身后不知何处出现了一队瀛装死士,个个手持乌木镶金的弩器,朝他们袭来。她刚要起身,却被那更紧更密的弩箭雨逼回了地面,趴着不敢动弹。
吉峰脚下,叹风都再度爆响如雷霆般的杀气!
人们四散逃开,生怕被殃及。
飞雨刚刚回复的心神又慌乱,耳边听得龙篪怒骂一声,拔剑击开弩箭,铮铮几声,剑刃出痕,可见弩器力度之大。他拽着她又狂奔起来。
这些是什么人?怎有人敢在东方子昭的脚底下追杀他们?
飞雨脑中一片空白,除非……根本就是东方子昭的人……
黑衣瀛人越来越多,围着他们的去路,冷眼瞧着他们如笼中困兽,被渐渐包围。龙篪迅速的四下探看,所有通往瀛宫的路都被封住。只有逃入吉峰了!龙篪一咬牙,后退几步,带着飞雨一同遁入重峦叠嶂的吉峰岭之中。
死士们眼看着两人如影子般迅疾消失,刚要追过去,脚底大地却再度摇晃,土石如雨点坠落,不准却狠,似乎夺人性命的阎罗使者。
是地坼的余震!
首领的一个惊慌失措,对手下大喊道:“回撤!回撤!”
此时飞雨已被龙篪拽着跑进山中,不然她会听到,这些着瀛装的刺客,说的竟是不带半点口音的汉话。书包网 bookbao8. 想看书来书包网
良辰尽·千山暮雪-9
泥沙再次滚滚而下,飞雨与龙篪一同被困在了山中,后来是久长的暗无天日,她甚至不知他们被困了几天。天降大雪,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仿佛瀛国所有天灾都赶在那一日到来。老天弄人,她的十七岁生辰,却成了父王的死祭。她永远会记得血的味道,无关杀戮,无关仇恨,那是龙篪割破臂膀为她止渴的血,喂到她口中,腥甜温热,而且粘稠的像米粥,她几乎要咀嚼才能吞咽。
他们被困在一处山洞中,逃脱了翻滚如沸的泥石流,却也被封在洞中,不能推动那如天碎裂而成的石障抵门。
龙篪脸色煞白,后悔的自责道:“怪我,都怪我!凭几个瀛人哪里是我的对手?我该拉着你硬冲过去的,为何要退入这深山中?”这时周遭已冷如冰室,他脱下自己外衫,为飞雨披上,自己也冻的发抖。“……雨儿,别怕,我定会找到路出去的,本王绝不死在瀛土之上,区区石障能耐我何!”
飞雨皱眉,双唇已冻得毫无血色,一对星瞳还恶狠狠瞪着他。
龙篪自觉失言,一拍脑袋,“好,好,我不提死字还不行么?雨儿,待我恢复片刻一定可打通道路的,别急,别急啊!”
可他也三日没有进食,如何还有力气呢?飞雨咬咬牙,道:“把那支银钗给我……”她接过银钗,褪下衣袖,在自己小臂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涌出,她痛的抽了一口冷气,举起手臂伸到龙篪唇边。龙篪愣怔,眼眶渐渐湿润,他攥住她的细腕,唇齿压上那柔嫩肌肤,用力吮吸。飞雨知道他也看到了她手臂上的其他伤痕,他不知道她曾被东方迟熏鞭打了三天三夜。
她只想用自己的血为他解渴,尽管他不曾生过她,却值得她以血相还十年的养育之恩。
龙篪抹去唇边的血丝,对飞雨怒吼,声音沙哑,“死丫头,待我们出去,这顿打你是挨定了!一点都不知珍惜自己?”
飞雨裹着他的湛蓝衣衫,小脸虚弱的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她惧怕的想着要挨打,也欣喜的记着,他说过要为她买新衣裳庆生。在龙篪身边,她总是会变得无比天真幼稚,坚信一切都会好,他定会保护她,让她成为世间最幸福的女孩。他曾给了孤苦伶仃的她一个家,她感激上天的恩赐。
而当他最终把命也给了她,她却恨不得捅破天阙,将神灵一个个斩首放血。
那之后的无数夜晚,飞雨独立月下,对天诘问。
天神,你们是聋的?瞎的?
天神,你们为何要让他碰到我?他上辈子是如何的恶人,才会这辈子受到我这个报应?
那时的飞雨,看着龙篪仿佛被她的血激起了毕生的力气,双掌抵石,内力顿施,奋力一击,石障立刻碎裂弹飞,他们终于逃出了生天!
然而,龙篪第一步跨出去,就被漫天大雪逼了回来。六出冰凌仿佛曾经南垂谷中的桃林花雨,扑面而来,铺漫他们的视野前路,深埋至膝。在这白茫一片中,那些黑衣刺客出现的格外明显。
龙篪心道,绝不能让他们将自己和雨儿困在洞中,但雨儿此刻又冷又饿,根本跑不快。眼神一闪,他转身对飞雨道:“躺下,别做声。”随即由洞口跃出,引着追兵向另一个方向逃去。
飞雨来不及唤他,看着他第二次消失在面前,一时连呼吸都忘却。她盼着如上次那样,龙篪不过短暂浸入泥浆,下一刻便会跳出来,虽然脏乱狼狈的如同泥猴子,却好端端活生生,轻蔑的说着不会被瀛土吞没。
然而他没有,洞口不断灌入绛雪,飞雨盯着那白花花的空洞,直到眼睛都痛的流泪,他还是没有回来。她没有耽搁更多功夫,闭目,吸气,披着龙篪的衣衫站立起身,跃入那险峻深渊、悬崖峭壁般的天地冰室。
飞雨在雪地中一脚深一脚浅的奔跑,四下张望。
她紧咬嘴唇,直到血几乎将双唇黏住。
飞雨双眼被雪色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24_24897/4032387.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