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儿。”
“别这么叫我。”
“靡室是瀛国唯一能当重任的将领,却曾因一人而心灰意冷,沉沦酒乡。”东方子昭轻轻揽过飞雨的臂,隔着衣袖,他指尖还能清晰感出那肌肤上的凹凸痕迹。她的每条腠理,他都倒背如流。“而那人,在你身上留下了这些伤痕。”他轻柔掀开她衣袖,手指探抚,“全部打在穴位要道上,鞭须带毒才留得伤痕青黑不散。薰她是想废你武功么?”
飞雨秀睫微地抖动一下。那跃入东海的杏黄纤影,幽幽入心。
东方迟薰。这个爱极了东方子昭的女孩儿,飞雨不是一无所知。迟薰是他的四美人之一,不过是婢女,却也是他同父异母的妹妹,只因是庶出,不得不以低贱身份服侍他左右,与初桃、晚樱、早穗别无二致。飞雨终究不知迟薰如何爱着东方子昭,她初被送去众生殿做暗人时,不过十二三许的年龄,却要背井离乡、提心吊胆,遥遥望着故乡而不得返。
众生殿之战,假面之舞凝结在那夜的暗空下,迟薰终于可以回家,却坦然从归乡之舟上一跃而下,只为伤了她哥哥爱的女人,便要以命谢罪。她双脚还未踏上阔别多年的国土,她还在欣喜的等着哥哥的奖赏,却在转眼之间,芳魂断绝。
东方子昭平缓语气并无任何波动,他并非解释,并非道歉,不过是在讲述一桩于己无关的故事。“薰自小便是个如小兽般暴躁的女孩儿,只有靡室能管住她。送薰去众生殿时,靡室本不答应,我只得令父王诈称薰已死,以掩人耳目。却不料靡室自此消沉,独居幽台宫——薰小时最喜欢的地方。”他低声,“薰性子乖戾,曾使鞭将一名宫婢打至重伤,也是淬过毒,下手在她双臂的关要穴位之上……与你的伤如出一辙。”
飞雨猝然点头,她懂了。给靡室看她的伤,是为让他相信薰其实一直活着。她的意义勉强胜过那宫婢,不过是谎言的延续,意在为他挽回一名猛将。她甩开他的手,转身消失。他沉默,该说的话都已说完,于是不阻拦,不追赶,只是踩着她的脚印,相随走回梨壶院,依旧如夜夜般,立在她窗前。
捕梦者轻悬罗帏,如守护神般俯视夜不能寐的少女。在这碧海青天之间,飞雨和东方子昭俱想起了瑶台月中的重逢。
那时,她情窦初开,他温雅如玉,龙篪霸气凌云、谈笑风生。
那时,他们还持千日醉,共作百年人。
良辰尽·千山暮雪-4
飞雨轻言出问,“东方子昭,十年前……你为何要救我?”
这希微之声幽幽出窗,仿佛擦过东方子昭脸庞,只坠入他心中。他不曾救过她,她只是天朝皇太子塞给他的一个痴傻女孩。十年前,世玙施舍着作为天朝皇帝最宠之子的同情心,仅仅是这漫不经心的同情,便成为他一生的牵绊与不舍。
东方子昭紧紧咬牙,夜将尽的黑暗笼罩他全身全心,他恨,凭什么有人可以生来便拥有一切,而他最爱的女子竟还要由别人施舍而来?南垂谷中,世玙对飞雨说的话他记得清清楚楚。他对她微笑,明朗如阳光,他对她说,即便天与海都是我的,我也要你自由自在的飞。
而他呢?终其一生,都必须紧紧抓住一切,同时,竭力得到更多。不错,他是假冒飞雨的恩人,然而只不过是借了太子当年那一点同情心,太子想必无暇计较,甚至根本不屑计较。而于她,他以后不再欺瞒便是。他要她留在他身边,即便是因为仇恨,也要。
东方子昭还以轻柔的语调,“从此刻起,我不会再骗你,不会再隐瞒你,我保证。”
飞雨愣怔,不知这回答算什么。答案?隐瞒?故弄玄虚的掩饰?她何时能盼来他一句坦诚相对的真心话?她喃喃道:“东方子昭……我真盼那‘此刻’快点来到。”
东方子昭无言以对,她是否再也不会相信他?
一息分神,她翻身下床,蹑脚溜离那方窗所及,想是又去瞧龙篪了。如此想要尽力留住的她,依旧是韶华易逝,良辰难追。那短暂的倾心相依,终究被他亲手葬送。他后悔了,他二十年不曾慌张过的心剧烈搏动起来,他一早就计划好了用飞雨的伤痕来哄骗靡室重新出山。如今事成了,他却只希望今夜如往常一样,她漠然睡下,他凝视守候。
他是可以开口道歉的,他要道歉。
他想挽回那十年前推开的女孩,却无奈的看着她越走越远。
东方子昭正兀自思索,却见飞雨自殿内冲了出来,目光是他近几个月来熟悉无比的急切和惊惧。他一阵冰冷的愤怒,不错,他吩咐过梨壶院的人,他来这里时必须全部退下。龙篪竟逮住这个机会脱身而退。飞雨心神不定的瞟他几眼,没有多加言语便径直夺门而出。他没有拦她,因为心知若要她坐等下人去找,便是要她在等待中忐忑不安的胡思乱想,还不如让她亲自找,反而少些煎熬。
此刻,少许素然飘落的雪花微微播洒在东方子昭肩头,飞雨回来时必定又全身冻僵了吧。
东方子昭闭目沐雪,他不会再叫她受这种苦了。
他唤来初桃,吩咐道:“待她回来,直接送到白滨。备辇,我现在过去。”
初桃领命而去,临走前蓦然回视。白滨是叹风都中最宁静幽雅的一处温泉,历来只有瀛国王室可用。难道……世子终要给那汉女一个名分了么?
良辰尽·千山暮雪-5
绯衣少女没走几步,却见早穗匆匆而来。
“世子,天朝的使节到了。”
此时天边微白,玉带横陈,朝暾吐光,渗着斑点的血红色。这一夜过的如此快,白昼已至。东方子昭点头,心下生隙,怎么早不来晚不来定要来在这个时候。他强定心神,收拢了茫然随她的空落,眼神中厉意又生。若汉使再次绕过他直接与父王商谈,已经捅下的篓子势必要进一步扩大,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得来不易的一切付诸东流。
尽快了结这件事,再去白滨等她。
恍惚忆起对瀛国的初想,飞雨只记得这里的房屋俱矮小狭窄,方格子般紧挨在一起。室内或许精致典雅,却难免输给汉土那些高屋建瓴的宏大气势。若非那一场梦魇般的地坼,她大概永远也不会懂,为何这一方水土的子民终生必须住在低小屋脊之下。
瀛国多发地坼,又因近海,山脉狭长,威力来时被加强数倍。天亮时那场由濛转稠的血冰雨,便是征兆。她只觉转眼间遍地决破涌水,井水本湛静无波,倏忽浑如墨汁,泥渣上浮。
池沼之水,风吹成荇交萦,无端泡沫上腾,若沸煎茶。
海面遇风,波浪高涌,奔腾泘汹!
对着这从未见过的地动山摇,飞雨方寸大乱,忘了逃跑,愣怔瞧着身边土地开裂,吞噬了一座座房屋,来不及逃走的人被断壁残垣、飞沙走石击中,掩埋,一时哀嚎遍野。
此时,天地倒转,乾坤失定!
而她只知,要找父王,她不会让父王与那些方盒子般的窄屋一般,在这异土上被大地吞没。她闪避着面前豁然张开血盆大口的崎岖路途,耳边轰隆声若雷霆,人们尖叫着四散逃去,寻得空地便瑟瑟着站立不动。她怕的浑身发抖,却一刻也不敢停下脚步。
“父王——”
飞雨知龙篪不会回答,却还是抱着绝望大声呼唤。
然而,她的呼唤有了回应,腰间被人用力一扯,跃出百步之外。她依偎在这个熟悉的坚实胸膛中,含泪讶然,却笑的灿烂。龙篪拉着她奋力奔跑,一手护着她的头,为她遮蔽不时如雨点般飞来的重物。
叹风都的南隅依着一条狭长山脉,峰峦起伏,此刻风雨大作,和着地裂的怒吼,积了泥与石,咆哮着翻滚下高处。仿佛有巨人将一整盆泥石浆水倾倒至叹风都,卷走人畜车马,覆盖房屋街道。飞雨被这天塌下来一般的景象骇去了魂魄。
龙篪经过这数月的行走,早已对叹风都地势了如指掌。他紧紧抱住飞雨,朝着南隅吉峰下的一处架状岩石而去,躲在那里应可保得他们熬过地坼。
然而,久生活在安逸汉土上的龙篪对如何躲避这天灾也不甚熟悉。
吉峰的巨石泥沙还在喷涌横流,水声如鞭,抽打着他们跑过的每一寸土地。距架石只余十步之遥时,龙篪手腕翻转,用尽全力将飞雨抛了过去。
飞雨脊背重重撞上岩石棱角,痛的直吸冷气,回身去看龙篪。
紧接着,她眼睁睁瞧着他高大健挺的身躯被泥流卷走,就那样消失在她眼中。她脑中轰的一声,仿佛心神俱废,不能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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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辰尽·千山暮雪-6
然而,就在下一瞬,浑身泥浆的龙篪又从湍流中一跃而出,落在她身边。
飞雨咳出几个哭音,连眼泪都吓的不敢落下。她用尽全力狠狠扑住龙篪,挂在他脖子上嚎啕起来。
龙篪抹着脸上的泥,大吼一声:“死丫头,你要勒死我了!”
“我就是要勒死你!你知不知道,我被你吓死了!”飞雨哭喊的声音几乎压过了外面的隆隆。龙篪被吓了一跳,懊恼的揉了揉耳朵,用一只泥手拍着少女的背,不知不觉竟也抱紧了她,如同劫后余生。
待到地坼过去,声响平息,龙篪宠溺的抚抚飞雨的小脑袋,自夸道:“傻丫头,本王要死也得埋着汉土死,哪能叫瀛土吞了?”这话惹来飞雨一记怒捶,龙篪松开她的腰,抱头鼠窜,却抵不过飞雨的追打。
“你还敢说死,你还敢说!”
“哎呦……死丫头,反了你了……哎,雨儿,你父王一把老骨头,地坼没摇散倒要被你打散了!喂,你……别扯我头发啊,这头银发好看的紧,我还想留着呢!”
飞雨留意到龙篪的一头白发,心中黯然,停了手,又蜘蛛般张开手脚攀在他身上,紧紧搂着,才觉安心舒畅。她并不知道龙篪早已回复神智,是另有原因才刻意隐瞒,只觉从未有过的安全。她鼻子酸酸的,想着身上被东方迟薰鞭打出的无数伤疤,心上被东方子昭伤出的无数伤疤,又低声嘟囔——若父王在,定不会许他们如此对她。
龙篪愧疚不已,听着她的呜咽,心疼的无以复加。“雨儿,别哭……”
飞雨不依不饶的耍脾气,攥起小拳头不停捶他。“我就哭,就哭!都是你不好!要不是你,我怎么会把那个混蛋救活!那个混蛋怎么会仗着他收留我们就这样欺负我!都是你害的!”她抽抽搭搭的哭着,仿佛要哭出这大半年来所有的委屈和酸苦。
龙篪抓耳挠腮的不知如何安慰,想起什么,从怀中摸出一支瀛国闺秀常配的扁圆金凤鎏银钗,哄孩子般送到飞雨面前,巴巴的赔笑求饶。“雨儿,再过几日是你十七岁的生辰了,这钗子我瞧着好看,便讨来收着,想着……许有一日能给雨儿。”
飞雨抽噎着接过银钗,打量几番又恼怒丢还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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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辰尽·千山暮雪-7
龙篪讪讪的拾起钗子,捏在手里,剑眉生忧。他恢复神智后的这些日子,为何能顶住心中的愧疚,瞧着雨儿为他着急伤心而继续伪装下去?无疑,是因为有东方子昭的守护。
所以他知道,即便雨儿受了冷掉了泪,东方子昭依旧会为她挂一只捕梦者,依旧会在她的窗外无言凝视,依旧会用自己的心口为她温暖双脚。他也知道雨儿开始喜欢东方子昭的陪伴,她夜晚有时会对着捕梦者含笑昵语,仿佛对面的是个人。龙篪笑笑,东方子昭的警告言犹在耳——他之所以不杀自己,完全是因为怕她伤心。
他这数月在外游荡,已将瀛国的地势天状、军力民情摸的一清二楚。他知道凝云身在瀛国,东方子昭挟贤妃以令天子,交换瀛国的独立。他也知道,东方子昭想要的远不止独立,而是瀛国在东海上与天朝大国分庭抗礼,决胜天下。他还知道,二哥绝不会放过胆敢扣压贤妃的瀛国,“军国之盟”是天朝开始削兵海岛的第一步。他的皇帝二哥会运筹帷幄,让东海掀起惊涛骇浪,吞没这一方孤岛。
天海约的缔结并非纷争的结束,而是开始。一旦凝云归国,汉土和瀛洲,终要以鲜血和刀剑来决出一个胜负。
而他,一个十年不问政事的平江王,在这场明争暗斗中起着如何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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