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下手真够狠的,要是他们晚来一步……
“出去领罚。”
上官浩枫沉默起身,刚要走出门去却被飞雨拉住。她咬牙瞪着世玙,居然罚他跪?“是我犯的错,你有什么就冲我来!”
世玙哧哧冷笑,“你没脑子我不奇怪,他没脑子就是该罚。若你心疼他,拜托以后长点脑子。”
众生殿·如梦未醒-1
上官浩枫在门外跪了一夜,飞雨没再去求世玙,因为知道他做了决定就绝不听劝。她熬了姜汤在自己房中坐到天亮,听到上官回房的声音,捧着手炉奔去,一勺勺喂他喝了,愣愣看着他闭目入眠,眉毛上结了冰碴。
“上官哥哥……对不起……”
飞雨泪挂在眼角,她觉得自己和“雪、雪”一样坏,甚至比她还坏,因为说过要保护他,到头来还叫他为自己受苦。她伏在他身边许久,身边忽多了个人,温觉如光,然而晴空飘雨,沾湿了流彩。
飞雨擦干泪,随世玙走了出去。
两人一同立在暮秋的霜寒院落中,南垂谷外的江南,正午日光分外灼烈,飞雨终于开始不适应。同样苍天,同样后土,离开那寂寞却简单的安静南垂,她竟举步维艰。
“我以后再也不会见东方子昭了。”飞雨允诺道。
世玙平静睇她,辨不清是关切是忧虑,“雨儿,四叔大概将半座兵工堂的剑法武功教给了你,婉依姑娘也将她医术的半世绝学授于了你,然而,若说人心险恶、权斗争端,他们可教你的却无多少,即便有可教的,四叔也希望你始终纯真无邪,不涉尘埃。然而,你十六了,不再是小孩子,你该为自己做些决定。”
飞雨噤声听着,忽觉这样的世玙有些陌生,不再是南垂谷中那个率性妄为的闲散少年。
然而,他的话是衷心所出,她听进去了,也深深感激。
世玙见她心悦诚服,有些欣慰,继续道:“若你想纯真无邪,我可以保护你,以我的地位权力是可荫庇你一生一世的。”他顿住,那坚毅俊挺的下巴忽而紧了紧,“但,你真心想要这荫庇么?无论男人女人,都要自立而生,自立于世,凭自身所能搏击长空。你想保护你的上官哥哥,可若连自保之力都没有,如何保护别人?雨儿,你当坚强是蛮勇,承诺是狂言?”
他语气渐转严厉。
飞雨脸颊一阵火辣,不仅因为在被他批评,还知道他批评的都对。
“这次我罚了上官,是因为他是我的属下。而你,是自由之身,不需听我命令,做事也不需向我通报。你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若倦了,想要保护,也可以随时问我来拿,我亦还会给,只要是为你好,只要你要求保护时是无悔无憾的。”
飞雨抬头,眸子对上世玙双眼,一股通畅之气油然而生。
他说的没错,她要学会自保,学会自立,要凭自身所能搏击长空。这才是她出谷要寻觅的自己,才是她长大的意义,不再要人照顾要人保护,而真正成为顶天立地的自己。
“死怪物……你跟以前好不一样……”飞雨盈盈微笑,抬起手拍了拍世玙肩膀,眼前人生似乎豁然开朗。
世玙凝视着她如夏花般绚然明亮的脸庞,一时随着微笑,片刻后重归严肃。
“在一时,为一时之事;在此位,做此位之人。那东方子昭……倒也叫我受教不少。”他也拍她的肩,露出一排整洁牙齿,笑容如阳光般熠熠生辉,“本太子雄心壮志大的紧呢!”
话还未落,天边忽传来一阵泠然宵音,如簌簌落叶淡扫琴弦,若脉脉秋水渐凝冰凌,闻者俱生萧索悲秋之感,心跳仿佛被冻住,动弹不得。
飞雨捂住心口,觉得体内一阵难受,好似被那天籁之音吸住了经脉,血不能行。
世玙扬眉瞧着不远处,薄唇含笑,似乎见了老朋友,却多些嘲讽与不屑。飞雨回身,只见雪衣女子轻盈落地,素绫翩飞如白凤舞天。
飞雨一眼便认了出来,纤指一抬,怒道:“你就是那个‘雪、雪’!”
殷令雪倒没料到这般的开场白,冰眸登时起波,精致唇角勾起一丝不快。“雪雪?你叫我雪雪?你这小丫头怎敢如此叫我?”
世玙费了很大力才拉住飞雨没有朝她扑过去。他已恭候殷令雪多时了,这位凌波仙子再怎么对他那兄弟又爱又恨也好,有一点是肯定的——上官石头,她是打得虐得杀得,旁人可是伤不得罚不得碰不得。
上官跪了一整夜,她居然耽搁到早晨才赶来兴师问罪,世玙等的也很辛苦。想必成王最近乐不思蜀,殿内大小事宜俱落在这少女掌门身上,她该是忙的脱不开身了。他在衣袖下攥紧了拳,他真想将众生殿劈了送去御厨坊做柴火。
飞雨对殷令雪怔瞧了一忽儿,有些嫉妒。
果是个绝代美人,虽及不上神仙姐姐,可也远胜于自己了。
世玙含笑道:“殷姑娘的‘漫雪天音’果然名不虚传,上次交手未曾领教,这回终于如愿,佩服。怎么只是殷姑娘一人?众生殿的‘四鸟护法’不曾跟随?”殷令雪手下的凰、鸢、鸾、雁四大高手是提名便令人胆寒的人物,竟被他戏称为“四鸟护法”。
殷令雪冷冷一瞥,道:“‘玄舆绝巅’既是废物,何曾用的到‘漫雪天音’和四大护法来应付?”
飞雨狠狠瞪她,玄舆绝巅是上官哥哥的剑法,这女人害的他一身是伤还好意思出言讽刺,果真是冰棱一块,无情无义。
世玙也有愠怒,却不露声色,戏谑道:“你家上官石头还没死,在屋里躺着。”
殷令雪紧袖一敛,“他不是我家的。”
世玙感叹,这才越发是一家的,说话都一个腔调一个样子。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众生殿·如梦未醒-2
飞雨按捺不住,瞪着杏瞳道:“雪、雪,你别再来招惹上官哥哥!”
殷令雪面色稍暗,眼神似乎绵长了些,“怎么又是雪雪?是他如此叫我的?可笑……倒像叫只猫似的,永远改不了……”她退了几步,眉蹙清秋,神色萧索,似乎后悔前来,“既然他没事,我就走了。”
“不忙。”世玙自然不会这么容易放过她,为了引她害的上官受了一晚上的苦,哪能就这么走了。“贤妃可好?”
殷令雪淡唇抿成一丝寒笑,“我与阁下何曾是朋友?可以话家常?”
她一扬双臂,素绫环飞而上,绝顶轻功一朝施展,如羽凰在空,似乎瞬时便要消失。
世玙笑笑,叫她来还有第二个功效呢,他放开了抓着飞雨的手,一推她脊背,“去试试你的‘凭云以眺’,看看上官那个半路师傅够不够格!”
飞雨求之不得,当即跃起,以眺出鞘,炫紫流光在清空中划出一道弧光,直捣白凤喉关,剑法变幻莫测、层出不穷,竟可以快过殷令雪如有灵性的白绫缠绕。殷令雪见状不妙,在空中点出凌波步法,一时影在对手四路八方,让其辨不清哪个是真人哪个是幻象。飞雨毕竟是初学乍到,还无经验,被她突出的奇招乱了阵脚,不知剑锋该指向哪个。
“傻丫头,何必徒劳的去攻那七八个影像,护住这唯一一个自己不就好了!她的步法极其耗力费神,周旋下去定会疲累,等她累时你再进攻。”世玙懒洋洋的指挥道,一瞬间神态又与龙篪像的出奇。
南垂谷中,龙篪曾感叹的评价侄儿道:“小子,你这无耻样子颇得我当年神韵。”彼时,世玙正歪在灶台边的藤椅上指使飞雨为他拼果盘,那颀长身躯缩在狭小藤椅中显得甚是难受,然而这家伙不屈不挠的把自己塞进去,翘着腿瞧她忙的四脚朝天,主子相十足。本是为上官预备的水果,他硬要抢个去吃,厌厌道:“糖放多了。”飞雨尝了一个,明明正好,世玙固执的说太甜。
飞雨不禁郁闷,龙篪一向喜欢吃甜的,难道带的她口味也偏甜起来,竟尝不出?她多尝几个,世玙在一边欣慰的笑。他很快又酸酸的皱眉,道:“糖倒没放在这果盘中,都放在你心里了,可不太甜了么?”
死怪物说话一向不着天地,她权当没听见。
听得他的提示,飞雨明眸一亮,继续与殷令雪来回。
世玙在下面瞧着,还有几分惊讶——飞雨果然进步神速,出乎他意料了。
殷令雪更是惊异,这女孩儿比她还要小上几岁,是何方神圣竟如此厉害?她紧咬贝齿,默念心神,铺起漫天素雪纷纷,以内功攻飞雨之不备。
然而,“漫雪天音”刚一施展,就被另一股强大内力抵了回来,两力僵持不下。
殷令雪不用看也知是谁。
好啊,干脆硬拼一次,瞧瞧分别这许多年后,她与他究竟谁更厉害。
片刻之后,雪影轻落地面,眼前的黑衣剑侠脸色还煞白,步法有些凌乱,却仍稳稳举剑护着身后的女孩。
世玙已坐在一边品起了茶,此刻笑道:“殷姑娘,方才还嘲笑‘玄舆绝巅’是废物,你这不是废物的‘漫雪天音’,也不过与其堪堪打个平手罢了。”
飞雨攥着上官浩枫的手臂,颇为他担心。然而……他松开了她,躲的远远的,看也不再看她一眼,只用心凝视着殷令雪,目中有爱有恨、有悔有怨。飞雨脑中轰的一声,不知所措,她亦随着他的眼神去看殷令雪,那思念缠绕的彼方,如情缱倦,是打断数次都不能断绝的缠绵。上官哥哥不是石头,他是个侠骨柔情的男人,只不过,那柔情不是给她的罢了。
原来,一直以来她都在欺骗自己,上官哥哥心中只有一人,那人永远不会是她。
上官浩枫直视殷令雪双目,后者却避着眼神。他硬挺着站立不动,却掩不住嘴角因心痛而起的抽动,他定定道:“承让。”
殷令雪回道:“不必,各为其主罢了。”
话说的薄情无比,她脚步却被钉在原地,忧色满脸,心神似乎惆怅。
世玙唇角微扬,却不表露喜悦,面上还是留个分寸的好。说服上官引殷令雪来此已费他不少唇舌,而若叫殷令雪太难过,想必上官得彻底跟他翻脸,有时也真不知谁是主谁是仆。世玙没再耽搁,赶快趁机问殷令雪道:“贤妃如何?”
“已苏醒,却什么也想不起,不知她自己是何人、来自何地。”
世玙嗯了一声,依旧平静,“据我所见所闻,成王还未将消息散出去,殷姑娘,对么?”
上官浩枫咳嗽了几声,额头有汗珠渗出,似乎不支。殷令雪面色微青,“不错,他不想任何人知道。够了么?”她问的不是世玙,而是上官浩枫,似乎在问,若将这些小小的对众生殿的背叛算作对他的道歉和补偿,这两个答案够了么?
飞雨瞧着她,这般冷傲的女子肯拉下脸来恳求似的问一句“够了么”,也相当难为她了。
世玙站起身,道:“最后一个问题,成王是否愿意协助东方子昭的筹谋?”
殷令雪微闭双目,片刻后睁开,眼神凝成一道道冷箭,直射上官浩枫心窝。“众生殿不愿。”她足尖一点,跃上远空,绝美容颜上竟有一丝真心的笑意,看了上官浩枫最后一眼,“谢谢你,现在我舒服多了。”
飞雨想起上官哥哥曾说过的唯一一句袒露心扉的话。
若比谁更残忍,是她赢;若比谁爱的更深,还是她赢。
世玙却微微皱眉,殷令雪果真有几分心计,故意回答的含糊——众生殿不愿?众生殿上上下下自然不愿与皇廷为敌,而成王……为了留住娘亲大概无所不尽其极。东方子昭是有备而来,定会拉拢成王。难道,想要知道东方子昭的图谋,真的只有让他带飞雨去见娘亲这一条路?
众生殿·如梦未醒-3
上官浩枫旧伤复发,又不得不卧床。飞雨细心的褪去他衣袍,敷上药霜,待他闭目养神片刻,那孔武身体上的溃烂的伤口已恢复大半。姑姑说过,他有驾休血脉,体能远强于汉人男子。可驾休人都是紫瞳,像姑姑。他却是墨黑的眸子,深不见底,隐匿了一切往事。
他有怎样的过往?她如何才能保护他呢?
只要“雪、雪”一出现,他便会痛的站不住脚啊……飞雨不知不觉又要流泪,一直对自己否认的事,明晃晃摆在眼前。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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