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过,我们是等价交换,我不会仅凭独个筹码就强求你给我许多。你的身世,我会慢慢让你知道。你的神仙姐姐,等到时机合适,我也可带你去见。但如果叫他们——尤其是太子——知道了我们的事,便等着让平江王心碎至死吧。”
飞雨茫然点头,转身欲走,却又被他唤住。
转身,东方子昭温柔揽过她纤肩,修长手指抚过她眼角、脸颊、下颔,将泪痕一点点抚干。她为这肌肤相接而战栗不已,紧闭双眼。
“今晚不准哭,往后都不准哭。眼睛若肿到像桃儿似的,还怎么瞒过他们?我煞费苦心的让所有人以为这些礼遇是为了‘上官公子’,便是不想他们怀疑到你。你可别浪费了我一番好意。”
次日,飞雨小心翼翼的遮掩着南阁中的一夜密谈,仍与上官浩枫练剑,下厨为世玙烧菜。但她话少了许多,世玙不可能不察觉。上官面对世玙的疑问,没有据实相告。从小到大,他几乎从未欺瞒过太子,但对她,他破了戒。南阁中的人,他暗中查问几回,却仍是摸不清来头。若深究下去未免打草惊蛇,他决定暂时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练剑时,上官浩枫破天荒的主动与飞雨讲话了。
“不必太勉强自己,无论何种危险,自会有我在,保护你……和太子。”
飞雨为这一句来之不易的闻言软语大大感动,抱着他哭了很久,好像在宣泄深深按捺的恐惧。哭过后,她抬头,小脸红彤彤的,好似下定了决心,“上官哥哥,你真好。可是,我说过要保护你的,怎会要你反过来保护我?你保护那死怪物就行了,我可以照顾自己……和别人……”
上官浩枫竟有些不知所措,拍拍她的后背,仍不放心。话不多说,他开始教她练剑,两人随着彼此心意相通而越来越默契。
飞雨本就底子好,又得高手调教,剑术日益精进,但去硬拼成王还远远不够。
更糟的是,现在她在分心,频频走神。上官浩枫不会像龙篪那样见她不专心就骂几句,他甚至连急切也不表现出来,只默默想着办法。
行路难·辗转人心-6
那夜,飞雨出现在南阁中。东方子昭这次却有美人在伴,两名侍女分着浅紫衣裙,不若一般人家婢女的粗俗,风鬟雾鬓、光艳逼人不说,谈吐举止更是温婉尔雅、淑逸闲华,竟比名门闺秀还要矜贵。
果然是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丫鬟,若一个两个都似他这般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可也够她受了。
东方子昭神色温和如春风,可惜飞雨再也不会傻到相信了。他笑道:“没穿我给你买的衣裳?也罢,明日我再为你送一套新的,记得要穿。剑练的如何了?”
飞雨下意识的按紧腰间长剑,没有答话。
“舞来给我瞧瞧。”
飞雨漫不经心为他比划了几下,见他不悦的皱眉,只得专心起来,露了五六成的真功夫。
东方子昭只是嗯了一声,不予置评,转脸吩咐那两个美人为她梳妆。飞雨任她们摆弄,不言不语。
然而,半个时辰后,镜中的女孩连她自己都不认识了。一头秀发绾成浑圆的双环望仙髻,斜簪一支镂丝祥云金菊望天钗,靠鬓角处饰以赤紫合欢珠花,小巧玲珑,又兼双耳上的碧玉简珠,通身气派便合了“小家碧玉”四字的灵雅妙动。
东方子昭目光中有火苗跳动,凝视着面前的半妆佳人,道:“不错,这样便完美了,也不愧是我曾想娶的女子……”
飞雨恨不得啐他一口,他还要怎样羞辱她?她暂且忍着,他曾说过,可以选个时机带她去见神仙姐姐。她一定要忍到那个时机,进入众生殿把神仙姐姐救出来。
她才不要上官哥哥去拼命。
两个美人跪坐在东方子昭身后,恭谨垂首。年龄大些的贴在他身边,含笑问道:“子昭君,您对初桃的手艺可还满意?”
手艺?说的活像飞雨是她做出的一盘红烧肉,叫她主子品尝合不合口味。
东方子昭礼貌道:“有劳你们了,下去吧。”
见他并不夸奖,初桃似乎有点伤心,却没有多说,带着那个年龄小些的一同退下了。
飞雨问:“找我来什么事?”
东方子昭不紧不慢品了口茶,“就这事。”
“给我涂脂抹粉?”
“你原来那清素样子虽也不难看,但不合你身份。”
飞雨语塞,果然,只是为了羞辱她。她站起身,转身要走,既然他痛快了,也该放她走了。昨夜一晚没睡,她青黑的眼晕肯定叫世玙起了疑心,上官哥哥倒没问,看她的眼神却已不对。这样下去,她迟早要露馅。
“站住。”东方子昭冷冷道,“过来,坐下。我不是白白给你梳妆的。”
“我要睡觉!”
东方子昭眯起眼,有一丝笑意,那张俊脸越发光采动人,略带戏谑。“也不是为了这个……暂时不是。”女孩没听懂这*,只认定绝不是什么好话,于是猜疑而戒备的盯着他。
东方子昭见她无反应,笑道:“看来平江王没教你男女之事……罢了,这样也好。”他揉揉那道俊挺的右眉骨,疲惫道:“坐下,我只想让你陪我一会儿,仅此而已。”
飞雨忽觉东方子昭有些可怜,于是没再说什么,落座他面前,两条水袖交叠放在膝上,扬着脖子看他,揣度这人有什么烦恼。一细看她才发现,这次重逢他着了汉装,白袍如玉,风度翩翩。比起繁复的瀛装,汉装的简洁大气衬的他身材颀长而不瘦弱,的确有种很能唬人的优雅温润气度。
东方子昭不耐烦道:“坐近些。”她挪近了些,他神情才缓和,静静与她相对,似乎愉快而从容。
飞雨小心翼翼的开口道:“你说过可以带我去见神仙姐姐的……”
东方子昭瞥她一眼,“还不是时候。”
飞雨恨恨起身,一甩袖子,“总是这句话,也不见你说别的。我为什么要相信你?既是等价交换,你就该兑现承诺。”
东方子昭本有些温意的面容顷刻又冷了,平静道:“等价交换?可惜,在下手上的筹码对姑娘来说是无价之宝,无底之洞。即便在下不兑现承诺,姑娘能若何?何况,在下并未要求许多,不过要姑娘相伴这漫漫长夜,且此事只你知我知,比起姑娘当初当众要在下难堪,谁更过分?”
飞雨气结,不错,只要能威胁到龙篪,即便要她付出更多她也会屈服,他大可只用这一个理由便换来她的一切。至于当众要他难堪……确实是她不对,可她当时明明已说不用了,他还是要坚持,怎么又全部推回到她身上?
她愤愤走到门口,刚拉开门,门框却被东方子昭啪的一声按上。
东方子昭低头睇她,“带着这副我给的容颜,你要去给谁看?”他伸手自她发髻中抽出了那支镂丝祥云金菊望天钗,她发间的珠花跟着纷纷落地,一头如瀑青丝垂泻至腰。他伸出手指,狠狠按上她娇嫩的唇,用力抹掉那赤朱胭脂。
飞雨打掉他的手,左颊上着了他重重一耳光。她被打的猝不及防,跌坐在地上怒不可遏,从小到大除了龙篪没人敢打她。“以眺”还在她腰间闪着荧荧紫澜,狂躁嗜血,叫嚣着要主人惩罚这胆大包天的魔鬼。她刚要拔剑,门忽然被撞开。
金璧衣角一闪,后面跟着如影随形的黑袍。
世玙吩咐道:“上官,带她回去。”
瑶台月中一片漆黑,风飒飒灌入飞雨衣袂。书包网
行路难·辗转人心-7
眼角看到飞雨离开,世玙毫不客气的走上南阁主坐席,方才东方子昭坐的地方,举手相邀道:“请坐。”
东方子昭脸孔微微扭曲,仍施一礼,“臣参见太子殿下。”
“省省吧,对着别人装去。”世玙挥手示意他免礼,再次请他落座。
世玙打量了门口那一片钗朵玉珠的狼藉,再一瞧满梳妆台的胭脂水粉,冷笑几声。“东方子昭,你的确会谋人,然而,只靠谋人成事便是小家子气的下作功夫,谋天下者需得大气,不胁迫而震慑。这一点,你父王懂的都比你多些。”
两人一般的年纪,相形之下气度却高低顿显。
东方子昭并不恼怒,从容道:“太子殿下当然有如此想法。臣记得,当今圣上曾道过一句至理名言——‘弱帝养兵,强帝扶王’。臣的父王自是有史以来最听话的瀛王,唯帝命是从。说起来,圣上看上他亦因为他很懂谋人,不过谋的是皇帝一人。既然谋天下臣不若太子殿下大气,因此,臣扬长避短,只谋人,谋皇帝最爱的那一女人,也顺便就谋了天下。”
世玙笑笑,道:“好,我倒也赞赏你的‘谋人以谋天下’,你这人不高尚却聪明,你与成王结了盟,却忍不住要为自己留后路。贤妃对他而言是爱,对你而言是权,道不同,迟早有一天不相为谋。因此你要将贤妃争取到自己的一方来,所以才拉拢雨儿。我倒要问问,何以见得,雨儿就可以帮你争取到贤妃?”
东方子昭平缓道:“太子殿下一心是大气,怕不会理解臣的下作招数。圣上道,这天下有人有胆想分一杯羹,就试试与他分——臣响应天命,自始至终只想分天下,未敢谋天下。太子殿下能够坐在这里听臣讲这番话,也是认定了臣无能力谋天下,不是么?”
世玙心道,父皇不过说合久必分是天下大势,就被这人曲解到这个地步。他失笑,“我们果真不能互相理解。明着说吧,你想带雨儿去见贤妃,我们在这一点上可以达成共识。你光明正大带她去见便是,我不干涉。东方子昭,我与你倒谈不上朋友,然而奉劝你一句,若那死丫头有一天真的犯了驴脾气,一剑结果你,那时千谋万谋可都救不成你的命了。该仁善时不仁善,该提防时不提防,你说说你会败在什么上。”
世玙舒然起身,教训过东方子昭,心中畅通不少。
这人是个贤才,可惜野心权欲先于深思熟虑,若能改改,倒也能堪重用。
东方子昭兀然道:“臣该感谢太子殿下当年将她托付给我。”
世玙回头,冷笑道:“我也感谢你,放她去照顾我娘。”
“不,太子殿下该感谢的是,臣十年不曾忍下心来对她道明她的身世。”东方子昭起身施礼,以示相送,“若她知道父母姐姐都是被天家所诛,不知还会否全心全意为太子尽力。”
世玙走出很远了,东方子昭仍在原地静坐,闭目沉思。许久,他对着东阁冷笑,不错,他的弱点或许在权谋不够周全,然而,天朝皇太子的弱点与他父皇真是一模一样——女人。
败在什么上?
谁会败,可还说的早呢。
飞雨在东阁中脚步凌乱的踱来踱去,怒火难以平息。她险些被东方子昭的疲惫可怜骗了,早知道真该杀了他……然而,她知道自己是下不去手的,这个人是她与自己身世的唯一联系,杀了他,或许这世上再无人知道她的身世。
正自思忖,门框咣一声撞在墙上,世玙衣角掀起一阵寒风。飞雨自知理亏,不想听他发脾气,于是站到一边背对着他。脑后传来冷冷一句:“跪下。”
飞雨大怒,蓦地回头,刚要反唇相讥,却惊诧见到上官浩枫单膝跪在世玙面前。这怪物在对上官哥哥发脾气?
“喂,你干嘛怪上官哥哥?”
世玙看也不看她一眼,只盯住上官,冷声问道:“知道多久了?”
“自昨晚开始。”
飞雨一阵愧疚,没想到她害了上官哥哥。世玙会怀疑上官哥哥吗?东方子昭实在可怕,又极会蛊惑人心,不知是否挑拨了他们的关系。
世玙厉声问道:“为何不阻止她?凭你,救不了她?”
“属下罪该万死。”
世玙却不怪他没有禀报,只怪他不曾阻止。事实上,他从不怀疑上官的忠心,隐隐猜测原因有二,不禀报,是怕他对飞雨起疑;不阻止,是想借飞雨去试探东方子昭的图谋。不禀报就算了,可竟不阻止……世玙抬眼去看那狼狈一身的女孩,长发散乱,脸颊上不知是红肿是胭脂是血迹的混了一大片,被掌掴过的指痕却清晰。他狠狠攥拳,东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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