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还可能会解聘我!你是记者,认识人多,只要在采访时 顺便带着我就行了”。
那天我被她曲折、凄美的故事感动了,竟然像知心朋友一样聊到很晚。她说她是东北人,在 一所大学中文系读书时,与高一届的男生爱得死去活来,不得不在校外租房同居。但后来这 个男生为了出国,竟闪电般地跟一个有钱的个体户结了婚。她受不了打击割腕自杀未遂,后 就再也没到学校拿即将读完的大本毕业证。找工作时,用的是学历复印件,那是借了别人的 本科毕业证贴上她自己的照片复印的。
我安静地继续听她讲故事。她说在来广东之前,通过一杂志的交友信箱认识了一位新加坡富 商,两人鸿雁传书了一段时间后,约好在广州见面,然后想带她一起走。终于盼到见面了, 对方长相也很好,对她也百般体贴,还带她到珠江三角洲玩了一圈,住的全是星级酒店。但 她发现对方不能过性生活,让她有苦说不出,“我总不能一辈子守活寡吧?”
考虑再三,她不想跟他走了。但对方反脸不认人,为了逼她就范拿走了她一些衣物和身份证 ,所以她现在的身份证复印件也是假的。她说着说着就哭了,哭得很伤心,我一边安慰她, 一边也陪着她流泪,非常同情她的遭遇。我想,她能把这样的隐私告诉我,说明她很坦诚, 并已经把我当成朋友了。
我决定帮她,“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何况人都有倒霉的时候。我看她甚至 没有换洗的衣服,反正跟我身材差不多,就把我自己的衣服拿给了她一些,有的我自己还没 舍得穿。出去采访或有应酬时就带着她,帮她推销水。有些熟人开着玩笑问我“你拿了人家 多少回扣,这么卖力”。
没多久,跟我关系不错的“总”或“长”们就为管辖的办公室都买了她的饮水机并签了饮水 合同,长期饮用她公司的水。她当月就成为全公司任务完成得最好的推销员,不仅没有被解 聘,反而升为部门经理。她高兴地跟我说“我老总让我好好谢谢你,我说咱们俩不分彼此, 你帮我也不是为了让我感谢的,你说是不是?”
我实事求是地说“那当然”。
那半年里,我们确实“不分彼此”,几乎每天一起出去,有时晚上也住在一起。当时我还没 离婚,老公只是周末来报社住,他总是说我有同性恋倾向,对阿岚比对他还好。有一次周末 因为从阿岚处回来晚了而冷落了他,他醋意大发,连报社给我配的一千多元的传呼都夺过去 摔碎了,没好气地说:“我说过,阿岚不地道,她完全是在哄着你玩,利用你,而你却傻乎 乎地甘心情愿……”
阿岚被升为营销部经理后,基本工资从原来的三百一下提高到八百,另外按部里的推销 总额,提取一定比例的提成。第一次拿到那么高的工资她兴奋得不能自持,晚上一定要请我 吃饭,我也不拒绝。她喝得有点多,我把她送回住处让她躺下后,以为她睡着了就想悄悄地 离开。没想到她突然抽泣起来,我一惊,问她怎么啦,她抹着泪说:“我要请你原谅我,我 对你撒了谎”!
她说:“第一次跟你说的我在大学里的故事,是从杂志上看到的,其实我连高中也没上 ,我有一个被判无期徒刑的弟弟,别人都歧视我、欺负我,我就离开了家……我相信你会原 谅我的,因为开始时咱们并不了解,不知道你会真的对我这么好……
这次我没有陪她一起哭,我的心像被她偷走了还没回来。我不知该说什么了,尽管她哭得依 然很伤心也很感人,但我就是无动于衷。
我被她搞得很长时间不舒服,她为什么要把以前哭着告诉我的故事全否了呢?她的故事是真 是假我从来也没想过,对她也毫不设防,这样反而让我警惕起来,对她后面的解释也不信任 了。我发现自己像个大傻瓜,被她牵着鼻子转了一圈,最后连她想带我去哪里都不知道,我 的“弱智”无法理解她的“太聪明”,我想敬而远之,只是苦于没法一下与她断绝来往。
渐渐地,我对她的同情和帮助就变得敷衍了事,出去吃饭或参加活动也找借口不带她了,她 显然不能接受我冷淡的态度,打电话到我的朋友那里了解我的行踪,有时也直接打电话给我 :“昨晚你去哪里了?我一直在等你的电话呢”。她也很努力地想化解我“被欺骗”的感觉 ,有一次她说:“咱们之间肯定有误会,我是因为相信你才对你说实话的,不然我心里不安 ……”
但无论她怎么解释,我就是无法再信任她了,只是不得不保持“君子之交”。后来我想,从 发现我对她变冷淡开始,她就准备报复了。
有一天中午,她像以前一样到我报社宿舍来找我,我正巧要到楼下的办公室开会,只好把她 一个人留在我宿舍。会上需要一份材料,我不得不回宿舍取,前后没有半个小时她就不见人 了,按说她下楼路过我办公室的门口,应该顺便跟我打个招呼再走,但她却神神秘秘地走了 。
事后,她解释说老总找她有急事。我也就没在意。
巧的是,没几天我就发现丢了大学毕业照。当时,报社有个新来的人说认识我们这一届作家 班的同学,我就想拿出照片给他指认,因为我一直把我们的毕业集体照夹在作品集的皮夹里 ,随身带着。但没找着,而阿岚是在广东唯一看过我作品集的人,不久前看完还回来时,她 还特意交代照片在里面“别掉出来”,我也清楚地记得,是我自己又把照片夹进皮层的。
我把这张照片视若珍宝,看得比毕业证还珍贵,因为它让我想起复旦校园里的人和事,那是 新奇、轻松、美好而快乐的,是我人生旅途中弃商从文的重大转折点,值得在一生里观赏和 品味,怕弄折了,我还特意过了塑胶,小心冀冀地带在身边,拿着它曾经给阿岚讲同学们的 故事,感慨良多!
才几天的时间就不见了,我又悔又气,悔的是当发现她骗了自己后没有当机立断,与她绝交 ;气的是我帮了她那么多,而她却对我恩将仇报!但我想象不出她拿一张集体毕业照会有什 么用处?故伎重演,像复印大学毕业证和身份证那样,拿去复印上自己的照片,还是看到上 面有人跟她相貌相似?我百思不得其解,当场打传呼找她,先是礼貌地问:“你好好想想, 是不是掉在你那里了?”
她反复说:“没有,不信你来翻翻看。”
“你不用装了,除了你没人动过我那个集子,你如果不还给我就别再来找我,你这个没良心 的!”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怒火,放下电话就大哭起来。
后来,她一副被冤枉了的样子,又多次打电话强调没拿,我连听也不听就挂了,她又找到我 朋友来替她解释,我仍然没再理她。不知是不是真的冤枉了她,反正我没想出第二个丢失的 可能,那张照片至今也没再出现。
如今已时过境迁,我又读了本科和研究生,工作也换了又换,同学和同事一茬接一茬,团体 照、纪念照已经好几本了,多么怪异、奇特的人或事也不为奇了。这些年,心也随岁月老了 ,过去认为很重要的人或事,现在也淡化了许多。只是在众多的人生插曲中,也偶尔想到那 张照片的神秘丢失,想到和阿岚这个女人的相遇相识。
我回青岛后,还接到过她的电话,说她很想我,从我原来报社同事那里要的号码,想到青岛 来看看我。后又说她各方面都不顺,“你能不能在青岛帮忙给我找份工作?”
我说:“你别来,我也帮不了你”。
但她还是来了,到了后住在宾馆里给我打电话。我“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不敢把这 样一个让我提心吊胆的神秘人放在身边,所以,我没再帮她,也没有请她到家里,只是看在 千里迢迢的份上在外面请她吃了个饭,这是跟她交往的最终句号。
辞职回乡
我想,写出“人生是一粒种,落地就生根”的人一定有我同样的经历,否则写不出那样的绝 句。我是那么深切地体会到,无论人生是多么动荡多变,也无论停留过多少地方,跨越的空 间多大,驻足的地方都会扎下“根”,这“根”会在一生里牵动着情感深处的神经。
在广东的几年里,青岛的一点一滴都一直牵动着我,做梦都是亲友们的说笑声、随处可见的 馒头包子火烧馅饼等应有尽有的面食、冬没有严寒夏没有酷暑的气候……一切都是我习惯了 的情感深处的需要,这些需要构成了我叶落归根的梦想,使我“回乡的打算一直在心头”, 盼着有朝一日回到青岛安身立命。
机会终于来了,我请假回青岛办理房子拆迁的过程中,在一家报社做临时记者,几个月后我 办完事想回广东时,这边的业务总编极力挽留说:“别回去了,报社即使只要一个人,那也 是你。你放心,会给你办调动的。”
我犹豫再三,最后决定放弃广东奋斗了几年的“基业”调回青岛。那是九七年中秋节过后, 广东那边的报社听说我要回去还给我留了两盒月饼,在接过月饼的那一瞬间,在同事们说“ 想死你了,欢迎你回来”的高兴声中,我原本想说“我不是回来工作而是回来辞职的”,但 却没有勇气说出口。在我刚下飞机的当天晚上,报社把别的庆功和欢迎我回来一起在大酒店 举行了一举两得的全体聚会,大家畅谈我离开后的种种新事奇事,让我几次把想说的话都咽 了下去。我知道,我一出口,就破坏了吃饭的情绪与和谐的气氛,我不想这时扫大家的兴。
事实上,从回到报社开始我“调回青岛”的决心就在动摇,我无法舍弃报社对我的恩待和重 用,更无法舍弃同事们对我的敬重和信任。每个人都说,在南下打工者的人群中我算“事业 有成”了,我不只是一名普通的记者,手下成员占了报社的一半还多;报社无偿地分给我两 间住房;收入常常比老总还高;“关系网”铺到了社会的各个阶层,已经把工作业务的根基 打得非常硬实。借用别人的话说我已经“不是一般的知名度了”……当然,最具体最实惠也 最 说明问题的还是我“混”上了当地的“城市户口”,改变了父辈传给我的农民身份,这些都 让许多新来的北方人羡慕不已,也让我自己在选择上优柔寡断。
可是,我想眼前的利益再大,也要服从长远的人生规划,即使暂时不回青岛安居乐业,将来 也要回去养老送终,换言之回青岛是早晚的事。既然要回,早回就比晚回好,免得晚年这边 难以割舍的东西更多,而那边也物是人非变得陌生和格格不入了。我矛盾了很久,也来回权 衡了很多遍,最终还是坚持原来的决定:辞职回乡。
我先跟总编谈了,很快就传遍了全报社。同事和朋友们没有一个人理解和支持我,甚至说我 “没良心,广东和报社哪一点亏待你了?”最好的朋友至今还打电话骂我是“叛徒”!
在辞职的那个月里,同事和朋友们请我“喝茶”的一波接一波,挽留的成份远远多于送行, 感动得我流了不少泪,眼睛哭得总是红红的。但最终我还是辜负了他们,将房子钥匙上交后 ,依依不舍地踏上了回乡的路!
临别前,我跟所有的人都保证一定回来看他们,但至今没有机会。后来在办理调动手续时, 要跑报社的主管部门、人事局、公安、街道等诸多部门签字盖章,我想整好回去看看他们。 但是,在电话上一说,他们几个人就分头为我跑,没几天就把一切办完了寄了过来,也没用 我“亲自”回去。
因此,我对广东和对那些朋友们一直怀着深深的感激和歉疚,在以后的人生中,无论我驻足 哪里,广东永远让我骄傲和牵挂,那些朋友们成了我经历那里的象征和见证,那里的一点一 滴都成为我生活中的“根”,无时不牵动着我脆弱的情感和神经,回去看望他们成了我的另 一个梦,就像身在广东时思念和牵挂青岛一样。
我的命运如同我的名字,飘浮不定动荡多变,几乎每过几年就要有一次周期性的变动,这不 是以我的意志为转移的。所以,很多人建议我改名字,我也确实想改,在报纸上用“安宁” 的名字发过不少稿子,但人们仍然习惯于叫我叶子,我只好顺其自然,反正那只是个代号。 回到青岛没几年,又漂泊到中东国家和英国几年,分别把“根”留在了不同的国家,像一棵 多情的种子,总是无情地一再分手告别,再在另一个地方“留情”。
我在另一稿中提到过,有我足迹的地方就有我的“根”,我常常觉得不属于自己,而是属于 我呆过的每一个地方和朋友们。有我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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