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局给人退回去的那天晚上,我特想大哭一场,但却睁着眼哭不出来,一直贪睡的我第一 次知道了什么叫失眠,一个通往彼岸的梦被打得粉碎,而我却找不到拯救或反驳的理由!
我知道,我退回的不只是人家的帮助,而是拒绝了一个改变我命运的机会,而这个机会可能 一生不会再有!
从蛋贩到推销员
在我的人生旅程中,有好几次大的跨越,是空间和环境上的跨越,也是职业与身份上的跨越 。第一次大跨越就是从农村到了青岛,也是从鸡蛋贩子到家俱推销员,在很长一段时间里, 我就同时做着这两份差事,两种身份也互不影响。那是七十年代末,改革开放的号角刚刚吹 响,许多怀才不遇的人闲不住了,有的放弃了四平八稳的铁饭碗,有的从庄稼地里跃进商业 的海洋。超前意识极强的伯父,也不甘心“一棵树上吊死”,一边在木器厂上班,一边想帮 助老家的木匠父老乡亲做点事,让大家有个致富的机会。
最初,他让我父亲通过火车发到青岛一批茶几,我理所当然地作为业务员跟着火车来卸货, 满以为他都安排妥当,我只是把提货单给他就行了。没想,到青岛后他连看也不看提货单就 说“你去提出来就行了,拉到中山路第一百货店门口”,口气斩钉截铁,不容商量!
我一下子懵了,当时除了贩鸡蛋来去匆匆外,我对青岛的认识还是零,有半卡车的茶几呢, 提货到哪里提?用什么车拉?“中山路第一百货店门口”在哪里?
伯父至今是我最敬佩的少 数人之一,他性格耿直敢于开拓,对弱者更是有求必应。但是,他的冷峻和严厉对孩子们总 像“少点父爱”,这让习惯了“儿女情长”的我也曾倍感委曲,尤其他说话的口气,从来就 是字字掷地有声,不容反驳。我满肚子话想问却老鼠啃天无处着口,头轰地一下大了。而他 看了看表说:“不知道就打听打听。我到点了,要上班,下班后我来看看。”
“压力就是动力,办法都是逼出来的”。至今我也不否认,这些压力给我的锻炼对以后的人 生是多么的宝贵,我必须寻找出路,独自解决问题!这可是对我心理承受能力和办事能力的 一次考验,尽管这之前我也骑着“大金鹿”带着好几个椅子或桌子四处赶集赶山,跟村里的 男人们一样可以夜行百里,卖不了再带了回来,但在这样的大城市里让我一个村姑“孤军奋 战”还是首次。
我傻傻地看着伯父远去的背影,眼泪夺眶而出,我抹着泪向车站工作人员打听到提货的地方 。好在那边有些“地排车”,我朝着一位年龄大的走去,那人打量了我半天,然后同情地说 “好吧,你别哭。孩子,你家里人呢?”我抽泣着说了事情的经过,他一边安慰我,一边帮 我提出来货来装满他的地排车。因为一趟拉不了,剩下的他就让车站上的人给我看着。我帮 他推着车拉到伯父说的地点,卸下车,他回车站拉另一些,我一个人在这里看门。现在想起 来,幸亏那时的人都诚实,要是现在的人肯定拉到他自己家里去了!
茶几子明晃晃地摆了长长的一排,在这人流如织的中山路上显得格外醒目,不少人驻足观看 或询问,不一会就围了很多人,我像一个还没学会讨饭的小乞丐,一下成了众矢之的,如果 这些茶几子能扔掉,我肯定会转身逃走。正当我望穿秋水期盼伯父快来时,两个戴红袖章的 人就过来说“这是谁摆的?你们大人呢?赶快拉走!”
我将茶几一个一个地搬到人少的拐弯处,这里风很大,我把棉袄免起来抄着手来回跺脚, 拉地排车的人送来所有的货,我给了他十元钱走了。伯父一直没来,眼看天黑下来了,我 守着这一 大片扔不得又没处搬的茶几子心急如焚。这时旁边的一百家具店也要下班了,一个巨大的希 望闪现出来,我赶忙跑到家具店内求救。经理是个女的,她犹豫了一下说“好吧,小姑娘, 你先寄存在这里,明天叫你家长来取”,然后她让店里的人都出来帮忙,不大一会全搬进了 店里 。我伯父来的时候,夜幕已经降临,我看着楼群透出的万家灯火,一个人缩在已经关门了的 商店门口,那时如果面前摆个破碗,我想那些行色匆匆的人们肯定会往里投钱的!
听到我把茶几安顿好了,伯父高兴得露出了少有的笑容。让我再次大吃一惊的是,他第二天 要照常上班,这些茶几依然让我处理。原来,他只知道青岛需要这种茶几,并没有找好销路 。他原本想,货到了后作为样品向这个家具店推销,但发现我出面比他出面更容易成功,就 决定仍然让我出面。也正如他期望的那样,第二天店经理同意给代销,因为早上刚上班就卖 掉一个,而要把钱打到我家的账户,就必须先签订代销合同,所以,第二天上午女经理就带 我到大楼上签订了合同,这给了伯父一个大大的惊喜!
从此,我来回贩鸡蛋的同时,又担当起家具推销员的角色,经常是爬煤车来,灰头土脸,卖 了 鸡蛋找个地方洗洗脸,换上件干净衣服再到家具店看看销售情况。我父亲一个人做的不够卖 的,就让村里人和亲戚也做,先是只做茶几,后来椅子、方凳也做,当时改革开放已经喊得 很 响,大队里也支持搞副业了,所以只要给大队里交一定的提成,发货和转帐就可以以大队的 名义进行。也因此,我成了村里少有的“小能人”!
感怀生活密度
“人不能拉长生命的长度,却可以增加生活的密度。”这其实是人尽皆知的道理 。我是在一 本并不出名的书里看到的,书名早忘记了,这句话却在心里生了根似的,随着年龄的增长, 疯长成一棵参天大树,每当我想放任自己的时候,总有一片落叶的声音在提醒我“快,该上 路了”,比师长们强调多少遍“生命短暂、时间就是金钱”、“一寸光阴一寸金”之类的话 ,更有教育意义和鞭策功效!
如今,已过不惑之年,虽然没有轰轰烈烈的辉煌事业,也没有看得见摸得着的宏篇巨著,但 却让生活的每个空间都充满挑战和乐趣,一步一个脚印,清晰地走出自己的道路,让生命不 虚此行。
在我跌荡起伏的人生中,尽管生长在农村,也锄过地、插过地瓜秧、掰过玉米,但当“农民 ”的经历浮光掠影,印象不深,也许是与刻骨铭心的看孩子、拉锯和贩鸡蛋相比失之平淡吧 , 我想称自己为“商人”比“农民”更确切。我常常想,如果让我一直呆在农村种地现在会怎 么样?
那肯定是一种平淡而安宁的生活,是我在后来一生苦苦寻求的目标,但当时并没有意识到其 价值所在。多少年的时光就这样转瞬即失,只有现在我才懂得,随遇而安其实是一种至高的 境界,能够处身平淡和忍受平淡都是一种幸福!可以想象,一直在农村种地,就没有机会接 触外界,更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如此“精彩”,那我肯定像许多同龄人一样,正唱着山歌享受 着“低水平、高质量”的农村天伦之乐呢!
可我从小就处身于“不平淡”之中,每一段生活都充满着跌荡起伏,充满着难以预测的机遇 和挫折,想随遇而安,想忍受平淡都是一种奢望。我之所以成为农家“商人”,是环境造就 了 我,而我永远无法选择环境。由于受了太多的“挫折教育”,我被拔苗助长,过早地老成持 重,办事有条不紊,才十五六岁,人家都问我二十几了,二十刚出头,人家就问我三十几了 ,我不知道这是财富还是不幸!
挫折的人生很无奈,也很沉重,但却也是一笔财富。它让我的生活充满挑战也充满幻想,我 总会有种莫名的期待,这种期待支撑着我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挫折的旋涡,也让我得到了一个 又一个意想不到的快乐。哪怕是九死一生刚刚捡回了一条生命,或者是在黑暗中步行一宿终 于到达了目的地,抑或是刚刚赚到几块钱让全家吃上几天饱饭,都会让我感到无限的喜悦和 满足。那些美妙的体验是在平淡的生活里找不到的!
苦难也重塑了我的命运,让我知道了无尽的精神需求,是建立在很俗的物质基础之上的,没 了物质作为基础,想读书却没法进学校,能写出文章却没法出书,朋友多却没法礼尚往来, 在人面前说话都没法挺直腰杆!
我认了,平淡而安宁的生活天生就不属于我,命运赋于我的是一浪高过一浪的挫折的冲击, 我必须在潮涨潮落中感悟属于我独有的幸福。我虽然失掉了儿时应有的天真与安逸,却也换 来了命运赋予的得天独厚的赏赐,让我的生活迎来了翻天覆地的大转折。十九岁那年,我 离开了那个给我生命和苦难的村子,正式定居青岛了!
本来矮人一截的我,一下成了同龄人中的幸运儿,再回到村里时,同学们又露出了我当班长 时的眼神。我想我一生都在捕捉这种眼神的内涵,而且为此不停地自我挑战,寻求新的高度 !
睡马路棚
在另一稿中曾提到过,伯父是我家木匠生意的开拓者,也是村里甚至方圆几十里德高望重的 致富带头人。同时,他又是我们从农村进入青岛的桥梁,现在经他引进的高密木匠可能不下 千人了。很多人说青岛的木匠一半是高密人,而他们并不知道高密的木匠几乎全是我伯父的 门徒。现在这些木匠早已是大大小小的老板,而且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大家早已独立门户各 自为政,在青岛买房办厂安居乐业。他们的业务面越来越宽,规模也越做越大,不仅经营木 器,还经营沙发、塑钢、旧货、运输等,各行各业都有伯父的门徒,有的甚至成了名星企业 家。至今,每年伯父过生日,大家饮水思源,再忙也都会来,所以,这一天就成了高密木匠 庆贺和商业交流的聚会。
我就是其中之一。在众多的堂姐堂妹中,我幸运地被挑出来当油漆工。那年春天,即墨路市 场上还空无一人,新建的市场管理所像一间违章房孤零零地在马路边上,谁也不会想到会成 为后来几千摊户的行政管理办公室。为了吸引摊户,管理员到处“免费招商”,看到“打游 击”的商贩就去做工作,让他们不要到处跑了,可以固定地方每天来出摊,“免三个月的管 理费”。但那时他们态度再好也没人相信,因为大家都被当成搞“投机倒把”抓怕了。就是 在这种情况下,本来就一直为村里联系供销业务的伯父,毅然地辞掉了他的“临时工”工作 ,带着几个木匠和我来到了后来闻名全国的即墨路市场,成了“第一个敢吃螃蟹”的个体户 !
因为没有先例,伯父被批准在自己挑选的位置安营扎寨。他从所在的木器厂里弄来一些木粉 板,就在即墨路的显要位置搭起两间简易房。白天既是门头也是车间,一间做木匠活,一间 刷油漆,晚上是宿舍,伯父跟几个木匠住外间,我住在里间,中间隔着一层布帘。
简易房挡风不挡雨,好天还好,下雨天外面大下里面小下,我们所有的脸盆和饭盒都要用来 接雨,在屋里也要穿着雨衣干活!简易房也不挡人,尽管住了好几个男的,小偷照样光顾。 有一天夜里,我突然被一种蟋蟋碎碎的怪声惊醒,黑暗中我大声喊:“谁?”
有个黑影立刻从我的床头处跑了出去,隔壁的木匠闻迅去追出很远,也没有追上。后来发现 我挂在床头的包被偷了,连包在内也不值十元钱。
这件事之后不久,天也冷了,我“幸福生活步步高”,搬进了楼房。附近有位独居的大娘经 常到我们那里拿点碎木头或木花之类的生炉子,一来二往就熟了,最后就将自己楼底的套二 房腾出一间租给伯父,白天做车间,用于做木匠活,晚上我住在里面与大娘做伴,一举多得 。即墨路上的木板房就成了专门的“油漆车间”和经营门头,伯父要经常外出进材料,家里 我身兼数职,“行政和业务”一肩挑。客户咨询、订做家具开票、收款发货,一有空就赶快 刷油漆,到吃饭时还要打水买饭,天天忙得不亦乐乎,木匠哥哥们都戏称我是“二当家的” 。
尽管早上五点钟就要起床,晚上一直工作到十点以后,但我这个油漆工兼勤杂工还是感到非 常幸福,比起在农村夜里骑着“大金鹿”赶集、爬煤车贩卖鸡蛋、跟父亲拉锯那种“暗无天 日”的生活,我就感觉过上了“天堂般的日子”。心情好,吃得也好,还不用风餐露宿,本 来就胖乎乎的我,养得更加白胖了,以致于半年后回家都不认识我了,见面大家都会羡慕地 说“啊,是你?怎么胖成这样了?一看就是在城里享福!”
拉全家进城
“人心无足蛇吞象”,我身上也有这种人类的共性。渐渐地,我与邻居和许多来订做家具的 客户都成了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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