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胡甩手把银牙签扎在对首的椅子背上开口说话:“你刚才叨咕的那个啥,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吗?姓个啥叫个啥呀?”
信人赶忙收起了手帕说:“柴胡大爷有所不知,他来无踪去无影,只用枪口留名,专门接手别人不敢接的扎手活。他使得一把长苗匣子枪,把枪上的活玩绝了,就是不玩女人,枪上干净,身上更干净,是个真童子。”
柴胡眯着眼睛详细听着,突然眼珠一瞪,一闪手“啪”,一只正飞疯的苍蝇葬身在他的指尖上。家人端来铜盆给柴胡净了手,听见信人尖声叫好:“柴胡大爷真是快手,西城有名的快枪大爷不减当年啊!柴胡大爷可听说一枪绝的手更快?有人看见他跑马摘梅花,半片花瓣都不见落地呀。”
西去断花枪(6)
柴胡面有愠色:“你说的一枪绝,就是那个叫江南雨的吧,你知道他的下落吗?”
信人说:“只听说他愿意借宿在庙里,兴许是为了图个清静吧,到底住在哪座庙,没人能知道。枪道上有规矩,谁清楚枪手的落脚点,谁的脑袋就兴许搬家。”
听这话,柴胡捻须寻思了一会儿,喊来了手下一个叫板蓝根的精壮枪手,压低声音吩咐他去大佛山走一趟。信人支棱着两只长耳朵在一旁偷听,先出一嘴问:“大爷怎么就断定他一定在大佛山?”
柴胡没答理他,告诉板蓝根:“不能随便迈枪手的门槛儿,独行枪手不会让生人靠近他的门三里(枪手目测射程之内),闹不好脑袋被人拿了去,都不知道是咋丢的。”
留着大背头,红脸膛的板蓝根自信地点点头说:“知道了大爷,您就瞧好吧。”
柴胡差人请来师爷车前子,耳语了几句,师爷立即提笔写得了一封信。柴胡叫板蓝根把信捎给大佛寺的智能大师,要知道的事情就都知道了。
板蓝根拱手告辞,退步出了厅堂。柴胡也不理睬一直待在旁边偷听的信人,信人倒腾消息吃两家,送信的同时再弄点消息捎回去卖,这叫一来二去吃回头。柴胡顾自喝罢了午茶,咳嗽一声,清清被浓茶黏锁的嗓子,慢步回了后宅。
信人见四下无人,窜上前去,伸手抓了两块八仙桌上的花糕,想吃没敢下嘴,用方巾包好揣在怀里,又赶忙把银牙签从椅子背上拔出来收在长袖子里。他把柴胡喝剩的茶根儿捡着喝了,也许是茶底子太浓,没怎么解渴,他用茶碗舀满了鱼缸里的水,急急忙忙喝了个饱。信人抹了抹嘴角的水星,又回到原处等赏钱,呆立着久了觉得没趣,抬腿刚迈过门槛儿想弄个清楚,突然被人从后面上来用黑巾蒙住双眼。信人要叫喊,马上被人塞了一嘴乱布,从其袖子里取回银牙签后,两个人捆住他的手脚,拖到后院。
见送人过来,看虎老头打开了一扇铁门,这是一间虎舍,里面关着两只暴躁的东北虎,被柴胡称为镇帮威。两只斑斓猛虎正张开血盆大口打哈欠,不停地发出瘆人的虎吟。吓得被蒙住眼睛的信人拼命挣扎着不进去,两个抬他的人一起喊:“一二三。”就像扔麻袋包似的把他扔进虎舍,铁门“咣当”重新锁上。两个人待在门外不走,想看个热闹,看虎老头笑笑说:“刚才喂了小牛肉,这会儿老虎没胃口,没看见老虎正撒尿?老虎撒尿十有九饱。等明天晚上饿了才吃人,到时候俺点起松明,请大爷和夫人都过来看个热闹。”
见两个人走远了,看虎老头用一根长杆铁钩,把信人嘴里的一团乱布钩出来,又钩去绑绳,再递进去两块臭豆腐和一小壶陈醋。信人只顾哭喊着求饶,顾不上别的,看虎老头吓唬他说:“再哭喊,老虎就被你招呼过去了,这两个大爪子都是喂人肉长大的,最爱扑活食。”
信人吓得闭了嘴,看虎老头叹了口气说:“吃点,喝点都是赚的,大爪子最不得意这两样东西的味,你吃喝了,它们至少今天晚上不会过去折腾你。小大哥呀,认了吧,在这深宅后院,喊破天都没用,皇上和神仙也管不了。你定是偷东西了,柴胡大爷最恨偷他东西的人,他说被偷比被打还丢脸面,谁丢柴胡大爷的脸,他就让谁丢命啊。小大哥呀,睡了今晚儿最后这一觉吧,在梦里回趟家道个别。别哭也别闹,见你也是个倒霉蛋怪可怜的,明天开活餐,俺引虎先吃你的头,免得撕烂身子活遭罪。”
西去断花枪(7)
这个夜晚没有星星,天空仅有一弯残月。半夜,大佛寺的山门被人轻轻敲响,小和尚把寺门打开一条缝,一个人闪身走进来。来人像是走疾了夜路气喘吁吁的,小和尚打听施主姓名,才知道是远道而来的板蓝根,急着要见智能大师。
智能正在夜读经书,听见声音走出禅门,借着月光见陌生人身材高大,走路时却步态不稳。大师闭目不语,等那个叫板蓝根的人递上书信,大师没拆开看,而是收在身上。智能刚要吩咐送客,就觉着枪筒已经顶在自己的头上,头皮感觉出枪口还有些温热,估摸是刚开过枪。来人枪缨上垂着条绿绸带,表明他是寻找仇人的复仇枪手。
枪手说:“想必大师已经看出破绽,我找一枪绝——江南雨,已经好久了,恳求大师指点迷津,告诉我他在哪儿?一切由我同他了结,跟你们无关。不然枪口不像人口,被它咬上就得上西天。”说话间,“咔吧”子弹上了膛。
智能沉稳依旧,忽然一甩袈裟长袖,烛光骤灭,漆黑一片,等那个人摸黑点燃了蜡烛,智能大师不知去向。枪手走出禅房,见院子里静及四壁,一个人也没有。他怕入了别人的圈套,闪身迅速上了寺墙,又上房顶。他趴在冷森森的寺瓦上向四周张望,寺静山林寂,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寒月在他身上洒下一层白雾,如一个谜团。正是出露水的时辰,隐在天下的各路枪手就要起来面壁入静,去无边无垠的静寂世界寻找生的出路和死的归路。他下意识地抚摸一下自己的脐下,重重叹了一口气,心冷得打了几个寒战。
这时候山门又被人叩响,小和尚再去开门,借着开门和尚的烛光,见来人满脸是血,那人一进门踉踉跄跄地扑倒在地,自称是板蓝根要见智能大师。房顶上的板蓝根把枪一顺,瞄准趴在地上的板蓝根正要点射,好像后脑勺儿被拍了一下,回头看却什么也没有。他忽然想起这是佛门净地呀,枪手在佛的眼皮底下杀人,下辈子可要变蝇变蚊变鼠,想到这他收了枪,顺着庙顶飞檐走了。
之后,林子里响了一枪,枪手不手空,要射击的子弹没打响就成了留给自己的丧弹,所以枪手打不着人,子弹也不留膛,打猫打狗总要放出去。刚才那一枪,打死了一只夜里出来神游的灰狐。
江南有雨
真正的枪手长年累月睡的是短床,两条腿不搭床边而是高抬腾空,架在墙上不打弯。这一招有个吉祥的名字叫一步登天,就是不伤不残,哪天使枪不顺手,被对手一枪了结,这是他们默默期盼的归宿。
枪手一摸枪就算沾包,什么时候放下枪自己说了不算,命已经挂在了对手的枪口上。有的枪手自认为枪道上的新仇旧怨都已经解决干净,放下枪想过一过普通人的日子,可是刚卸防就有枪口顶在脑门上,没抖落干净的仇恨换来的只能是一颗要命的子弹。枪手替别人解仇,可是人家的仇解了,自己的仇人积攒一大堆,最后积重难返,一辈子不敢把后背留给外人。他们总是正面迎着人,两只手不离开腰间左右,白天不露脸,说话不高声,走路贴墙根,夜里不睡死。
枪手不再是普通人,他们是险道客,枪林鸟,只能按照这一行的规矩行事。枪手苦练腿功,目的是练出来两条立地站桩的枪架子腿,腿立如柱,天塌了也不能抖,腿是人的支架,腿软了人就没了形。射击时大半的准头来自两条纹丝不动的功夫腿,按枪道上的老话说,枪在手上,根在腿上。bookbao8. 书包网最好的txt下载网
西去断花枪(8)
想打出神枪,全身上下都有功,腿神稳、心安静、眼要明、耳听风、腰成轴、肩上锁、腹若簧、臂如铁、手如电、胆似山。
这一天,江南雨仍是在露水出来时起床练腿祭枪,双腿拉开站桩功,一个膝盖上放一对玻璃球。一方红绸展开,托枪过顶,面向东方念一番枪咒:
我是枪,枪是我,枪枪见结果,
枪是天,我是地,枪我不两离;
枪打前,枪打后,功夫全在身,
枪婆婆,枪婆婆,枪手回家喽。
江南雨只知道枪婆婆,不知道自己的娘是谁,小时候有人叫他狗娘养的,他就偷偷去找*,结果被狗咬伤了胳膊。他回家问爹:“娘去哪儿了,别人有娘,咋俺没娘哪?”
爹不吱声,只是“吧嗒吧嗒”抽烟袋,末了说:“生你那夜江南下了暴雨,江北是大晴天,咱要是住在江北就好了,江南雨大不见晴,郎中不出诊,你娘没等见天亮就走了,你娘临走看了你半晌,你那时还没睁开眼睛,没看见娘的模样。”
江南雨七岁时,爹死了,他走百条街吃百家饭长到十岁,赶上百年不遇的旱灾,百家拿不出百斤米。他讨也讨不到捡也捡不着,饿得就剩下几口残气,遇见个师傅给了他半个窝窝头,师傅拿起他的手看了看嘟囔说:“圆手抓元宝,长手抓笔墨,你这方手抓家什,是使枪还是使刀由你挑。”
半个窝窝头决定了一个人的命运,江南雨跟师傅学起了枪术,可是土枪不如洋枪,使土枪的成了手也没人雇用,有钱人都花钱请来挎盒子炮的枪手看家护院,押镖送粮。老师傅眼见着学练枪棒没出路,就把江南雨叫到跟前先后问他三遍,怕死不?江南雨说:“怕也是死,不怕也是死,还怕它干啥。”
老师傅让他把这话重说三遍,然后一挑大拇指说:“好小子,你不怕死就别在俺这等着饿死,你去学打快枪吧,那一手学精了容易混饭吃。就是快枪凶得很,被它咬上一口不死也得丢半条命,有爹有妈的后生没有干这个营生的。去吧,就说是死了爹娘,人家才收你,将来当个使快枪的大镖师,吃穿不用愁,就是身后总有一只虎瞄着你下口,小心哩。”
枪棒师傅把江南雨交给了快枪师傅,师傅看了看江南雨的手,又量了他的双肩,冷不丁踢了江南雨的小腿,然后只说了一句话:“收了,认打认骂吧。”
从那时起江南雨和枪结伴,与枪相依为命,心里只有枪,几乎不去想任何事情。一个枪手知道得越少越容易入静,静了才能练出石人功,就是把活人磨炼得跟死人一样。两个枪手四目相对,枪口咬枪口,谁的眼睛先眨了谁就是枪靶子,脑袋上就要开出一朵血灵灵的鲜花。活下来的都是死过的人,虽然还喘气,可是身体的每一寸皮肉都僵止了,如同木雕石刻。
练成一个能打响的快枪手,至少需要五年,五年苦练出头,眨眼兴许就被另一支枪击碎脑袋。好枪手不是生出来的而是修炼出来的,习武的讲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枪手练的是闹市目中无人,春阁夜中无梦,坐怀不乱方寸,心定神稳射出去的子弹才走直线,指哪打哪。
玩枪的不少,能玩长久的能有几个?想的不是玩枪,而是玩命的容易活下来。枪在手里时,头一件事不是去射杀别人,而是想办法不被别人击中要害。本来当枪手的也会哭会笑,有七情六欲,后来他们才知道,有了这些东西,很可能就没了性命,于是都变成木板脸,铁疙瘩心。
西去断花枪(9)
枪手射出第一枪,撂倒面前第一个对手之后,看着送走的一条命,总想不明白一个事情,没给这个世界添个生命却干掉了一个,这是为什么哪?干掉一个就少一个,这是不是造孽呀?开枪的人会机械地笑一下,然后哭起来,哭够了,从此再也没有眼泪。兴许一辈子也想不明白干掉一个人意味着什么,但是他们还是一个接着一个去结束别人的生命,直到有一天被另一个人一枪中靶,才算解脱。
谁的手快,枪上手早,谁就可能进入下一轮的等待。曾经有的穷孩子苦学成手,拿到枪不容易,想着从枪口里夺食养家,身上背着一家人的肚皮,生怕慢了眨眼的工夫被人射杀,杀了他一个等于杀全家。他们惜枪如命,枪不离身,拉屎把枪顶在头上怕熏臭,担心关键时子弹卡壳打臭子。有的人睡觉时怕出事情,握枪在手子弹上膛,结果睡着睡着枪口就对准了自己的脑袋,手指尖像摘下一朵白玫瑰似的轻轻一抽动,再也不用等待,不用害怕了。
一只苍蝇以为练功入静的江南雨是一堵死墙,冲着他“嘤嘤嘤”飞过来,还没飞到跟前,江南雨单指一点击,苍蝇落地碎了一只翅膀。江南雨身处古刹禅房,不能杀生。但是枪手不能容忍任何一样东西靠近他的脸,除非自己的枪没拔出来,被别人的枪口先顶住要害,这时候什么规矩和念想都没有了,只好闭上眼睛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24_24192/3963114.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