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话,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他手里没拿到盒子炮,怒气跟着消解了一多半。这两男一女又合计了老半天,一汤盆酸菜炖五花肉和一大盘子酱焖河鱼见了底儿,两瓶高粱酒还有几碗酸汤子也落了肚,终于琢磨出一个锦囊妙计。
当时,逃进城的吃驴,头三天挺硬气,饿了三天便有些撑不住了。城市不是狼窝,吃字辈里的爷,在城里是孙子,先别说报复城里人了,巴结着吃上城里的饭才是要紧的正经事。吃驴心里窝火,却不得不装傻,假装是个没脾气的乡下土疙瘩,走路低着头不显眼,暗自琢磨着像城里人那样说话办事,尽早脱去狼窝的土气。他去找营生,东家见他水牛眼大嘴巴,知道是个能吃饭费粮食的家伙,不过胳膊上的肌肉疙疙瘩瘩的好像挺有力气。东家问他哪来的?有文化没?叫个什么名字?吃驴报出土名,东家还以为听错了,叫他别慌再报一次,大着点声。他干咳了两嗓子说:“吃驴,叫吃驴。”
在场的众人瞪大了眼睛相互对眼神,意思是没听错吧?跟着呼啦一下喷口大笑起来,东家差一点笑掉新镶的金牙。从此在货栈背包行里,经常有人笑嘻嘻地喊:“土包子,傻老帽儿,吃驴子。”吃驴忍着性子装熊,没跟城里人发生冲突,他在心里给城里人记着一本狠账。
吃驴后来成了城里的爷,是因为遇见了小莲,虽然他不承认,但是许多人都相信这一说。小莲就是成为吃驴老婆的穿心莲,也是乡下人,从小被卖到城里的大户人家当了童仆,精明的小丫头偷着跟主人长见识添心眼儿,是个地道的市井通,对城里人的脾气秉性了如指掌。她和吃驴一见倾心,芝麻和绿豆对了撇子,她见吃驴整天闷闷不乐,就暗暗下狠心,一定让吃驴像条汉子似的直起腰板儿,叫那些拉屎捏鼻子嫌臭的城里人知道啥叫又臭又硬。
小莲对吃驴说:“你要想活出个人样,得找碴儿抓个爱笑话你的城里人狠狠揍他,不动手不说,动了手,一定要往死里打,留一口气就行。就看你这一架打得狠不狠,你要是打不过人家,这辈子都别想当城里人的爷。”
吃驴觉得女人给自己出谋划策,丢面子,他没答理小莲,顺手操起一把菜刀掂了掂,狠狠剁在菜墩子上。
城里人笑话吃驴都是在人多的时候,大家聚群歇着,就会有人怪声怪气地喊:“吃驴……吃叫驴……大叫驴……哈哈哈。”
这一次吃驴看准带头奚落自己的人,蔫了吧唧走过去,把一海碗滚烫的开水猛地泼在那人的脸上。那个人“啊”的惨叫一声捂住脸,跟着哈下腰,疼得直跺脚。
旁人以为平时不爱吱声的吃驴会吓跑,没想到他不但没走,竟然摔了碗,捡起一块碗碴子冲上去,狠刺那张烫熟的脸。已经起了燎泡又添了滥多血口子,那张脸不再像人脸。bookbao8. 书包网最好的txt下载网
西去断花枪(3)
那个人哭喊:“哎呀妈呀……妈呀,我的脸完了,我还没娶女人哪,我的脸哪,哎呀妈呀……完了,完了。”
吃驴还没完,把备好的大盐粒子狠命捂上去,疼得那个人躺在地上抽搐起来。吃驴上脚猛踢,一边喘着粗气骂:“妈个?菖地,叫你臭嘴巴子犯贱,今天弄死你。”
周围的人惊呆了,怎么也想不到这个乡下土疙瘩,一出手居然这么狠毒。有几个人看不下去,围上来要打抱不平。吃驴操起碗碴子在自己脑门子上“咔咔”横竖割了个十字,顿时满脸是血,他根本不擦,比城里的青皮流氓还横。他起手一指人群骂道:“操你们城里人的祖宗,哪个敢过来,今天一起弄死你们。”
众人听这狠话收住脚步,没有一个人再敢上前说道,比量。吃驴死死踩住躺在地上的人不饶,那人的兄弟跑过来下跪求饶,还有好多奚落过他的人也都跪下了,他们表面是为那个被打的人求活命,其实是怕吃驴挨个收拾,只是城里人护着一张脸面,不愿意在乡下人面前太丢身份。吃驴瞅一眼待在墙角的小莲,只见她从篮子里拿出一个红萝卜晃了晃,吃驴假装没看见,又僵持了一会儿才收手,他不想让小莲以为自己是听了她的调遣。小莲事先定好信号,举绿萝卜往死里揍,见到红萝卜马上收手,不然效果不好还可能惹祸。吃驴记住了,但是不想在小莲面前说下句,没应也没否,让小莲也有点摸不透这个人的横竖高低。
从那天起,吃驴和城里人换了地位,再也没人敢叫土名。实在需要打招呼,不管多远也跑过来拍肩膀,拱手作揖,嘿嘿客气地说话,或者喊吃大哥呀、吃老大、吃老板什么的。
吃驴高兴,酒后在小莲面前失了态,他把小莲的衣服撕碎,嘴脸插进小莲的两只白*中间乱吸。见小莲不恼自己,还哼哼着好像怪舒服的,他乐出了声:“嘿嘿嘿……嘿嘿嘿,城里人吓出了屎尿,都怕俺,俺可要吃香香喽。”
小莲听这话把脸一撂,推开他说:“城里人就像你说的那德行啊,你出手太狠,人家是被你辖制住了。你以为这一下就乡巴佬翻身比城里人还城里人了?你是乡下狗没吃过城里的屎,不知道城里人有多臭。人家文化高,心眼儿多,缓过劲来收拾你还不容易?”
她把吃驴的脸拉搂回来,重又贴在自己的*上,接着说:“你以为城里人是怕了你了,其实是探你的虚实,你要是腆胸撅屁股当真把自己当大瓣蒜,他们找个空子就能整瘪你。你要真想有出息就别跟着城里人白屁股后面打小工,自己拉起人马立杆子单干,那才是个玩得起女人的男子汉。”
吃驴被小莲泼了一头凉水不是个滋味,虽然他没给小莲好脸子,可是暗暗琢磨小莲的话,确实有些道理。
吃驴拉了几个佩服他敢揍城里人的烂兄弟,吃一碗干饭,撒一壶夜尿,喝一碗鸡血酒。几个人各自报了虚岁,在右胳膊刺了数字,排好座次,立起了自己的杆子。大家都是两手空空入伙,每个人只穿一件千缝百补的破皮袄,吃驴一拍大腿说:“想这个杆子号,脑瓜子生疼,俺看叫啥都不耐听,他娘地叫个老皮袄帮吧。”
小莲觉得这个名号好,老皮袄帮便立了号。有了帮伙却不出名,在街巷馆店、宅院洞寨、水陆码头、大道小路上没有一点影响。他们几个人都不怕吃苦受罪,什么埋汰活都能做得来,可是没人知道还有这么几个人愿意替别人淘大粪、抬死人、躺进去用身子量棺材尺寸。冬天替死人挖坑,夏天为活人盘炕,敢上山向土匪要人,能在黑道从强盗手里夺物。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西去断花枪(4)
小莲一边择豆角,一边说:“听听你们几个土包子都叫个啥?乱七八糟的,什么吃驴、肉蛋、大臭子、四孩儿,一听就是乡下人,土得直掉渣儿。没见过世面的毛毛虫还想干大事,依俺看把吃驴、大臭子这些个在庄稼院儿叫喊的土名都改成药名,好听、好记,还有毒性加烈性。”
想一想为了土名付出的代价,吃驴头一回放下架子,依了小莲的主意。吃驴改名姓成了柴胡。小莲改名叫穿心莲,肉蛋改叫枸杞子,大臭子叫牛黄、四孩儿叫地黄,请了个先生叫车前子,后来入伙的也都取了各式各样的药名。
小莲算是个小神仙,她的这一招管用,老皮袄帮几乎是一夜之间响了名。再加上他们自以为草命,生死不吝惜,比那些怕死的城里人多个胆子,靠打杀吃饭活命,多个胆子多座山,少个胆子少条河,老皮袄帮在城里镇了场子。
柴胡和穿心莲带着一帮穿皮袄的混混,成了使用快枪最早的枪手,他们闯街过巷,上天堂下地狱,把脑袋塞在裤腰带里,今天不死今天赚了,明天再过捡来的日子。这些人都是闷葫芦,嘴上闲着,独用枪头子喘气说话,下手做活又黑又狠,老皮袄帮不接乡下活,也就是不杀乡下人。城里人见了皮袄帮不敢正眼瞧他们,心里念叨着:“这帮魔鬼,专门祸害城市人。”纷纷加快脚步,躲得越远越踏实。
皮袄帮渐渐垄断了城里的保镖业和私了堂(黑道白道火并或械斗不经官府,而是通过两方都畏惧的中间人了结),最可怕的是柴胡他们都变成职业杀手,枪响定要见血见尸。皮袄帮的枪手也猛增到一百多号人,势力扩充得极快,成为独霸西城的第一大帮派。
找 花 枪
柴胡打算重新出山,非得找到花枪不可,手里没有绝技花枪就镇不住那些抢地盘的野枪。收拾不了这些小妖儿,自己下半辈子只能窝在乡下,别想再回到城里去,本是乡下人,叶落归根不是挺好吗?可是柴胡已经喜欢上了城市,打杀这些年,他已经悄悄习惯了城里的生活。再说,自己攒的肥肉正被别人啃吃,让他带着弟兄归隐山林,岂能甘心。
黑枪狠、野枪贼、金枪准、花枪神。在枪道上这四大类头牌枪手,黑枪、野枪、金枪都不罕见,只有花枪总在传说中游弋,很少有人亲眼见过枪技出神入化的花枪神。
柴胡放出话去,要把一百箱财宝送到西南,以重金雇用头等的镖手押运百箱宝。这一镖称得上是天下第一镖,镖饷添加到以往的五倍,一镖惊天下,可是城里的几大镖局都不敢接手这趟镖。
闲人,专等着街巷出点事当谈资,他们喝着闲茶说闲话:几位爷,这天下第一镖咋就成了空镖了?算计左右,大概有三个因由吓退了镖手,头一个因由:柴胡大爷本身就是大镖王,就算“血打头”不能骑马走远道,可手下的穿地龙、癞蛤蚧等“百味药”怎么就不能走一趟?这其中的谜底不揭,谁敢接活?第二个因由:这趟镖太扎眼,柴胡大爷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百箱宝贝,四街八城张扬。这让镖手走不成暗镖,只能在官匪盗黑各路强人的眼皮底下走明镖,给结镖交活增加了天大的难度。最后一个因由:西南的路不好走,不仅路途险峻且瘴气繁多,人马中毒生怪病是家常便饭,大山里还藏了悍匪妖盗,听说都身穿神藤甲胄,那东西软硬不吃,刀枪不入。江湖上传说想让子弹穿透藤甲,只有花枪手能做到,打绝技花枪的人必须是童子身,否则子弹打不坏被咒语保佑的神甲。bookbao8. 书包网最好的txt下载网
西去断花枪(5)
手托一支枪,前后左右打出来的枪活,跟花一样漂亮,到了随心所欲的境界,这类枪手的雇用费一定高得难以想象。赚钱容易,花钱当然就随便,花钱花钱,不花天酒地还叫花钱吗?指望他们保全童子身比登天还难,半吊子枪手里可能还有童子,却派不上用场,打出名号的花枪手不拈花惹草,谁相信哪?所以花枪难求,童子花枪更是比下蛋的公鸡还难找。
柴胡喑哑着嗓子说:“这么大的天下,要啥没有?好的、坏的、香的、臭的,没得到是没找到。俺就不信找不到一个干干净净的花枪手,谁能找到这个宝,重赏。要是真没有这么个稀罕物,俺就学杜十娘,把百箱财宝都扔进大河。
“找花枪,找花枪,找到花枪去领赏,你也来,他也来,花枪神手快出来。”连走街串巷的说唱艺人,都把这件事编排在了唱词里。城里就像沸腾的开锅水,到处都在闹哄哄地找花枪,一时间关于花枪手的真假消息四处流传。
这一天,柴胡用过午饭正要去小姨太太甘草那里睡午觉,一个家人传话:“有位信客求见老爷。”
信人是信息闭塞年代专门淘弄消息的灵通人,他们弄到别人需要的信儿,开出价格卖给人家,以实传实或者以讹传讹,靠倒腾消息混饭吃。
柴胡差家人把信客领进来,回头叫小姨太太的丫环银杏回屋告诉一声:“今天中午有事,叫姨太太先歇了吧,别等着。”
银杏给老爷施了礼,妩媚地抿嘴一笑,扭动着细腰,巧步回了后宅。
品下一碗茶的工夫,信客从前院穿门过廊来到厅堂。柴胡在城外的宅院清一色复古建筑,厅堂雕梁画栋宽大气派,只是帘幔遮着日光,厅内光线暗淡,有一只胳膊粗的长明烛呼呼闪着神秘的光火。玩枪的人一旦退出枪道就不愿再见亮光,看见亮光能想起枪火,晚上做噩梦。长明烛是点给那些枪下鬼的,叫照旧光,就像是点燃的模糊记忆,昏昏黄黄不刺眼。
进来的信客四十来岁,瘦肩瘦脸,站在厅的犄角,脚尖打碎鼓,眼珠子滴溜转。信人见柴胡比传说中还有派头,有客人进来不让座也不答理,晾在旮旯里。只好强打起受挫的精神,主动上前开口说:“柴胡大爷可知道有个枪手,他一枪一绝活,被人称做一枪绝。”
柴胡呷了一口茶,指尖持一只银牙签剔金牙,还是没吱声。等把一丁肉屑剔下来,舌头一卷,“啪”一弹射,正中信人的鼻子尖。
柴胡哈哈大笑,信人赶忙掏出手帕擦去鼻子上的东西咧嘴随着乐了:“柴胡大爷玩这舌头上的功夫比手上的功夫还透溜,真是嘎嘣脆,够利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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