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更不想死,男女动了心思只能眉目传情,不敢说一句贴心话。两个人都苦熬苦盼,可是替死的碴口随时都可能出现,不能活着出去就想着到地下成亲。人要是为了活着和爱没有做不到的事,有了心上人的没面目白天假装躺在炕上养皮肉,夜里爬出去拼命挖洞,等洞子挖好了就偷偷带着女人住进去。两个人在黑暗的地下紧紧抱着,亲吻成一个人,他们打算一辈子相爱在地底下,永远也不出去见人。
陆续又有人住进了地下洞房,洞子越挖越大越挖越多,那些不想死的没面目,都消失到了地下。地下人吃的东西是大户人家丢掉的剩饭和泔水,这些富人手指缝里漏出来的垃圾,居然养活了一百多个活人。
大宅户养在火炕上的没面目逃跑,是常发生的事情,由于都是非法偷养的,宅主一般不报官,只是加大了宅门的严闭和巡查,并派私捕出去寻找,找到了就悄悄灭口,以免把养替死鬼的事传扬出去。他们根本想象不到消失的人就藏在宅子里,与自己只有一土之隔,当富人们悠闲地在假山上散步时,脚下有人悄悄地活着。
替死鬼上路(11)
宅中的女佣被拐走都报官在案,每一次官府照例到西城抓几个人草草结案,至于抓了人犯被拐的人为什么没找到,官府的解释是已经奸杀灭口,或是说人已经被卖到异乡无从查找。
于长在无疑是地下人杀的,东城的大火也是地下人放的,东城命案和火案都归结到假山案上,这个震惊天下的奇案古未所闻。
其实从私养第一个没面目时起,富人们已经为这个惊天大案埋下了种子。从于长在派刀条脸骗回吃亏的那一刻,地下人就开始行动了。于长在把人骗回来之后,悄悄唆使打手趁黑绑了吃亏去替死,全乎席不给吃,连一口断肠饭都不让往嘴里填。最可恨的是于长在买通官府,让没面目刀条脸砍了没面目吃亏的头,于长在这一招侮辱了没面目,刺痛了他们最后的那点自尊。
小黑脸看到了这些,他钻到地下把实情都告诉了地下人,地下人在各个洞子之间串联之后,首先宣判处死于长在,为了让他遗臭万年,决定用稀屎灌他,再用干屎糊住鼻子和嘴闷死他。
地下人还准备把地上的没面目兄弟都营救下来,他们合议再处死另外几个虐待没面目兄弟的贵族,趁着风干季在东城放一把大火,借着火时的混乱多救下几个没面目。替别人死都不怕,还怕替自己死吗?在黑暗中待久的人们变得勇气十足,他们不能忍受被同类兄弟刀斩之辱。
由于没有光线刺激,在黑暗中眼睛眨动的频率较有规律,地下人就以眨眼的次数判断时间,他们还根据泥土的湿度和味道辨别节气,凭着洞中小动物的走向预知塌方和危险。
地下人最大的工程是从东城向西城挖掘,小心地把挖出来的新土藏好,为了挖得快一些,地下人想出了让假山长高的办法来消化新土。假山长高了曾经被几个东家发现,那些富贵人宁愿相信假山变成真山,也绝对想不到在地下黑洞洞的世界里,竟然有那么多颗心在跳动而且还怀着希望。地下人在黑暗中盼着早点挖到西城,什么时候挖通了,就能再回到地上过自由正常的生活。
假山案告破,地下部族集体收监待斩,与此同时,存在了多年的没面目潜制度也走到了尽头。贵族们不再假装清白,而是争先恐后把自家偷养的没面目送交官府,仅三天,官府衙门就从有钱粮的大户人家的后宅,接押没面目二百五十九个人。
没面目共计三百八十五个人,其中过堂时被锣震死四个人,监押时病死在狱中有七个人,撞墙而死一人,绝食而死三人,逃跑时被官兵用枪打死十五个人,用刀砍死十一个人,用矛刺死七个人,真正逃跑两个人。
为了掩盖没面目实实在在存在过,官府派出一批最好的暗杀高手,撒向四处去追杀逃出去的两个没面目,但是没有斩获。这让官爷和富人们很是忧虑,他们怕私养替死鬼没面目,以及收了喜欢、监斩不验脸这一大串暗手传扬天下。于是加快了处决地下部族,和终身羁押其他没面目的步骤。
终身看押做苦力的没面目都镶上了腮铃,用烧红的铁钎子先把腮帮子穿两个洞,再把脆响的铜铃镶进去,等皮肉长好了,一个鸡蛋大小的铃铛就永远挂在了脸上。带铃人走到哪随时哗哗作响,这标志着此人是终身囚徒,再也不能回归人群过正常生活。
刀砍一百多颗人头,而且是在五更寒的时辰,官府养的杀通天老爷加上刀条脸一共五口刀,平均一个人要杀二十多个,手狠心硬的刽子手听到杀这个数也心里发毛。杀人不是杀瓜,人死魂飞伤活人的元气,杀一个借酒劲,杀那么多?神仙也帮不上忙了。bookbao8. 书包网最好的txt下载网
替死鬼上路(12)
斩活从黑夜一直做到天亮,刀条脸手中一口斩立决驱鬼刀砍得已经卷刃,他累得气喘吁吁,除了自己的定额,他还帮助别人斩了两个。刀条脸觉得自己的斩活越做越精到了,二十多颗人头都是一刀落地,刀刃从骨缝中巧妙穿过始终没被硬骨卡住。
其他几个刽子手总是卡住刀,斩活进展缓慢,监斩官满意地冲刀条脸挑挑大拇指。刀条脸受夸,喜欢得跳马猴似的还险些走偏了一刀,他心想腕子上的刀法熟透了,自己也该从临时杀通天转正为正式的杀通天老爷,到那时自己就是吃公饭的了。家族好几辈子人丁,五香六苦八臭靠啥吃饭的都有,还就是没出来一个吃公饭的。想到这个事情刀条脸心里美滋滋的,他把二十几颗人头归拢到一块等着过数领赏,自己抱着被血染红的宽刀倚着那些表情痛苦狰狞的人头,带着甜丝丝的憧憬睡着了。
刀条脸被人猛推醒时刀上的鲜血已经变成黑色,叫他的人慌张地说:“快跑吧,西城人造反了。”
刀条脸还没完全醒,就问:“是匪乱吗?还是造反?”
“是造反,领头的是个木匠,叫张西山,他们人多厉害得很,已经攻进了东城,官城也要保不住了,官兵都跑了,咱们也快跑吧。”
刀条脸爬起来撒腿就跑,跑出去几步回头看那些码得齐刷刷的人头,他停下来说:“哎呀,俺还没领赏哪,那些货可都是一刀活,丢了怪可惜的呀!”
叫他的人不跟他搭腔,顾自跑远了。刀条脸决定不跑,转身回到了那堆人头中去。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机会一场砍下二十多颗人头,而且都是一刀好活,这堆人头要是离了看管,和其他的人头混了怎么办?要是这堆人头掺和进了大堆人头里,或者是被别人抢占了,自己那时候有嘴说不清,拿什么让官府把自己转为正式杀通天老爷啊?想到这他下定了不走的决心。
官城很快就被攻破,刀条脸成了起义军的俘虏,他被捆上还拗着不肯离开那堆人头。被强行拖走时,眼见自己的活被归拢到了大堆里,刀条脸竟然心疼地流下了眼泪。
刀条脸是没面目中的叛徒,又是官府和财主贵族的帮凶,被起义军判处极刑。临死前,刀条脸哭丧着一张瘦脸对狱官说:“俺是玩刀的,刀活做得好,说了你也不信,二十多颗人头全是一刀做成,天下的杀通天能做成这样的活怕是没有几个。俺不用吃断肠饭,求你给俺请个刀活好的杀通天老爷吧,让他一刀做成活,可不能一刀不行再缓两刀,俺可遭不起那个罪。”
狱官说:“你放宽心,现在革命了不兴野蛮地砍头,都改枪毙了,一枪解决一个,丁点儿也不遭罪。”
刀条脸听这话傻愣了半天,等人都走远了,他自言自语说:“死就死了吧,不死也没营生做,唉……哦……可惜不能尝上一口好刀。”
刀条脸吃了一颗子弹死了。临死,他想开了一些,不尝刀也罢,好歹闹了个全尸。可是被他斩首的吃亏却是尸首两分,让收尸体的吃虎为难极了,他找到了吃亏的头,却怎么也找不到他的身体。活着做了没面目,死了落个没身体,刚清醒一些的吃虎哭得又有些癫了。他要去找花儿、吃狗、吃杏、吃龙头,还有逃出去的其他吃字辈的人,哪怕是吃字辈的后人也行,他要告诉他们,不管干什么行当,都不许死,死了就是糊涂。
吃虎走了,不知去向。
他们远离了这个世界,留下了自己凶险的经历,只把那种骇人听闻的营生一起带了去。时代变迁,再也不会有人自愿去做替死的事情了,绝对不会有。
然而,谁敢肯定没有人强迫着另一些人去做自己的替死鬼、替罪羊哪,倘若有一天那种被旧时代称做“没面目”的行当真绝迹了,这个世界就真正地干净了。
西去断花枪(1)
皮 袄 帮
吃驴天生一对水牛眼,跟谁打架未使棍棒,先瞪眼死盯着对手瞧,前后一泡尿的工夫,十有*把人瞧得下软蛋。有时候遇到个愣头青不吃硬,动起手乱打一气,双方都伤皮肉。别人以为打完了,就想回家洗伤口,吃饭睡觉,可是吃驴气性大又爱脸面,纠缠不放。吃驴打人像吃蹦豆,别人打了他,算惹下大祸,他非摽死人家不可,大小辈劝解都不行。有个强壮的后生曾经挣命逃回家以为没事了,早晨起来撒尿时,却见吃驴趴在房前的树杈上,阴沉着一张杀气夺人的阴阳脸。后生一天不敢出屋,等到傍晚再出去撒尿,发现吃驴还没走,正叼一口刀蹲在房顶,见这个场面,再壮的汉子也被他吓得尿了满裤裆。
吃驴成了吃字辈里的爷,没有人敢跟他过不去,就连本村孩子王吃龙头和吃掌,都悄悄惧让他。狼窝遭灾,别人都顾不上体面,只管逃命。唯独吃驴嫌丢面子,不肯趴在地下爬,有人招呼他快逃,他却梗着脖子喊:“逃个屁,我看哪块石头硬,敢砸俺的头?”
吃驴来了脾气,是最后一个离开狼窝村的活人,其身后全是死人。吃驴单独出走,赶路时突然兴奋异常,一个人在无人的旷野“哈哈”狂笑,他咬着后槽牙念叨:“进城去,杀进城去。”
吃驴的亲娘曾被城里人欺负过,他记了城市的仇,加上看不惯城里人进村时显摆的熊样,报复的冲动早已按捺不住。旁人劝过,说城市人不好惹,心思奸细,吃驴毫不理睬,本想长得再强壮一些好杀进城去收拾他们,可是灾难的突然降临,让他提前进入了角色。
一件事情搁在心里更容易,似乎办法也多,真要去实现的时候却远不是那么单纯。迈进城门,如同进了笼屉,人挤人,人蒸人,吃驴也晕城,但他腰板硬朗,旁人看不出来。城里人瞟他的白眼,吃驴不躲闪,马上还以牛眼,刚进城,算是跟城里人交个平手。可是后来他败下阵来,跟亲娘一样受到了城里人的羞辱,是因为自己的土名,就为吃姓吃名,他被城里人熊得够戗。吃驴一咬牙,头一回听了别人的劝,在吃字辈里最先改换了名姓,他取了个药名,叫柴胡。
记述吃驴也就是柴胡闯城的历史,和他后来死在美人脚下的经历,得从皮袄帮开始。柴胡去南方养病半年,城里各家帮派势力的爬犁(行动)就没了规矩,黑枪朝别人后脑勺儿打,抡起雪刀就敢朝肩膀上砍,一刀残坏一个。这段日子黑道上越轨火并事件屡屡发生,老皮袄帮已经被假冒的新皮袄帮挤对得待不下去了,城里如今出现了洋皮袄帮、卷毛皮袄帮、小羊皮袄帮、翻毛皮袄帮、皮坎肩帮,最可气的还冒出来个皮手闷子帮。就连捡饭底儿的乞丐也跟着起哄,胡乱拉起了个破皮袄帮满大街乱串,简直是一挂大车,好几匹骡马驾辕——乱套了。
这还了得啊!老皮袄帮二当家的枸杞子虎威了一嗓子,见没什么实际效果便偷着跑出城,哭丧着脸问大当家的柴胡,这可咋办?柴胡把老婆穿心莲叫出来一起商量对策,三味药凑到一块堆熬了半天,造进去不老少关东烟和花茶,穿心莲先说:“我看把弟兄们都带出城吧,咱们先避开那些人的锋芒,等大当家的硬朗了,咱们再办上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到那时候吓破胆的狗孩子们(小人物)就主动退出城圈了。要是有哪个自不量力敢待在城里不挪窝,咱们杀个回马枪,整个灭了他们。”书包网
西去断花枪(2)
枸杞子说:“嫂子说得有道理呀,不这么地还能怎么地吧?咱们要是被他们给撵出了城,再想进去可就没脸皮了,也难哪。”
“妈了个巴子的,把盒子炮拿出来,俺个人进城去说道说道,看哪个鳖犊子还敢占老子的地盘。”柴胡一生气就满脸涨红,胸闷气短。
穿心莲赶紧过去给他刮头皮,连带掐按太阳穴,她嗔怪地说:“伊万诺夫大夫不让你生气呀,更不让你动枪,他说你得了血打头(高血压),生气和打枪全身的血都涌到头顶上,闹大发了脑袋瓜子会炸开花的。”
柴胡听老婆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24_24192/396311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