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头心里说:“你个要饭花子,什么都没有了,还有鸟脾气。”老刘头很是生气,一摔门走了。
马吃回头草
吃亏这几天愁得白了半边头,他不知道心里的算盘算到根子上没?自己养得有了些模样,这时候要求去修城墙,肯定能被东家招回,于是才可能讲价钱。
于长在咬着牙根子发狠。他最受不了一个连下人都算不上的没面目,竟敢炒他这个东家老爷的鱿鱼。
老刘头说:“是呀,东家说的是呀,这小子不识抬举,俺这就打发他走。原来想把他和马棚里的一起活埋了,现在想来那是便宜他,非得叫他活遭罪不可。”
于长在说:“收养人丁进宅,只管吃饱吃足,不许他们乱想事情,想必天天想事情就容易出事情,花了钱粮养着他们是顶事情,不是让他们来生事情的。”
老刘头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凑到于长在耳边说:“那个吃亏是个倔楔子,不过他爬上火炕养了多日,调教的也差不多少了,拖出来就能顶事情。眼下要是把他弄走,咱家摊上什么事情,手头上可就抓瞎了。”
“一起收进来两个,想必另一个也该调教好了吧?”于长在盯着老刘头的肿眼泡问。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替死鬼上路(4)
老刘头听出东家话里有话,自己克扣下人的钱粮,老爷早就知道。于老爷睁一眼闭一眼居然是因为老刘头给他送了“喜欢”。
于长在嗜好嫖妓,尤其是体态娇小的雏女,可是他家里外面保护着一张读书人的颜面,再说屋里还有个母夜叉,不敢造次行动。总是意淫,抓心挠肝空折腾,猴急着不能动真的。老刘头知其面更知其“喜欢”,就在外面给东家租了新房,包养两个雏妓专门供于长在喜欢。
眼下东家要翻脸,老刘头也不客气地说:“另一个还是个雏呀,他妈了个巴子的这个小子尖嘴猴腮,吃得再饱也像个挨饿的西城人,就是不太像东城人。”
于长在眯缝着小眼睛想了想,好像要说什么却没开口,他掏出随身带着的小坤镜子照了照老脸,背着手哼着小曲走了。
老刘头冲他的背影悄声骂:“摆虚的老东西,爷爷不吃扣,拿什么养你的小茉莉、小丰满。惹急了爷爷,就去报告母夜叉,先撕了你一张老脸,再撕了小茉莉和小丰满这两个小妖精。妈了个巴子的,装个熊啊,爷爷还不知道你那点儿德行。”
老刘头私下里骂够了,还得跟着东家的屁股后面巡宅院。
吃亏自愿出宅去修城墙,刀条脸苦着脸心里不是滋味。送吃亏出单房时他说:“大个子没了,你再走,火炕上就剩下俺一个活人,不定哪天也系上红腰宽带吃了死饭,俺就没了。”
吃亏根本没心思听他说道,一直在观察东家的动静,心里盘算着下一步的主意。他紧着嘴没吱声,淡淡地看了一眼刀条脸,慢腾腾地走出了单房。
东城和西城既是一城又是两城,假如西城人造反或遭到外侵,把东西通道一堵死,东城便可以独立为城。
东城墙已经比西城墙高出半丈,并且加厚半尺,现在还在不住地添高加厚,而且修筑起更加坚固的外城。这个漫长的工程耗费了巨大的人力物力以及筑城苦力的生命,但是东城的贵族们没有一点收手的意思,钩心斗角的贵族富户在这件事情上出奇的团结,他们不要朝廷一两银子,而是自筹钱粮大修城墙。
贵族们有自己的打算,东城越富,西城就越穷,东西的仇恨越来越深。博读诗书的东城富人知道,当穷人再也不能用舆论影响和控制富人的行为,东西城的贫富通道完全堵死之后,贫富已经分成两个世界,穷人和富人就变成无法沟通的两个种类。
富人表面迈方步说上句,其实心里怕得要命,官府就像富人手里的提线木偶,到了节骨眼儿上,贵族们不相信官兵能保护自己的万贯家财。于是没有安全感的富人们发疯似的修城墙,恨不得把东城修成坟墓,让自己生死相通,都能抱着金银财宝富贯九泉,永远也不离开他们的田地、宅院和财宝。
吃亏去修城墙,一天干下来吐了一碗血,有人拿瓢盛凉水给他漱了口。第二天星星还没隐退照样拉他起来去干活,不去采石头就兴许被打死。这是贵族们施展的手段,监工都是街里的流氓混混,个个手里握着人命,开了杀戒的人不再吝惜生命,对修城墙的苦力下手又狠又黑。
吃亏砸石头时上不来气,他想歇一会儿,监工的棒子跟着劈头盖脸打过来,他要是不赶紧跪地上舔干净监工鞋面的灰垢,肯定活不过日头落山。挨了打还要受污辱,这让他想起了热炕头还有烙饼炖菜,身在这里觉着那样的日子跟天堂一样,才过去两天就好像远离到了天边。
替死鬼上路(5)
砸石头和垒石头硬碰硬,供给劳饭尽是稀汤寡水,一天就一顿干的,还是粮食少,多半是观音土掺和野菜叶子蒸的三合一窝窝头,这东西吃的时候觉得饱,一转身打两个嗝儿再放几个屁,肚皮里就干净了。
吃亏后悔离开宅子,小算盘没算计到,东家没出面招回,自己的身价就是零。
一个月后,刀条脸揣着两张飘着油香的烙饼来到外城墙上,他东张西望,一看就不是来做苦力,而是来找人的。
刀条脸见到吃亏时都认不出他了,这才过去几天工夫啊,吃亏已经瘦得仅剩一把烂骨头了。
吃亏不问来客干啥,急忙夺过烙饼吞吃,末了把沾在手掌上的油星舔得干干净净。他倒上来一口气,脸上有了点血色才打量来人,只见刀条脸也不像从前了,右眼睛瘪了进去,成了独眼汉子。
吃亏问:“咋的了?”
刀条脸说:“顶了事情呗。”
他眨着剩下的一只眼睛说:“看准了,不都是去替杀头,俺是过堂替打,这不活着回来了?脸上是少了个物件,可如今俺有了营生,东家大老爷赐的福气,俺重新动刀净头了。”
吃亏不爱听他闲扯,只想知道是不是东家招回,淡淡地问他是不是做起了剪通天?
刀条脸眨着单眼,思量一下说:“就算是吧。”
吃亏喘得厉害,有些上不来气,刀条脸捶背帮他咳出一块黄痰还是喘。刀条脸问他是不是后悔了。吃亏摇摇头,心里说,这个当口不能服软,软了回宅就没有自己说话的份儿了。刀条脸劝说:“修城墙可不是人干的活,近来城里的骡马肉便宜,就是这里累死的骡马太多,不贱卖怕腐臭成粪。待在这里,下次再来一准见不到哥哥,肯定是累死了。”
刀条脸越劝,吃亏心里越喜兴,可脸上不显露出来。
刀条脸凑近了吃亏说:“东家真是吐沫掉地上砸一个坑的爷,俺去顶替,可是享了口福又享艳福啊。”讲到这当口,他的一只独眼睛直放光芒。
“他们给俺找的娘儿们叫小白面,皮肉白得捏一把能出浆水,身上软嫩得抱一下就散了筋骨,小嘴讨巧,脸蛋儿耐瞧,一双蜜桃眼瞅俺一下,俺就化水没了魂。如今俺是尝过女人的过来人,不再是生丁子,比俺的那几个光棍叔强多了,俺如今不怕死,这辈子见过女人的风光在俺们那地界没几个,俺这算活得值了。”
吃亏问:“拿到现钱了?”
刀条脸说:“拿到了,俺还能骗你吗?你要是回去替打也能拿现钱。”
吃亏就是不吐口说回去,摆弄着两只手,不再答理刀条脸。
刀条脸笑一笑冷不丁问:“你心里揣的心事,到底是啥呀?”
吃亏淡淡地哼了一声,立起来要去干活了。
刀条脸急了说:“是东家让俺来招你回去的。”
吃亏要的就是这句话,可他还是冷着脸不出声。
刀条脸说:“东家发话了,以后顶事情,大哥拿双份,还是现钱。”
吃亏听这话绷不住了,终于开口说:“当真?”
刀条脸:“哥哥真是个爷,开一次口,赶上过年了。真的,东家是读书人,说了就是真,不信问圣人去。”
吃亏本想再推辞一番,可他实在不愿意在这里多待一会儿,就半推半就,扭捏地跟着刀条脸回了于宅。
杀通天老爷
于宅后院单房里多了个陌生人,在吃亏离开这段日子又收进一个黑脸膛的小伙子。黑脸膛不爱说话,一双小眼睛总是四处打量,由于刀条脸有了营生,不住在单房了,这里只有黑脸膛和吃亏在一铺火炕上做伴儿。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替死鬼上路(6)
吃亏上炕休养了几天,身上有了力气不再喘虚气,苍白的脸上也有了点好气色。静待着时,黑脸膛小伙子总悄悄打量他,吃亏原本懒得答理黑脸膛,今天老刘头来了两趟单房,对自己格外客气,心里窃喜,忽然不再懒语。吃亏想跟他说一句半句闲话,黑脸膛却把目光移开了。吃亏心里话,你算老几?懒得抬举你。
这天天刚见黑,吃亏出去撒了一泡尿便上了火炕,想先烙一下砸石头时累坏的腰就睡下。灶房送过来的饭菜放在炕头,想吃又不想吃,今天赶上吃素,也不知道怎么了今晚馋肉,就是想吃点荤。
不吃又怕睡到半夜饿醒,还是吃一口吧,他爬起来正要下嘴吃,突然有人闯进来吹灭了灯烛。来的是两个人,身量都挺壮实他们一齐上去把吃亏摁倒,五花大绑之后系了死扣。
这是要顶事情了,吃亏没算计到能来得这么突然,吓得方脸煞白,结结巴巴地问:“是……是替打,还……是蹲大狱?”
来人喘着气倚靠墙角歇着,还是不吱声。
吃亏想起老刘头今天的举动,后悔自己没算计过他,他一时慌了神,就借口要吃口热饭再走,拖时间拿主意。
来人喘着气倚靠墙角歇着,不松绑也不吱声,只是使劲把吃亏的头朝下摁。
吃亏挣扎着,不是为了脱掉绳子,而是挣命地说话:“俺,替事情,不用摆桌子,招女人,可得……得先给现钱,双份儿,东家亲口应的呀!”
来人在暗处嘿嘿冷笑两声开了口:“你吃了好粮食,长能耐了?今儿个就叫你有出息。”
说着话用一团破布塞住了吃亏的嘴,然后把他拖下火炕,扛在肩膀上走出单房。来人出去时忘了关后院的角门,一直躲在被窝里的黑脸膛偷偷跟在后面,他见没人守着门,趁机溜了出去。
次日老城照旧要大秋斩,每年秋冬更季时都要问斩一批重犯死囚,往往是选择降初雪的日子,赶上秋旱年景,就选一个阴湿天出斩。
押解死囚的大车先排列停当,车把势先去监狱死牢领取号牌,按号接死刑犯,固定住枷板,插上死标之后,听见喊号便起车上路奔刑场。
吃亏被安排在第二辆囚车,他已经哭过几遍,主要是没拿到现钱,又不知道替什么。狱官和押解官交接完毕,就听一声鞭响,大车咯吱一扭崴,走了。天还没放亮,路旁影影绰绰好像尽是人头,与梦境里的人物一样虚忽忽的,纸人一般安静。吃亏盼着天早点大亮起来,那时候看清楚了,噩梦就该醒了。
押运死囚的大车走街很快,没喊几嗓子显豪气,也没唱段戏文留生(声)音,人车都是悄悄过街,不多工夫就押到了刑场。看热闹的人有些纳闷儿,今儿个送死囚爷上路也忒早了点儿,天还没大亮就要开刀问斩了?
监斩官验死囚时站在十多步开外,借着昏暗的围火,只数清几颗囚头,不看囚的脸。吃亏被提刑到第二个刀位,人一到位,砍头令跟着就扔过来,还不等吃亏卧一个舒服的姿势,头已经被助斩卒使劲摁在垫刀板上。垫刀板上的露水打在脸上,吃亏清醒了许多,他抬眼一瞧,身旁站着的杀通天老爷抱着鬼头大刀一脸阴冷。
哎呀……妈呀!咋是刀条脸呀?吃亏觉着更是在梦里了。他贴在垫刀板上偷偷笑出了声,觉着刀条脸穿了一身戏装扮成杀通天老爷,显得怪模怪样挺滑稽。瞧你那张缺肉的猴脸,配当老爷吗?都在紧要关口了,吃亏还是瞧不起刀条脸。
替死鬼上路(7)
这时候,就听有人哑着嗓子喊了声:“斩!”
刀条脸把怀中的大刀往外一推,纯熟地一翻腕子把大刀瞄在吃亏的脖窝子上,脖窝子是颈项最软最细的地方,刽子手都是从这里下刀。一刀下去人头落地,腔血朝上喷出来才叫杀通天,若是下刀的位子不对,刀卡在颈骨里不断头血下流,活的丢脸,死的遭罪。
刀条脸就要下刀时觉得应该说点什么,今早下了第一场雪,一切似乎都挺完美,要是不说几句告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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