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受怕不踏实,这样送去的不是喜欢是恶心。当官的有的喜欢钱、有的喜欢妾、有的喜欢包妓、有的喜欢升官(这个礼一般代官爷送到通官路的上官口),还有喜欢房子的、有喜欢地的、有喜欢烟膏子的、有喜欢山珍海味的、有喜欢古玩的、有喜欢占便宜的(实礼一定比礼单多一点,让收家觉得捡了便宜)、有喜欢收班子的(先送唱架子的一半,等官爷盼另一半盼得茶饭不下时再送进去下一半凑全整架子)。
官爷喜欢什么就送什么才叫送“喜欢”,必须让他喜欢得爱不释手,做梦都揽在怀里放不下才算够火候。
每个人的秉性不同,收喜欢的内容和方式方法就不一样。如果送喜欢之前没弄到金本“通官册”,弄到的是抄本或伪本,送与收不对口,收家一翻脸那就算掉沟里了,送的不是礼,是催命牌和斩腰刀。没有“通官册”有礼送不出去,即使勉强送了,十有*送的是惹事多和办不妥。
各府的“通官册”都是由官府内最贴心的门客私撰的。一些门客以待在官爷身边的便利条件,揣摩官爷的秉性和爱好,再私定官爷的出手费(不管办什么事,让官爷动弹的底价,如同今天的出场费),以及办各类事情的明码实价。然后私下里写好弄到“通路”上去走动,为的是赚些私钱。可是后来“通路”成为城里最热闹的路(地上没有这条路,它在人们的心眼儿里、计谋中、手背下边),“通路”火了,“通官册”就成了气候,它的显要之处在于它是权威的送礼说明书,官爷的身价表,办各类事情的价码图。bookbao8. 书包网最好的txt下载网
鬼城没面目(6)
出将入相,办大事差小事都明码标价,甚至还给送家留出了讨价还价的分寸。这时候“通官册”不再是私撰了,有的官爷百忙之中亲自定价格,有的是夫人监撰,有的是请高人代撰。然后再传入送家手中,如果官位高升,价码上涨,就做出一个修订本,再把它传送出去。
“通官册”是跑命、跑官、跑事情的撒手锏,于是在“通路”上真正的金版“通官册”被炒得价码极高。利大生假,有许多仿造高手专门制作可以乱真的假册子,“通路”之上“通官册”鱼龙混杂真假难辨。由此生出了一个新行当,即“考册家”,他们专门分辨这本册子的真伪,能为送家避免送错礼的损失。
送“喜欢”比一味的送钱更有效果,送钱只是泛泛的刺激,送“喜欢”一下子就扎到了当官的命根子上了,官爷喜欢得像跳马猴似的失了态,事情办起来一定顺当。
官爷们都收到了自己真正的“喜欢”,大户人家收养和使用没面目,官府就不闻不问了。就这样替人顶命的事情从少变多,渐渐成了习以为常的市井俗事,甚至成了职业。私下里人们管这种营生叫没面目,意思是没脸面的野命汉,顶替行刑时监斩官只验命不验脸。
上炕再扒皮
传说,于长在选没面目如选妃子,都是百里挑一过筛眼,派用场时一个顶一个,临阵没有尿裤子的软种。于长在精选,别人也跟着设门槛儿挑大个的,那些没了活路,想当个没面目的流浪汉,要吃上全乎席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没面目上火炕要心甘情愿,东家不能强迫硬拉,免得顶事情时打退堂鼓翻了案,搭上养人的粮食和工夫不算,把事情闹夹生了,再重办,很麻烦。要是事情传扬出去,弄得连官府也捂盖不住,也许遭来抄家之祸。
虽然使用替死鬼随时随地都有,官府和百姓心知肚明,但是方法尺度却不一样,没过火是平常事,闹大发了就得整治,否则失控成*,谁也控制不了。像老城这地界成批成群地用没面目,弄成了三百六十行之外的一个新行当,实在是罕见之举。
扒掉乞丐的晒皮,改换习气,使其变得像个富贵人似的并不简单,要四面八相都把握好才可能成功顶事情。四面分为正面、背面、两侧面,不管从哪一面看上去都不像个挨饿的穷人才妥当。
八相是站相、走相、坐相、吃相、说相、听相、观相、睡相全要去掉乞丐的呆滞和邋遢,要能显现出高贵和富态。即站相泰然,不能哆嗦打晃。走相坦然,不许拖泥带水蹒跚却步。坐相丰满,不能搭边坐角。吃相优雅,不可狼吞虎咽。说相自如,不许吞吞吐吐。听相安详(望着对方的眼睛),不可东张西望。观相要面对面,不许偷眼斜视。睡相要自然得体,不能打把势放屁。
用没面目顶替时,就算各个官口已经走动顺当,里外心里都已经有数,表面上还是不能露出破绽,以免节外生枝捅了哪个马蜂窝。所以挑选没面目时,都很看重长相体态,皮糙一些没关系,脸形和骨架不能偏离富人太远。
外形举止像个整天吃荤带素的富人,才有资格做富人的替死鬼,要是调养不出来,或是贪生怕死不爱顶替,这人就要倒霉。谁让你吃了东家的饭,吃一口也沾包,进了宅就是家囚,不能顶替就押到城外老君山上砸石头,到了那里才知道累死还不如被吓死。书包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鬼城没面目(7)
拿命换粮食,粮食煮熟了是人肉味,流出的汤汁是血。命只有一条,不是说换就换的,人饿得眼睛发花时就不要命了,一狠心换他个娘的,可是很快就能后悔,做没面目都要倒腾几个反复才消停。选找没面目先要把人看透,流浪的乞丐也不一样,这些寄居街头巷尾的人大体分两类,一类要汤饭,一类要钱物。
要汤饭的多是独行汉,他们一手要一嘴吃,手没底肚里更没底,一天到晚就盼个饱。遇见管三顿饭的东家,觉得撞进了福窝里,自己东漂西奔不就为了个饱吗?盼头就在眼皮子底下时两条腿再也走不动路,他们都是心甘情愿进后院,爬上东家的热炕头养皮肉。
要钱物的都有帮派,他们身上穿得破烂,心眼儿里却揣装得满满当当,行动时谎话连篇,计谋花哨。这路流浪汉大宅户绝对不敢养,若是放这帮人进宅,熟了通路还不把家业都给搬运到鸡国狗境去了。
乞丐进东城,不撵走但也不施舍,富贵人家串通好了关闭门户,一点剩饭残汤也不拿出来,流浪乞丐的嘴就像被贴上了封条。人长时间不进米,腔子里的活气一口少似一口,这时候脚不扎地,两腿发飘,眼前总浮现各种美食的幻影。凭着饿出来的顽皮劲,乞丐能强撑着挪到一家大门洞子,举起手先拍门,门里的人听声音便知道是个饿得半死的,于是不急不躁待在里面听。拍门声肯定一声比一声轻,听到如猫爪抓门的声音时,跟着就没有任何响动了。
这当口,饿人还能再喘一阵子,等打出去一串泄气嗝儿,随后就像没了内容的布口袋,“嗵”的一声倚倒在黑漆的大门上,抓几下门身爬不起来,人就躺下不动弹了。
宅门里的人才下了门闩跨出来,见饿倒的人身量相貌还算看得过去,就叫来个有力气的伙计,上去把两个大拇指抠进嘴里,一手掰上牙膛子,一手掰下牙膛子,双膀一用力气,“咔吧”一声,再也不想吃苦的嘴巴又张得老大。随便给他灌些米汤水,不一会儿瘪肚子“咕噜咕噜”发出响声,咳出去一块压气的黏痰顺一口气,随后人就缓过来了。问一天管三个饱愿意不?这一问把刚死过一回的人给问傻了,还以为到了天堂,都哭得鼻涕带泪的答应下来。
要是掰开嘴汤水灌不进去反倒流出来,也听不见瘪肚子里出响,就是真饿死了。叫个爱喝酒的过来,仰脖子喝下几口白酒,动手把尸体拖走。宅门里的人先不关门,门是关挡人的,挡不住鬼。看宅门的家人跑厨房里抓一把好大盐撒在门洞子里,再顺手洒几瓢井水,扫几扫帚清清地界,然后啐两口吐沫喊出声:“赶紧走,滚犊子吧,屋里炕上没你的好嚼裹儿。”
送走了饿死鬼,随手关门上闩,人就该干啥干啥去了。
初选的没面目被领进后院,先喝稀粥,等肚子有了底再吃干饭、烙饼加炖菜炒菜。吃饱了上火炕横竖要养成白胖子,然后调教坐有坐相,站有站相,还得学乖巧才更像富贵人。富人都活有一身好皮肉,人前乖巧着一派好举止。富人保养得粉白细嫩,好看,可是中看不中打,一打就皮开肉绽。为了保全这身金贵的皮肉,总得备下几个垫背的没面目撑事情。平民百姓一天到晚靠卖力气活命,身上不长肉,尽是日晒风打的黑筋皮,得养过了季褪去一层老皮才能换模样,多少像个不干活善保养皮肉的闲富之人。
有时候大宅子着急使用顶替,手头上没有养出白皮肉、四面八相调教好的没面目,只好铤而走险把刚吃了几个饱的乞丐哄骗得顶冒上去。押过西城时,看热闹的西城人瞧着纳闷儿,人群里有嗓门儿大的就要喊街:“哟哟,不是个东城大户人家的押犯吗?咋是个粗皮红脸呀?是西城人吧?人家有钱用个没面目顶呀。”
“换了……咋换了哪……上哪说理去呀……人家给换了……快来看哪换了。”众人不停地喊场,叫事情。
押解犯人的解差慌了,赶紧用黑布袋子罩住顶替的脸,半点也不敢耽搁,加快脚步直奔刑场。这种场景西城人看多了,只是喊几声解解气,往后再也不提起这个事。不过东城人心虚,生怕出了乱子断了自己的后路。使用没面目的潜制度得以延续,有钱粮的富人就成了社会超人,他们不受法律的约束,是可以肆意横行的半人半妖,富人都很看重这个待遇。
需要顶替的事情多,没面目调教周期长且半途而废的又多,替罪的缺口很大,谁手头上有现成的顶替都是宝。人在饥饿的时候只盼着吃,不管死活。可是吃了粮食以后,肚子里饱满了,胆子跟着就变,脑子也不再麻木,想得事情一复杂,许多人都要打退堂鼓,收进门里的流浪乞丐一大半做不了没面目。
做不成顶替,派不上用场,养人用的粮食和烧火炕的柴火不能亏空,富人不干吃亏的事。吃人家的嘴软,睡人家的热炕头腿短,派不上大用场不是被打死,就是弄去修城墙做苦力。一人顶一头骡子用,吃的尽是汤汤水水,待在宅里养出了富贵肚皮再也饿不得,不吃粮食就要黑天白日闹肚子拉稀,过不了几天就扒掉了养出来的一身浮膘。
有的人后悔,铁了心走回头路,一定要再回宅子里吃饱饭当个没面目,也有的咬牙挺着,直到累死。
人的眉眼有别,心思装在各自的肚皮里面,有人不相信好死不如赖活着,他们宁可过几天舒服日子然后就死,也不愿意长年累月饿肚子睡草窝。他们的胆子大得很,身上什么也没有了,就用仅剩下的这条命跟富人讨价还价,能收获一些享受就享受,算是这辈子赚的。他们才不管长远呢,将来就是遭罪,他们只顾眼前,气急了敢玩命,饿急了能换命,只有这样的人才可能成一个真正的没面目。
吃死饭 睡死人(1)
没面目躺在热炕头上养过了季,黑筋皮蜕得差不多了,得到信就要去顶公事,或去担私事。东家惹下官司,充公过堂是不能耽搁的要紧事。过大堂前,东家闭口不说杀头只说去替打,若说替死砍头,胆子再大的人也要腿软头麻。顶公事十有*是死,事情就像秃头上的虱子明摆着,要是罪过小,花些钱就能办妥还用送个大活人吗?送过去的就是替死鬼,别想再回来。
担私事,主要是做老爷的替身,当个影子老爷也有凶险。要是东家祸害了谁家的黄花大闺女,或是抢了人家的生计结了死仇,对家一定反过来下毒手。报死仇甚至成为许多人一生的追求,被仇家报复一般躲不掉,他们非要下了毒手才算完,这时候没面目就得顶替上阵。
没面目穿戴好老爷的衣帽,待在老爷经常坐卧的地方,故意显露,就为了方便仇人下手。报仇的人都像中了急火,迟一会儿了结也不答应,一旦动了手,不管是不是把人弄死了,仇恨都会消解掉一大半,一般不会再有什么复仇行动。
搞清楚仇家的心思,躲闪没有意义,干脆露出破绽让人家出了这口恶气。暗枪冷箭下毒药过大疮,送过来的“礼”照单全收,等仇人得了手解了恨,赶紧差人拖走没面目,让老爷上火炕躺下,蒙上厚棉被发一身大汗,再请来个郎中瞧看,临走塞双份钱托郎中出去传言,说老爷不行了就算不死也成了废人。
仇家得到信心想,下的可是双倍的毒,能毒死两头水牛,怎么该杀的财主老爷还喘气?反过来一合计,不死也是个不中用的了,干净死还不如让他活受罪。仇人放下这件事,视线移开不再盯梢,危险才算解除。
大宅门都有买卖联络四方八镇,走货过钱,匪盗强人像附体的鬼,跟着屁股后面瞄准着机会下手。没面目穿戴老爷的衣帽,坐在大挂车上等着事情临头,老爷则短打扮坐后车,遇见凶险,老爷先走一步,留下没面目跟匪盗过话。
马蹄子一乱,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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