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百寿以为齐爷软骨软手好切口,没想到一进刀吃硬,这齐爷手软骨硬,是条汉子。刀下去时重重咳嗽两声昏了过去,醒过来疼得实在受不了,才不顾往日的体面,撕心裂肺地哭喊出来。
齐爷一边翻滚着身子,一边叫唤:“疼死了呀……疼死我了,再来一刀让我死吧……可疼死人了。”
齐爷从来都是沉稳好静,如今抖着断手嗷嗷叫,吓得吃虎全身都麻,自己的右手腕子也剧烈疼痛起来。齐爷疼得身体抽搐,吃虎看了实在是难受,他转过身去哗哗地呕吐,全身战栗。
齐爷留下一只软手,残着右胳膊被人架着离开了徐宅,他来时留下的脚印,离开时都被鲜血溅红了。
吃虎发现齐爷瞬间就变成憔悴羸弱的老人,他盼着齐爷能转身看他一眼,但是齐爷终于没有回头。想到刚进城时齐爷对自己的好,想起那时候他是何等的精壮,眼前却凄惨成这个样子,吃虎伤心不已,他假装取东西悄悄用软巾蒙在脸上,他不想让旁人看见自己的眼泪止不住。
臭了的城
齐爷断了一只手不再出门,乡下帮没了主心骨,人们不恨断手的徐百寿却恨回城的吃虎。贱行里的人排挤吃虎,谁都不给他好脸子,不少人还预备暗中瞄准打他的黑石头。对那些慕着吃虎的大名,拥进城里想学手艺的乡下后生,他们见了就追打,非赶出城去才肯罢手。这么做可不仅仅为给齐爷抱不平,他们保的是自己的饭碗,人们害怕再出现几个吃虎,自己的饭口缩得更小。
城里帮见乡下帮的阵营越来越乱,觉得下手的碴口有了,即悄悄联手打过招呼的青皮帮、龙头会、刺青道和蝎子帮聚会行事。
这天,城里几大黑帮会的看家大哥和跑街小子集聚在一处废宅院里,人人脸上抹锅底灰,手里拎梨木棒子,棒子碗口粗,过了油,这样加工过的梨木又韧又硬,抡起打人瓷实不易折断。他们喝干起事酒,摔了碗,撸袖口拿烧红的炭球在胳膊上烧个疤瘌,行事一次就多个疤,这叫添杠子。江湖上黑遇黑,撸胳膊比杠子就知道谁是老哥,谁是青茬子。
烧焦的皮肉冒出淡蓝的油烟,扬起一股香臭相混的味道,还没开打个个先吃了一疼,心火跟着腾起,青皮棒子团把恨都聚焦在乡下帮,他们夹带着人肉味,人人咬着牙根子上街专门打等活的乡下贱客。
棒子团的人通气说,逮到了乡下人往死里打,跑了追上去再打,求饶了也不罢手还狠狠打。非要打得乡下人这辈子不敢进城才算完,不能给他们留活口,免得完事了再拥进城。
行动从下午开始,趁着人们歇晌的工夫,棒子团先派人把住偏街的出口,然后有人吹一声长口哨,青皮打手便像破了堤的洪水猛冲进街里,见到乡下贱客抡起梨木棒子没头没脸就往死里劈。
守街等活的乡下贱客毫无准备,还以为流氓打群架找错人了,一个劲地辩白说:“爷爷打错了,打错了,不是咱们,咱们是等活的,不是打架的。”
棒子团的人用梨木棒子点着贱客的下巴说:“?菖你妈的,谁叫你们在这里等活了?今天打的就是你们这帮土脑壳,等街猪。”
不容贱客们再说话,棒子早像雨点儿似的朝人群打过来,有人高声喊:“做上嘴活的打烂嘴,干下手活的废了手,拿器物的把家什儿毁了。”bookbao8. 书包网最好的txt下载网
“顶贱”是啥(10)
贱客们听这话知道是冲自己来的,想跑已经没了出路。打手们把贱客街早已围得水泄不通,打嘴的就用棒子朝嘴上使劲夯,打烂了嘴唇,打飞满口牙再把舌头打碎。做手活的先被放倒,然后薅紧头发,踩住胳膊用棒子像捣蒜一样把双手的筋骨砸烂。血溅到墙上,哭号声灌满了整条贱客街。
乡下帮被打散了,没挨着棒子的贱客混在偏街的人群中,他们不说自己是贱客就跟进城逛街、做小买卖、串门的乡下人没什么两样。棒子团的人见分辨不清,干脆连街上的乡下人一起打。
乡下人吓得到处躲,可是躲到哪都是城里人的地界,他们无处躲无处藏,只能迎着被血溅红的棒子,哭号着四处乱跑。护着自己仨瓜俩枣的农夫被打成血葫芦,挨了棒子倒下的老农,被随后扑过来的人乱棍打成肉泥。
过去乡下遭了灾都往城里跑,如今城里成了地狱,乡下人撒开两条笨腿拼命朝城外逃。棒子团起先只有百八十人,等他们从偏街打到了正街,不少平日里对乡下人怀恨在心或有意见的城里人也加入其中。在偏街对乡下贱客的行动,很快演变成全城对乡下人的追打,在街角巷陌都能看见有人躺在血泊里呻吟,过一会儿不出声就是死了。
城里乱了,凡是穿戴长相干的营生像乡下人的,都被棒子团和一些城里人逮着往死里打,还把摊子和挑担砸得稀烂。好拿的东西被抢走,余下的全掀翻在地,瓜果梨桃滚落得满街都是,烂果菜汁、泥水和血水混杂在一块,泛起一股臭腥鲜腻的怪异味道,人们闻到便恶心眩晕,感觉好似末日来临。
棒子团打到天黑杀红眼了,他们生怕乡下人扮成城里人躲藏起来,打手们逮住人先掰开嘴看牙。城里已经时兴用牙粉刷牙,买不起牙粉的用细盐刷,而乡下人还没有条件刷牙,就算穿戴像城里人,要是牙垢重,照样迎面骨挨梨木棒子。
跑得快的贱客混在人群里拼命朝城外逃,慢一点就活不成了,一起逃的还有卖瓜卖枣的、卖山货的、卖鸡蛋的,给城里送新鲜水菜和鲜肉、鲜鱼的乡下人。
身体好腿脚又快的一口气跑到城外一腚坐在地上,只会,哎呀妈呀……哎呀妈呀地叫,十有*站不起来。再提到进城,他们的腿马上就瘫,眼睛发直,整个人跟着就不成坨了。从此再遇灾难,说啥也不往城里跑了,朝山上跑,朝平川跑,去哪都不怕,就是不进城。
今后再有乡下人进城都是后生,虽然长辈把城里的混乱,和城里人的蛮横不止一回讲给他们听,可是听的没有遇见的真切,后生们只当是听故事,一点也不害怕。年轻人提起胆子瞒着老人偷偷进城逛逛,和自己梦里的城对照一下。
城里的黑帮痞党欺负殴打乡下人已经司空见惯,可是就数这一次闹得厉害,那些被乱棍打死的人都被拉到城外埋了,受伤和逃出去的乡下人再也不敢进城。一时间走街吆喝着卖鲜肉鲜鱼、蔬菜和时令水果的乡下人都没了,城里的街巷很寂静。
城里人享受了几天安静,忽然觉得不是滋味,以往可以顺手买到的应季鲜货如今都紧缺,去店铺购买,同样的东西价钱贵好几倍。不敢也不愿意进城贩鲜的乡下人,把鲜货烂在家里也不肯卖给出城收购的商人。他们被城里人伤透了心,咬牙根子恨城里人,对那个曾经魂牵梦萦的城市没了丁点儿感情。
乡下人不光为被追打而怨城,棒子团事件只算是引线,把农人平常在城里受的委屈都勾了出来。城里人的傲慢、白眼、啐骂、嘲笑铺天盖地,农人往日受欺负假装麻木不敢声张,如今逃回家,先砸烂挑担再跺脚发誓,就是穷死也不进城赚那几个小钱,汗珠子摔八瓣侍弄出来的东西就是不往城里送。让它们烂在地里,烂在圈里,烂了当肥料,也不给瞧不起人的城里人一根毛。书包 网 bookbao8. 想看书来书包网
“顶贱”是啥(11)
出城的商人暗自喜悦,他们知道城里人和乡下人闹事情,城里的鲜货肯定奇缺。于是赶紧奔外埠购进鲜货,把东西运回城后,将物价高涨无数倍出售。两天前能买一只肥肘子的钱,眼下还买不到一只猪脚趾。可以买回家一条鲜鱼的银子,现在买不回去一副鱼骨,各种鲜菜水果的价格也都涨得不见天日。
城里人品味一番,觉得对乡下人似乎有些过激,以前没放在眼里的农人居然不可或缺。往日看见他们身上沾土,手掌带泥,觉得这样的人不干净也不重要,没把老实巴交的农民放在心上。乡下人被棒子团暴打追杀时,城里很少有人为他们打抱不平,可是眼前许多城里人觉得缺失了什么。
一身浮土的农民成群地拥出城门,头也不回地逃走了,他们一刻都不想停,就像当年进城时一样急迫。
乡下人走了,城里安静了不少,似乎也干净了许多,可是物价插了翅膀似的飞涨,涨得城里人头晕心慌。除了有钱粮的大户,许多城里人吃不起新鲜的食物,只能吃沉落和腐臭的,吃坏肚子拉稀的人数不清。
城里的茅厕不够用,憋不住的人群不分男女老少,成群结队蹲在大马路上拉稀屎。露天屎场到处可见,大街小巷无处不方便,白光光的屁股遍布全城。
从那时起,城里人养成了随地大小便的习惯,一代传一代,至今难改。
城里人的肚子绞劲儿地疼,裤裆里天天不见干爽,根本顾不上面子和臊臭。乡下的药农不向城里供应药材,药铺里的药材奇缺,药价飞涨,平民百姓拉稀只能任凭下身不干不净,请不起郎中吃不上药,遭罪是小,拉稀死一个人或者死绝一户的事例越来越多。
城里的街巷和大马路处处是屎尿,还有无人认领的死尸,臭气熏天蚊蝇飞舞,油香满街的一座城,变成到处都是食腐动物的臭城。
帮派之间斗法厮杀,官府习惯坐收渔利,从城里和乡下两个帮派顶牛直到棒子团对乡下人下手,官府始终坐山观虎斗。不承想事情闹大了,由一件事引出了许多事,再不整治恐怕难以收拾。
臭城缺少供应很快成为空城,瘟疫四起,这座城将成死城。官府急忙张贴告示安保城乡和睦,同时悬赏缉拿棒子团的首恶及滥杀无辜的凶手,为无辜死伤的乡下人申冤。为了请乡下人早点回城里送鲜货,官府成立了乡保丁衙门,专门断城里人欺负乡下人的案子。官爷们还放下架子,纷纷到乡下农户家访慰,发给农妇几件宅里太太小姐穿旧的裙子小褂,给农人小孩送《孝经》《论语》和小点心。
然而,倔犟的乡下人就是不进城。官爷把这件事看得轻飘,以为做了样子便可以化解城乡干戈,他们不知道从受欺负到被追打,如今怀有了仇恨。乡下人觉得自己和城里人是头脚不同的两路人,猫狗不唠嗑,食屎不两和,他们对城市已经失去了耐性。
乱 了
刚进城的乡下人逃出城,在城里站住脚的农人也收拾家当,偷偷向乡下转移。城里的人口少了,干苦力打短工的人手奇缺,一些手艺行,如铁匠、木匠、石匠、纸匠、裱糊匠、轿夫、剃头匠、跑堂儿、街跑儿、厨子、保镖、喊客和贱客都空堂子了。
乡下人远离了城市,他们和城里人有了隔膜,不再与城里人联姻嫁娶,也不与城里人交友走动、交易结盟。这座城本来可以成为大城市,但是现在有城无市,就连城里人也向别的地方迁移,此城变成一座绝城。bookbao8. 书包网最好的txt下载网
“顶贱”是啥(12)
齐爷也要离开这座城,一副乡下人打扮,满头白发显得苍老。离城前,齐爷见了吃虎一面,没见面时彼此都有一腔子话要说,可是两个不全乎的男人站在一起却无话可说。再也不是昔日的老大哥和小兄弟,两个人陌生地相互打量着。
吃虎要下跪,齐爷单手扶住他说:“莫跪,莫跪,刚进城时是两兄弟一起给我跪,现在都不一样,吃狗不知道跑到哪去了,你也不是从前的吃虎了。”
吃虎望着齐爷说:“头发全白了,这都是俺的错,当初俺要是一去不回来,许多事情都不会发生。”
齐爷说:“不怪你,都说一夜愁白头,我是一夜疼白头,手连着心疼啊。祸早晚要临头,你不回来这祸只能晚些来,不能不来,结了那么大的脓包哪能不破头。再说你的活真是好,强过我的路数,将来的活就得这么做,贱行从见不得人的暗行变成明行,才有机会走上正路。”
吃虎说:“刚进城是你救了俺和吃狗,可如今俺挤对爷断了手,成了这个样子。”
齐爷说:“不瞒你说,我也不是白白对你俩好,当初端详哥儿俩机灵,想着日后可能有出息用得着,俺是为了拉你俩入伙壮大自己的势力才帮忙的。如今你果真琢磨出了绝活,我没看错,你是块好料。”
吃虎说:“俺有了活,爷一点也没得济,还吃了那么大个亏。”
齐爷说:“人算不过天,兴许是该着吧,我自己早就恨不得把这只手断掉,不再干这个贱活。干够了,真是下贱够了,你知道吗要是不断手,用家、同家、仇家都不会放过我。有了这一桩事我才能退出贱业,好好过几天安静日子,吃几碗干净饭。”
吃虎说:“爷一走,乡下贱客没了主心骨,街上到处都是梨木棒子,啥时候能奔个安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24_24192/3963106.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