贱业_分节阅读_3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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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弄干净的鲜猪皮缝在草人的身上,抹上荤油敷上香粉晾干,随后把香喷喷的猪皮美人抱上老光棍儿的土炕。

    老光棍儿滴米不进正张着口喘气,眼睛模糊得看不清东西,听人在耳边喊:“奶奶来了,奶奶来了。”

    他豁出气力去摸,一上手摸到细滑的猪皮扑哧笑了。他伸出另一手给众人,有人趴下问要啥,老光棍儿……支支吾吾说要吃,村人问,不是不想吃粮吗?老光棍儿支吾说:“吃了粮有力气好吃香……”然后他就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闹着要活命,不想躺着等死。

    老光棍儿强撑着吃了东西又吃些汤药,果然添了些气力,摸着猪皮美人又活了两天。第三天上午太阳一出来,猪皮开始变硬发臭,摸在上面黏手,小屋里臭气熏天待不住人,老光棍儿用最后的力气咳嗽着,撑着啐了一口痰,嘴里不住地往外吐一些含糊的话,谁也没听懂他说些什么,没过中午就咽了气。

    也许老光棍儿最后识破了真假,他死的时候半睁眼,村人猜说死魂灵可能没出村,要不狼窝村从那时候起怎么怪事不断哪?

    发生的头一件怪事就是光棍儿汉子疯乱合娶,开始是娶半妻,后来凑不够财礼的光棍儿偷偷地下手众娶。众娶就是一群汉子合钱娶一个女人,大家排成行都是丈夫,进到这样窝里的女人无论多强壮,不过半年都得骨瘦如柴非人非鬼。

    偷娶乱妻的光棍儿们闹腾得吓人,他们个个眼睛血红就像恶狼附体。光棍儿们咬牙切齿地对村人说:“这辈子宁可得到女人的一只脚半条腿,也不他妈的临死去摸猪皮抱死肉,臭烘烘地上路归西。”

    光棍儿们发了狠,合娶从此不再是背地里的事,在狼窝变成正常的明娶。合娶的汉子都争着要屁股大的女人,他们朝大屁股女人叫福贵,狼窝人以为女子的屁股宽大,人便厚道能容两汉甚至多汉,况且还压炕能生养。

    在狼窝亲哥儿俩合娶一个女人的也不少,哥不叫弟媳,弟不称嫂子,都叫老三。外姓人娶半妻,爷们儿按岁数行一行二,女人比男人岁数大也叫老三,乱娶的窝不管炕上有几条汉子,女人还是老三。

    老三闲在家里不用下地干活,她们爱唠嗑,盘腿坐炕头上叼着烟袋,唠到伤心处紧吧嗒几口烟不掉泪,她们命苦,眼窝里存的泪水早就流干了。

    嫁到狼窝的老三都能给娘家赚回一份财礼,可是娘家收了礼再不愿意同她们联系,怕两汉妻传出去丢人败俗。老三的身后没娘家人惦记,身处异乡冷热只有自己掂量,想娘家了就哼唱几口儿时的乡歌,知道自己这辈子再也回不去了,老三们个个的眼神空落落的。

    狼窝很奇怪(7)

    老三死了就葬在狼窝,她们活着回不了娘家,死了就更回不去了,老三的坟在狼窝的北山坡上连成了一片。

    大山烂成泥

    京城里的皇上一哭,偏远的狼窝准涝,那才怪呢。也不知道犯了什么邪,皇上压根儿就不知道有个地界叫狼窝,狼窝的命运却倚仗皇上的心情。

    这一年给那些外国人赔的银子太邪乎了,可能皇上早晚多掉了几滴窝囊泪,狼窝就遭了百年不遇的大涝,连雨天下得村人昏昏沉沉跟死人一个样。

    这天下午,拧不干甩不净的赖皮雨忽然停住了。躲过猎杀的一匹老狼狐从隐蔽的洞缝里钻出来,抖搂潮乎乎的皮毛,一双烂眼回望苍凉的村庄。狼狐凄厉地嗥叫一声,撒开四条风湿变形的残腿,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山谷中。

    雨又下起来,一声闷雷狠狠砸在狼窝的上空,突然烂透的山坡就像散了黄的鸡蛋,连泥土带石头没头没脸地扑摊下来。此刻被阴雨天浸渍得浑身酸懒的村人都在睡觉,他们怎么也没想到,硬邦邦耸立了多少辈子的大山,垮塌下来就是眨眼间的事情。

    一村子人差不多全被活埋了,他们还没搞清楚这个祸叫泥石流就蹬腿死了。这几天大雨隔着不能下地干活,为了省点粮食,家家户户免去了早饭和午饭,一天到晚老少就吃一顿稀饭,结果叫吃的都是饿着肚子,满嘴空空走的。

    有几个被埋浅的人爬出来拼命吐出塞住喉咙的黑泥,大口大口地抢喘几口干净空气,算是活了下来。还有待在屋外没睡觉的和跑外的,狼窝活下来的就这几个人丁,其余的都死了。

    还喘气的人呆愣愣地看着要死的人一个个咽了气,活人都忘了哭几声,送送死人的魂。他们赶紧把烂泥人一条一条拖到空地上,弄来一点水冲泥脸,冲净一个叫出一个名字,再冲干净一个,上眼一看可能就是自己的亲爹或亲娘。爹死了,娘也死了,兄弟姐妹都没了,活着的人待在那里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干啥。

    脑子清楚的人开始小心翼翼地清点人数,人命和泥土没了界限,他们生怕把命当成土,把土当成命。狼窝的活人从此落下个毛病,见了人群就爱拿手指头点人数,数够了数目就自言自语说:“唉……够了,唉……要是还都活着,也是这么一大群。”

    死里逃生的人都变得怪异,可是这节骨眼儿谁还顾得了这些,离死就隔着一口气,逃才是最主要的。活下来的人没了活的地方和家当,他们除了一身泥什么都没有了,不知道怎么活着比不知道怎么死去更可怕,他们就像塌了窝的蚂蚁落荒四散。

    一声响雷,大山第二次发威,山的崩裂声就像是成千上万个人在抱头哭号,山剧烈地抖动,站着的几个人重重地摔倒,石头和泥土铺天盖地埋过来。

    活人都朝狼窝的中心戏台滚爬,那边距离大山相对远一点,泥石埋过去还需要一段时间。爬到老戏台,拿泥手擦一把脸又像个人样了,彼此认出了是谁,吃虎、吃剩、吃狗、吃亏、吃杏、吃龙头、吃饱、吃驴、吃烟、吃软饭、吃一桌、吃大锅,另有吃土、吃完蛋、吃下眼食、吃东西、吃苦、吃人、吃花、吃二、吃三、吃五、吃硬、吃满、吃前窝、吃鸡眼、吃不够、吃骡子、吃牛筋、吃一手、吃二茬几个人还活着。有几个没死的人向这边聚过来,天渐渐地黑了,看不清他们的脸,不过叫吃的总有几十个人活了下来。说话声大的吃龙头哭着说:“山塌了,这个地界不能活人,朝外面逃啊。”

    狼窝很奇怪(8)

    大家听了他的话拔腿就跑,可是跑了没多远又摔趴下了,他们就趴在地上哭。吃龙头大声喊:“后山快要崩了,待着都得死,不逃全活不成。”

    突然,地摇晃一下,眼见着一面陡崖塌落下来,顿时天昏得分不清东南西北,飞沙走石,不少人被飞来的石块打得满脸是血。吃大锅、吃二和吃一桌三个人,被大石头砸得当场就没了气。

    大家见状,全都吓呆了,十几个人抱成一团朝东逃,见跑不成又朝西去。吃龙头叫着跑在前头的几个人:“你们散开跑,赶快他妈的散开呀!聚在一起全都得被石头砸死。再瞎跑,一准被山给活埋了。跑出去要饭也不能都去一个地方抢饭吃呀,东西南北四处跑,各奔各的活路去,叫吃的不能死绝,将来混出个人样来兴许还能见着面哪。”

    能活着再见着吗?能啊,兴许不能,谁知道呢,出去跑外,命就不是自己的了,不吓死也怕被人家欺负死。叫吃的哥们儿几个像是生死别离,相互抱着剧烈抖动的肩膀哭个不停,还说了些平时从没说过的话。

    天要塌了,告别吧,再不走就被埋进土里了。走吧,以前总在梦里出去逛,好像过了秃坡就是城,城墙高几丈,就是找不见城门,只好围着城墙转圈。

    吃龙头叫上几个名字,指点他们朝那边逃。有的人出过家门,但是没走远,有的人从来就没走出过狼窝,他们奔着吃龙头指定的方向,一边逃一边哇哇哭。望着黑洞洞的远方,一股无名的恐惧使身体变得僵硬,腿脚不听使唤,走几步就摔跟头,只能朝外爬,一辈子摔过的跟头,吃的土加起来也没这一天多。去一个不知道的地方活命,还不如在熟悉的地方等死。

    吃虎和吃狗搭伴拼命朝村东逃,可是东边的路都被泥土掩埋了,大山就像发疯的巨兽,呼啸的山风狂卷泥石、烂树根向狼窝不停地砸过来。空气中充满泥土夹带腐烂的气息,地在摇晃,好像在下陷,人直着腰站不住,想停下来只能蹲着或跪下。向前上一步,能后退两步,然后左一步右一步画圈,人无法控制自己朝哪去,向外逃的人都在地上爬。

    吃狗爬过几个坎,眼睛被泥土封住,什么都看不见。他停下,两手使劲揉眼,尽量多流一些泪水,以便冲掉眼中的泥土。他哭着说:“死在外面喂野狗,还不如在狼窝埋在土里清净。”

    已经爬远的吃虎回来也不跟他辩白,用力拉上他继续爬,吃狗还想停,吃虎就是不松手,吃狗拗不过只能随他去。

    爬着爬着吃虎想起来曾经在村里教书的王先生,王先生老嘟囔一句话,砍树破山,*废生,天祸将临。王先生说久了,人们还以为他疯魔了,就把先生赶出了村子,好心人想凑些粮食给先生带上,被先生拒绝了,先生只托走一只绿羽红唇的小鸟。先生说这是他能救下的唯一生命,说完流着眼泪走了。

    想必先生看到了凶祸的影子,先生原本能救下全村人的命,可是村人没给先生这个机会呀。吃虎想起了王先生很后悔,要是劝村里人把老先生留住就好了,也许山坡就不会那么秃,大山也不能垮得那么快。

    身后发出轰隆、轰隆的巨响,也许后山塌垮下去了,不知道吃龙头他们爬出来没?更不知道爹娘和兄弟姐妹的尸体埋在哪了。吃虎和吃狗冲着狼窝号啕大哭,两人用手抠土拿头撞地,直哭得死去活来。

    吃虎先说:“不能这么哭死呀,哭死了也是白死,朝远处走兴许有活路。”

    吃狗说:“没了家,咱只剩下逃了,不走咋办?”

    哥俩抹了一把泪继续逃,他们是最先逃出狼窝的两个人。

    吃虎和吃狗翻过几座大山,从天黑走到天亮,见不到落脚的地界,就拖着疲惫的身子继续朝东走。吃虎猛然拍着大腿哭起来,吃狗摸不着头脑,问咋的了。吃虎说:“吃字辈的兄弟姐妹四下逃散了,家毁了也没另外约个地界,待安顿下来,好相互有个联系,哎!如此都逃远了,没有音信,兴许真就再也见不到了。”

    吃虎和吃狗加起来四只脚,都烂了,腿几乎就要断裂,人也走呆了。就在这时候天边显出了一丝亮光,不是鬼火,好像是一座城。

    东行的贱客(1)

    神秘的东城胡同

    吃虎和吃狗一进城瞧见满街陌生的白脸很害怕,不清楚那些人都是啥身价哪路脾气,他们对城市第一个不理解,就是城里人为啥都是白脸。早先见过进村游客的脸也是苍白的,但那只是几十张脸,眼前却是成千上万张没有血色的脸在晃动。哥儿俩不知道眼光放在哪张白脸上合适,他俩感到放在哪张脸上都心跳脸红,初进城最怕的是跟城里人脸对脸碰眼神。

    闹市上车马不停地晃来晃去,吃虎和吃狗感觉脚底下湿漉漉的不沾地,口干舌头麻加上眼花恶心,两个乡下小子不晕酒晕了城。他们能喝酒都是海量,可是会喝酒不一定会逛街,两人昏着头走在人群里不停地踩人脚撞人肩,四周瞧不见野地就心慌,生怕没地方撒尿拉屎活活憋死。

    在乡村生活求地靠粪,进了城想混吃喝睡个不潮湿的被窝得有职业,手高手笨总得干点啥才能混生活。吃虎吃狗无亲无业两手抓风,在城里飘飘忽忽地梦游,想两脚落地过日子没那么容易,他俩愣是急死也混不出半张面饼和一碟咸菜,哥儿俩对城市的印象坏极了,比地狱还低一等。

    城里什么东西都标有价码,生活的滋味明摆在那里自己挑选,没人指派你去过好日子还是孬日子。有钱人自然吃喝上等,人家不图便宜,黄金白银使劲花,只求不亏了自己这辈子。

    兜里空的穷人就得主动找低价吃杂食,能省一个小钱是一个,吃不饱时暗地里使劲笑话富人显摆,吃的再好有啥用,鱼翅燕窝早晚也得变粪,叫他们吃去吧,末了把钱财都经过肠子拉出去才解恨。

    在城里抢营生比在乡下抢粪还凶,五行八作早塞满了争饭的手脚,就连娼盗也是几只媚眼争着瞟一个嫖客,几只脏手瞄准一个褡裢。吃虎和吃狗原来瞧不起脸白嫩、细胳膊、马竿腿加上鸡爪手的城里人,不碰不知道,原来白细人心眼儿多,乡下人与城里人过不了几个回合,不是人家对手。哥儿俩蹚出一点城市的深浅却迷失了方向,不知道乡下人进城该干些什么,又能干什么。他们走投无路。

    找活计,却发现城里人都有一对瞧不起人的白眼,他俩走进人堆里,眼睛不敢抬高,后腰往哪靠都寻思不合适,就觉得别人都在恶狠狠地瞪自己。吃虎和吃狗胸闷喘不上来气,恰好这时都憋了一大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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