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唳华亭_分节阅读_10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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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竟觉有一丝喜乐,定权奇道:“你笑什么?”阿宝道:“没有。”定权摇头问道:“你初进京是住在何处?”阿宝道:“是京西。”定权又问:“之前来到过此处吗?”阿宝道:“不曾。”定权看了她一眼,便不再说话。

    又走了五六里地,忽闻侍卫在帘外报道:“殿下,过了这条街便是了。”见定权打起帘来,又指道:“就是前头有棵梧桐树的巷口,转进去便是。”定权望了一眼,道:“落轿吧。”同阿宝二人下来,又吩咐道:“你们先抬了空轿去,我走过去。”那侍卫面露难色,定权道:“去吧。”那二轿夫便先去了,侍卫定是不肯离开,定权也无奈,只得随他跟在后面。街市两旁皆有商铺,此时已近酉时,游人也愈集愈多。阿宝随着定权挤来挤去,想起晌午之事,只觉不过是半日,便已隔了几重天地一般。但见那街中来往妇女,发上皆簪着剪绒的艾草、石榴、萱草一类应节饰物;道路两边也都是卖角粽的摊铺。定权忽而想起,并不曾用过午膳,便停下买了几只角粽,那侍卫见状,忙上去付了钱。定权自己留了一只,剩下的交到阿宝手上,道:“你们去分吧。”自己慢慢地剥开了粽叶,边走边吃,阿宝见他手里擎着粽子,一面左顾右盼,唇角粘了一颗米粒,也不察觉。那散漫神情叫已斜的日光一照,便如寻常少年一般。阿宝望着他半张侧脸,心中突然狠狠抽动了一下,便如被雷击一般,适才的喜乐瞬时烟消云散,蔓延开来的却是无尽的悲凉。这街市上人来人往,那么多的人,忙着回家的,刚刚出来的;笑容满面的,板着脸孔的;妆金裹玉的,粗头乱服的;年老的,年少的;可是她只看见了他——一个身穿白襕的“寻常”读书人。

    第六章 白龙鱼服(6)

    许昌平的家门只是两扇黑漆小门,定权回首对阿宝道:“你到轿中坐着等吧。”又吩咐侍卫道,“去叫门。”那侍卫打了十数下,门方开了,却是一个白首老翁,问道:“官家何事?”那侍卫道:“许大人可在府上,我家主人拜访。”那老翁看了一眼定权,道:“敢问尊上贵姓?”侍卫方想开口,定权答道:“我姓褚,是许大人旧交,烦请通禀一声。”那老翁慢慢摇着去了,片刻,许昌平便亲自迎到了门外,见定权上下打扮,不好见礼,只得一揖,将定权让了进去。定权安排侍卫留在院中,随着许昌平进了客房,许昌平这才倒身拜道:“殿下折节驾临,臣万不敢当。”定权随手扶了他,笑道:“只是今日无事,出来看看京中过端五。不想走得近了,便顺道来你府上走走。”便撩袍坐了,许昌平接过童子捧来的茶盏,亲手献给定权。定权转手放在几上,四顾叹道:“白屋出公卿,不想大人贫寒如此。”又道,“大人不坐,孤竟是反客为主了。”许昌平这才坐了,笑道:“殿下取笑了,虽是白屋,却无公卿。”定权道:“大人在孤面前还是如此作态。”许昌平微微欠身道:“殿下所赐符录墨宝,臣感恩不尽。”定权笑道:“不过是映节的玩意,算得了什么。早知大人家如此,送些银钱过来倒是更好,只怕又折辱了大人。”许昌平道:“殿下作此言,臣便是戴罪之身了。”

    当下宾主又说了两句不相干的,定权喝了口茶,只觉颇是涩口,倒也不动声色,放下转口问道:“长州的军报,大人知道了吗?”许昌平道:“承殿下所赐邸报,已知道了。”定权道:“大人以为如何?”许昌平略一思忖,道:“殿下恕臣直言。”定权道:“大人请讲。”许昌平道:“凌河之战拖了这许久,顾将军是不想痛快赢了此役。说到底,拖于殿下有利。此役为我朝战事扭转之仗,若是胜了,则离决战之日不远,按照朝廷车马钱粮筹集派送的进度算,至多三年之间,虏祸彻底可肃清。三年时间,于殿下太过仓促,难以安心陈画,周密安排,国舅这是在为殿下作打算呀。”定权道:“你说的我知道。不过我前日已给顾思林去信了。”许昌平忙问道:“殿下信中所述何事?”定权咬牙望了窗外,半晌方道:“我叫他速战速决。”

    许昌平闻言,脑中竟如裂雷击过一般,半晌方还过神来,起身问道:“殿下的信去了多久了?”定权抚头笑道:“已有月余了,大人还是坐下听孤说吧。”见许昌平只是一脸焦灼望着自己,又笑道:“大人这又是何必呢?我现下虽是将不孝不悌、弄权预政、心狠手毒的骂名都背上了,可心中也知这凌河军民,皆是我朝臣子。”许昌平听了,颓然落座道:“殿下果真是这么说的?”定权道:“是。我也知此举与我甚是不利,只是军中将士,背长弃幼,饮冰踏雪,终不免马革裹尸,埋骨塞外,皆是为守我国江山之门户,护我万万臣民之平安。边鄙疆民,亦皆有父母兄弟,天伦骨肉,世代为我朝开边垦土,向来虏祸肆虐,铁蹄踏处,便成修罗地狱,家破人亡。年年望王师佑黎庶,王师又怎可将其视作胙肘,拱手相送与贼寇。我同齐王之争,若是败了,不过我一身之事,至多再搭上顾氏一族。但若任由战事这样拖延下去,便是我一朝之事,是天下之事。我既身为储君,怎可不知爱惜子民?怎肯为一己之私,让千万子民落入虎狼饕餮之口?”

    第六章 白龙鱼服(7)

    见许昌平望他不语,轻轻一笑又道:“我的元服冠礼行得不易,想是大人也听说过的。但究竟如何,恐怕你却并不清楚。寿昌五年,我已十六岁,父皇却迟迟不肯为我加冠,李柏舟那时候是副参知,又掌着一支府兵,一心只想顶了齐王上去,看见父皇这个样子,只是四处走动,拔剑在手。顾思林隔得太远,一时孤根本无法,只等坐毙,是卢大人拼死带了一干旧臣,为我争来的这个冠礼。卢大人因此事至仕,其余的人贬的贬,流的流。真待我行冠礼的那日,卢大人已不在朝中。”定权说到此处,声音已有些喑哑,他自己也觉察了,便不再说话。一时屋内二人只是相对无语,半晌方听定权清了清嗓子道:“那日给我加冠的有司,我还记得他说‘侍亲以孝,接下以仁。远佞近义,禄贤使能。’我答道:‘臣虽不敏,敢不祗奉。’心里只想,若母后看到便好了,若卢师傅看到便好了。哪知就在孤行完冠礼的当夜,卢大人便缢死在了家中。”

    许昌平垂首跪下道:“殿下,您还是不可如此呀。”定权道:“我知你是为我好,但若我不做了此事,便是当了皇帝,百岁之后也难见母后,难见恩师。孤此日来,也是为了告诉你此事。你欲抽身,孤不拦留。”

    许昌平顿了片刻,抬首道:“殿下若为君,必是明君。臣为明君而死,死而有荣。殿下意既已决,则京中卫禁领军之名号、身家,请殿下尽早收罗,臣亦好为殿下早作谋划。”

    定权从怀中抽出一张册页道:“这是小半之人的名字、职务、年纪、升迁记录,大人先看,剩下的我整理好再送来给大人。”许昌平双手接了那纸,叩首道:“臣必肝脑涂地,不敢误殿下大事。”

    定权伸手挽他起来,面上似有几分伤感,道:“愿大人对我,便如卢先生一般。”

    许昌平听了这话,已半起身,便又跪了下去,只是叩首道:“殿下。”

    定权折返时,天已全黑,阿宝见他在轿内一语不发,也便低头缄口。定权回过神来,正瞧见她头上发旋,觉得颇是可爱,便不由伸手摸了一下,见阿宝竟飞也似的将头偏到了一旁。定权望着她,目光却渐渐冷了下来。阿宝###出自己失态,偷了一眼定权,也不敢再动。

    一路只是无语,回到府门前,定权甩开轿帘,提脚便踏了出去。这才见府门口竟是守了一层的人,定权方不知何事,只见周午已经亟亟奔了下来,嘴中念道:“殿下怎么才回来?宫内来人啦,已等了半日了。”

    定权抬眼望去,果见两个内监提着大内的灯笼,其中一个却是皇帝身边服侍的陈谨,心下知道有事。那陈谨也见了他,忙下来施过礼,道:“奴婢来传陛下的旨意。”定权方想跪倒,陈谨又道:“殿下不必跪了,是陛下口谕,叫殿下进宫的。”定权问道:“现在?”陈谨答道:“是。”

    第七章 胡为不归(1)

    定权略一思索,心知有疑,嗔周午道:“你是怎么办事的,就叫陈大人在门口站着?”陈谨道:“殿下如此称呼奴婢当不起,是陛下旨意急,奴婢不敢稍待,并不干总管大人的事。”定权笑道:“还是轻慢大人了,孤回头再补。大人可知陛下宣诏为公为私,孤也好换衣服。”陈谨道:“这奴婢并不知晓,只是传旨而已,还请殿下速移玉趾。”定权素知这陈谨乃是皇后心腹,不过略作试探,听他如此,越发疑心,笑道:“大人稍待,孤换过衣服便骑马过去,这不衫不履的,怎好见驾?”陈谨见他身上打扮,也不好阻拦,道:“是。”定权吩咐周午道:“快叫人去备马。”周午答应着,便随他一道进去了,甩下陈谨一干人站在门边,相视也无话可说。

    阿宝方帮定权脱下布衣,换上锦袍,周午便进来报道:“殿下,马已备好了。”定权挥手叫阿宝下去,自己束了衣带,周午蹲下为他穿鞋,问道:“殿下便穿这一身进宫?”定权道:“现在还不知何事,大夜间的穿什么公服?”周午又问道:“殿下今日也带那丫头去了?”定权道:“是。她还是一向那样,说话办事皆小心得很,我几番探试,都没有看出破绽来。”周午道:“殿下又何苦费这个心,若真是有疑,赶她出去便是了。”定权道:“你懂什么?接着叫人看着她。”周午道:“我只怕又弄出蔻珠那样的事情来,殿下千万不可重蹈覆辙。”定权不耐烦道:“孤心里明白,你又何必再多口?”周午想了想,终是迟疑道:“殿下的心思,老奴还是知道一二的,不过为了她的……”见定权陡然变了脸色,一双眼睛满是刻毒地望着自己,也自悔失言,道:“老奴都是为了殿下。”定权呆了片刻,道:“罢了,去吧。”说罢起身出门,告知了陈谨一声,带了府中几个侍卫,翻鞍认镫,打马去了。

    内侍王慎得了宫门传报过来的消息,已早守在永安门外不住张望,见定权进来,忙赶上前来,也来不及行礼,扯了定权便向晏安宫走,边走边道:“殿下怎么这时候才到,齐王赵王已在里头一两个时辰了。”定权见他焦急,问道:“究竟是怎么了?”王慎道:“陛下突然晕过去了。”定权忙问道:“现在如何?”王慎道:“还不曾醒过来。”定权听闻此事,心头只是突突直跳,忽觉一身筋骨都酸倒了一般,亟亟又问道:“几时的事?怎么回事?”王慎道:“还是向来的喘症,这几年里荣养得稍安,也不大见犯了。只是前几日变天时又犯过一遭,见无大碍,便又撂开了。今日看了前方军报,不知怎的忽然又发作起来了,一时便昏厥了过去,急忙忙地叫殿下和二王都进宫来。大约是申时末酉时初的事情,哪知殿下竟不知哪里去了。”定权听了这话,忽而收住了脚步,王慎心下奇怪,也停步问道:“殿下怎么了?”定权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冷笑了一声道:“怪道父皇昨日才说,边事艰难,今年端五之日宫中不宴。王大人,孤今日去了哪里,他人不知,大人您也不知?还有陛下前日的病,究竟是谁教瞒了的,我竟一言片语都没有听到?枉我幼时还尊过您一声阿公,阿公想是早已忘了吧?”王慎听他如是说,心头也觉难过,只分解道:“殿下,老奴有罪,只是老奴也没办法,如今陈谨才是……”定权也不等他说完,提脚便匆匆去了。王慎叹了口气,也忙随了上去。

    第七章 胡为不归(2)

    定权进了晏安宫皇帝的寝殿,见皇后和齐赵二王果然已经在内,周围太医立了一室,只是场面还不算如何混乱。皇后见了定权进来,忙起身道:“太子来了?”定权施礼道:“儿臣来迟了,母后恕罪。”又急忙行到榻前,见皇帝脸色苍白难看,问道:“父皇现下如何了?”眼睛看的却是太医院的院使,那太医抬头望了皇后一眼,见她点头,方道:“陛下四肢逆冷,舌苔薄滑,脉浮乱且紧,正是痰厥的症象。但请殿下放心,陛下只是旧疾未愈,一时气逆上冲,虽险却不危。”定权只觉此时一双手都凉透了,极力稳住心神,起身亲自把了皇帝脉象,这才又问道:“何时得醒?”那院使道:“已有近两个时辰了,既慢慢稳下来,便快了。”定权这才嗯了一声,道:“知道了。”又看了齐王赵王一眼,道:“今日果真是凶日。”二人随着附应了两声,定权又问:“到底是什么军报?”定棠道:“总之不是捷报罢了。”语气颇有讥讽,几人便不再说话,也觉无话可说。只是各怀了心思,守在殿中。

    近亥时时,皇帝终于醒了,随着便是一阵喘促,皇后忙吩咐了太医上去,又是好一番折腾,终于咳出一口痰来,这才安静下来。皇帝略略仰头,四下一顾,问道:“太子在吗?”定权忙上前道:“儿臣在这里。”见皇帝竟是一脸焦急,虽明知他不过是怕自己不在时有事,到时难以挟制,但记忆中父亲如此对自己假以辞色,却终究是少有的,心中到底有些岑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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