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轻轻点了点头,便又闭上了眼睛,片刻又道:“齐王你们回去,太子留在宫中吧,朕还有事。”皇后母子三人互看了一眼,定棠方想开口,皇后已明白皇帝意思,忙道:“陛下要静养,你们先回府去吧。只是劳动太子了,和我同守一夜吧。”太子听了皇后的话,本有些松动的心又是一片冰凉,此刻勉强答道:“这本是儿臣分内的事情,儿臣无能,不能为君父分忧,本已是天大的罪过。母后此时这么说,儿臣便再无可立足之地了。”皇后笑道:“原是我这话说错了。”定棠退到殿门口,听了这话,便朝定楷努了努嘴。定楷见了,也不说话,不过一笑便过去了。
此刻皇帝呼吸之声已经渐渐平和,定权见太医送药上来,问道:“用的是什么方子?”太医答道:“法半夏、陈皮、苏子、黄芩各八钱,茯苓、桑白皮各一两,杏仁六钱,甘草钱半。”定权点头“嗯”了一声,见不过是化痰降气的寻常方子,思忖着皇帝的病情并无大碍。又端起来自己喝了一口,这才亲自送到皇帝帐前,叫宫女扶了皇帝起身,自己半跪着一匙一匙喂了皇帝汤药。他自幼极少与皇帝隔得如此之近,只觉浑身都不自在,端着药盏的手也不住微微发抖。见皇帝胡须已有斑白之色,因为药味苦涩,嘴角微微下垂,扯出一道深深褶皱。皇帝未到五十,正是春秋鼎盛,又是素日养尊处优,脸上竟会生出这么深的皱纹。定权见了,心下只是觉得又奇异又厌恶。君父君父,榻上这个半老之人到底是君,还是父,他向来都是想不清楚的。还有母亲,她病的时候自己年纪还小,并没有亲自服侍过她一次汤药,这本是他为人子最遗憾的事情,且是永远都补不回来了。
皇帝却一直斜眼望着太子,此刻才微微笑道:“太子的手是怎么了?连个药盏都端不住了,日后怎么去端国家的法器啊。”定权正在思念先母,心中难过,此刻便也顺水推舟哭了出来,道:“父皇吓死儿臣了,儿臣不孝,儿臣死罪,日日定省,竟连父皇御体抱恙都不曾觉察。幸而父皇无事,否则儿臣还有何颜面对天下。”皇帝听了,只是轻轻一笑道:“太子近来爱哭得很。”皇后在一旁笑道:“太子纯孝,所以如此。”皇帝道:“正是。”一时服完了药,又漱了口,这才又重新躺倒。
第七章 胡为不归(3)
皇后见皇帝睡了,吩咐太医守在外殿,又教宫婢放下帷幄,灭了几盏宫灯,殿内顿时昏暗了下来,又没有月亮,宫墙上幢幢跳动的只是烛火的影子。定权此时才安心坐下,细细思量近日的事情。顾思林在前方的战况皇帝怕是早已起疑,却又自觉无法约束。前几日的病况想是他下了严旨,定要瞒了自己,自己在宫中虽有耳目,却半声通报也不曾闻得。今日又急匆匆要将自己扣在宫内,却放了齐赵二王出去,竟是心底里将自己防范得便如乱臣贼子一般。幸而皇帝无事,若是有事时,今夜自己进得宫来,怕就是出不去了。定权思想到此处,愈发后怕,孟夏时分,竟觉得一股寒流从头顶直下,直沁到心里,连四肢百骸皆是冰凉的。想起适才自己居然还因为皇帝一个焦灼神情动了心智,不由冷笑了一声,抬眼望着皇帝卧榻,慢慢攥紧了拳头,再松开时,只觉得整个人都乏透了。
皇帝的病情在夜间又小小反复了两次,按着皇帝的意思,他既然还没有好完全,见不得臣子,只好留太子在宫中暂时处理事务。虽说面上是有些让太子临危监国的意思,其实也不过是想近身看住了他。定权当然也深知此意,故而二话不说便又住回了东宫,且是除了睡觉,镇日都守在皇帝身边服侍汤药,偶有事情,便无论巨细皆要请示皇帝的意思。如是过了两日,初七本是先皇后的忌日,按礼太子年年要去祭拜,因为皇帝的病,上下便也不再提及此事。定权夜间回到东宫,坐了半日,忽而想起一事,对身旁内监道:“陛下圣躬仍未大安,孤这边一时都走不开,你去我府中取几件衣服过来,宫中准备的衣服不合身,我也不能总穿这个。”那内监应了一声,定权道:“我的衣物皆是一个叫阿宝的丫头收着,你只问她去要,叫她将孤的公服送来,还有常穿的几件常服,找朱色玄色的,不要青色白色的,同簪缨鞋袜等一并带过来。”特意又嘱咐了一句,“对了,还有前几日叫她收起的那只青色箱笼,里面最旧的几件中衣,让她寻件短的,孤穿着方便。”那内监一一答应出去了,在皇帝寝宫外找到陈谨,一五一十告知了。陈谨想了想,也知道太子于衣饰上素来在意,便道:“你去就是了,只是衣服送进来,先悄悄给我看了再说。”
定权在宫内服侍皇帝的事情,也一早告知了府内。此时周午并不在府中,却是去了田庄上。宫里来人便由一个执事接待,传了太子的旨意说要衣服,且是点阿宝的名字,阿宝不免便觉得有些奇怪。定权的衣物素来并不归她管,她虽寻出了公服等,却如何都找不见那所谓的“放中衣的青色箱笼”。问了几个人,也都只说不知,中衣便有,却又不是放在青色箱笼内的。如是一来,更是疑心。待取了衣物回到自己屋内整理,便一眼瞧见了太子给自己的那本青皮字帖,不由心中一动,急忙过去翻看。那字帖本是太子年少时所抄写的诗文,有前人的,亦有他自己做的,后来卢世瑜选了写得好的,订作了一部。她这几日无事时,临的也皆是这帖内诗文。按着定权说的意思,帖中所录最古的莫过于《毛诗》,也有风雅颂各几篇,最短的一篇便是《式微》,只有两节:
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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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胡为不归(4)
阿宝拿在手中看了,细细地想了片刻,又忆及太子已是数日未返,只觉脑中轰的一声巨响,极力定神将衣物收拾好了,交到了那内监手中。眼看他走了,又折回自己的房中,思忖着周午不在,即便他在时,此事也无法跟他说清讲明。思想良久,终是咬了咬牙,换上了从前浣衣时穿的青布衫,开了妆匣,拿了几吊铜钱,揣在怀中,悄悄掩门去了。
那内侍将衣物交到了定权手中,定权随意翻检了两下,道:“收起来吧。”那内侍答应了捧着衣服去了。待他走远了,定权方展开了手,手中携的正是他给阿宝那只花形符袋,一面题着“风烟”二字。风烟俱净,天山共色,那不是好得很吗?夜已渐渐深了,定权舒了口气,唇边慢慢浮上了一抹笑意。
雍风暖暖,鼓入袖中,隔开了肌肤和布衣,仿佛贴身穿的便是上好的丝绸。青砖地面激荡起的脚步声,经了花木、栏杆、回廊、深墙的反复折荡,已经变得###柔和。中门的守卫见阿宝一袭粗使下人的青衫,只当她是来前庭取送衣物的使婢,粗粗盘问便放了她过去。阿宝匆匆绕过花园,猛抬首瞧见从前浣衣的院门,不由停下了脚步。晚归的杜鹃,在树顶声声嘶啼,诗中都说那声音就似“不如归去”一般,她却一向听不出来。但今夜,此刻,走到这里,那杜鹃真真切切的便是在叫着:“不如归去,不如归去。”阿宝低头,轻轻摸了摸揣在袖中的字条,在这院门口踌躇了良久,终是转头行至了府中后门。
周午派去跟随阿宝的人,见她经过层层守备,皆是畅行无阻,只是与那侍卫盘磨了片刻,那些侍卫竟都开门放了她过去,不由大是讶异。赶过去询问,那守备上下睨了他一眼,只道:“她手中拿着殿下的亲本手书,我如何不放?”
阿宝从后门出来,向前走了几步,离了府门内的灯笼,四下便是一片夜色,不由心中也有些慌张。街里只有零星数人,阿宝无奈,看了看天色,只得守在府外的石阶下,过了半晌才听见橐橐的打更声,却已经敲过亥时了。此时终见一辆卖油果的推车辘辘地过来,推车的却是一个须发俱白的老者。阿宝忙上前福了福,问道:“老人家有礼,请问这齐王府要如何去?”那老者面色狐疑,打量了阿宝一番,问道:“小娘子孤身一人,这个时辰去那里何事?”阿宝知道本朝虽无宵禁,但自己一个女子,夜晚出门难免惹人耳目,此时也不愿多说,只问道:“老人家,今日利市如何?”那老者摇首叹道:“哪有什么利市,勉强糊口罢了。”阿宝从怀中取出钱来,堆到那老者怀中道:“奴家实在事出有急,这才不顾廉耻,抛首出面,请您行个方便,送我过去吧。”见那老者只是犹疑,又求恳道:“奴家并不是作奸犯科的人,只是要去那边为我家公子讨个救命的主意,还请老丈成全。”那老者见她如此,又看了看怀中沉甸甸几吊钱,终是应道:“小娘子坐上车来,若是遇上街吏,便道你是我的女儿吧。”阿宝道了声谢,跳上车去,那老者一路推着她便向东去了。
阿宝回头望了望身后,见那老者衣衫褴褛,此刻推着自己,额上满是汗珠,心中不忍,道:“奴家下来自己走吧。”那老者笑道:“小娘子小小年纪,又是女儿家,哪里走得动路?你只管安心坐着便好,我老虽老了,力气还是有的。”阿宝听了,越发难过,却也不再说话,只是抬首望天。却是药玉色的天空,星辰灿灿,虽无霁月,却有光风,吹到脸上身上,说不出的惬意。两旁人家,窗中透出星星灯火,伴着这车上透出的油香,又是暖和又是安然,阿宝心下一动,两行眼泪便禁不住淌了下来,忙牵了袖子去擦,却已经被那老者瞧见了。那老者叹了一声道:“小娘子不必忧心太过,你家公子不会有事的。”阿宝见他心地纯厚,轻轻一笑,道:“借您老的吉言。”老者笑道:“我活了许大的岁数,没见天下有过不去的沟坎。只要为人良善,皇天都是要庇佑的。”阿宝低头道:“正是。”书包 网 bookbao8. 想看书来书包网
第七章 胡为不归(5)
那推车轧轧的走了半个多时辰,方到了齐王府门。阿宝笑道:“我只认得到此处了。上次随公子一同出门是坐轿,记得离此处还有五六里路远,有个大街市,街市上有家极大的铺面,好像唤作什么六合斋,又是靠着民巷的。”老者道:“提起六合斋,我便知晓了。”二人又接着向东,那老者问道:“小娘子是你家公子什么人?这般事情却要你去走动。”阿宝叹息道:“我家公子信得过我罢了。”那老者摸不到头脑,也不再问。一路行去,终于瞧见当日所过的街市,虽已晚了,却还有商铺亮着灯火,亦有行人车辆来往,仍旧颇是热闹。阿宝一眼瞧见巷口许大的梧桐树,下得车来,谢过了那老者,朝着那株梧桐走去,果然瞧见了当日许府的黑漆门扇。
阿宝上前叫门,许府老仆又是良久方应,见了她亦是大怪道:“小娘子深夜叩门,可是荡失路了?”阿宝朝那老仆福了一福,道:“奴家主上姓褚,特遣奴家来拜会府上大人。”老仆倒是记得日前有个姓褚的年轻公子来过,且许昌平对他颇是恭敬,忙将阿宝让进了院内,又吩咐童子去叫许昌平出来。许昌平倒是并不曾睡下,听了童子禀告,心中疑惑,遂披了外衣,走到院中,见了阿宝道:“小娘子是何人,找在下何事?”阿宝还是在定权书房中见过许昌平一面,此时知道并无寻错人,倒身拜道:“大人可是姓许?奴婢见过大人。”许昌平叫那老仆扶住阿宝道:“小娘子不必多礼。小娘子贵上何人,如何认得本官?”阿宝道:“奴婢冒死斗胆来见大人,为的是殿下的事情。”许昌平听了,心中一跳,道:“什么殿下?”阿宝知他明知故问,只得道:“是太子殿下。”许昌平微微一笑道:“下官一员末吏,哪里有福面见殿下,小娘子讲笑了,或者莫不是寻错了人。”阿宝跪下道:“许大人,前日殿下来的时候,也带着奴婢,奴婢这才识得大人府上。奴婢知道冒昧万分,可是情急之下,并无可以央告之人,还请大人休要疑心。”许昌平道:“小娘子起来吧,小娘子说的话,许某一句也听不懂,还是速速请回吧。”
阿宝见他还是疑心,从怀中取出定权那本字帖,道:“请大人过目。”许昌平接过翻看,见果然是定权笔迹,讶道:“这是从何处得来的?”阿宝道:“是殿下赐给奴婢的。奴婢在殿下书房内见过大人一面,大人难道不记得了?”许昌平这才遣走了老仆童子,虚虚扶起阿宝,却也并不引她进屋,只道:“夜已渐深,小娘子又在殿下府中,下官并不敢与小娘子同处一室,只恐辱了小娘子清誉。如有轻慢之处,请勿见怪。”阿宝忙道:“大人折杀奴婢了。奴婢得了殿下消息,思来想去,只能来求告于大人。”遂将定权入宫前后的事情并他传出来的话皆说了。许昌平静静听了,翻到那篇《式微》,瞧了半日,将字帖交还阿宝,方道:“下官知道了。小娘子请先回吧。”阿宝张嘴方欲说话,许昌平又道:“不知小娘子以何代步而来?”阿宝低头道:“奴婢没敢惊动他人,偷着出来的。”许昌平看了她片刻,道:“即是如此,我叫家人牵马送小娘子回去。”阿宝见他并不愿与自己多说,只得道:“谢大人。只是殿下那里……”许昌平笑道:“下官自有打算。”一边告了声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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