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唳华亭_分节阅读_9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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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建府,皇帝的几个庶子,除去现下一个极小的,皆已离京就藩。但因他和齐王皆算作了东宫的陪读,所以依旧留在了京中。当然上下的眼睛皆是雪亮,亲王按例本是不能与皇太子一道受教读书的,皇帝的心意所在众人也皆心知肚明。

    定楷今年方满十五,一双凤眼生得颇似当朝皇后,鼻直口正,倒也算得上一个美男子,只是右边的眉角有一道亮白的伤疤,就不免带了破相。那疤痕本是幼时兄弟间打闹时被太子推倒撞破的,为了这件事情太子被皇帝罚着在东宫阶前跪了一整日,还是皇后出来求情,才放过了。他幼时并不觉得如何,只是大了之后再看,未免偶或也心中郁闷,倒也不全为此事,但他与这位异母的兄长素来并不亲善,因此太子说要送他字帖,他也只当是信口而过,不想还当真送了过来。

    定楷正翻得得意,忽闻门口有人道:“五弟瞧什么瞧得这般入迷,窗外有客竟也不知?”进来的正是齐王,天气尚未转热,他手里已摇了一把泥金折扇,扇面上“时循念守成”1几个字,正是一次他代父劳军后,皇帝亲笔题写给他的。定楷忙起身笑道:“二哥来了,有失迎迓,二哥勿怪。”定棠笑道:“这些虚礼是做给外人看的,你我兄弟又何必如此。”定楷笑道:“二哥所来何事?”定棠道:“也没什么事情,昨日家宴上人多,也没能说上话,今日过来看看你。”随手翻了翻案上字帖,讶道:“这东西难得,你从何处弄到的?”定楷笑道:“不瞒二哥,是东边送来的。”定棠皱眉道:“我今日来,正是为他。”撩袍坐定后方接着道:“你不觉得老三最近为人和从前不大一样?往年母后的千秋,就他一个人,不是黑就是白,穿得竟似守孝。昨日倒好,变了个人似的,还一口一声的母后,听得我心里发麻。你倒说说,这是如何?”定楷笑道:“我也正想问二哥呢,想是上回的板子挨重了,他不敢再当面违拗父皇了吧。”定棠冷笑一声道:“你毕竟年纪还小,有些事还想不明白。他素来又硬又滑的一个人,如今这样,只是不想再授人以柄。心中怀纳如此仇恨,面上还能如此作态,他是愈来愈奸猾了。”定楷笑道:“我正是不明白,才要二哥指教我的。”

    定棠向前走了两步,拎起那字帖,道:“他如今还想离间我们兄弟,哼,其心险毒,五弟你心中可要明白。”定楷道:“二哥这是什么话,市井小民都知疏不间亲。我怎会去和他搅在一处。”定棠道:“我当然知道,不过白叮嘱你一句。”又道,“听说他近日来肃清了府内。”定楷道:“那也是必定的,我早说美人计于他无用的。你送了那些过去,哪一个成了气候?就是那个叫什么蔻珠的,还稍微得脸一些,这都好几年了,有用的东西半件都没有带出来过,我看是反倒是叫他施了美人计了。”定棠“扑哧”笑了一声道:“这件事情还是要再作打算的。”定楷问道:“二哥手中可还有人?”定棠看了他一眼,道:“一时没有了。慢慢再说吧,他府中一定要有我们的耳目,不管是安插还是拉拢,总归是要有的,你也留心一些。”定楷答应了一声,见定棠仍盯着那字帖,笑道:“这东西我本想看看就扔了的。”定棠笑道:“也不必如此,他既送过来了,你又爱这个,扔了可惜。我不过是因为你年纪还小,多说了几句,既然你心中清楚,我又怎么会多心?”又道,“我知道当年卢世瑜不肯教你,伤了你的心。他一个又臭又硬的###,死也是为东宫死的,你也不必再放在心上了。”定楷答道:“是。”二人又闲话了片刻,定棠这才起身告辞,定楷直送他出府,这才折了回来。接着翻看那字帖,不知想起了何事,忽而面上冷冷一笑,扯得眉角的那道疤痕,跟着也闪了一下。

    第六章 白龙鱼服(3)

    过得数日,定权果真问起了阿宝习字的进展。阿宝只道他心血来潮,说来玩耍,不想还当了真,只得硬着头皮回答日日都在练。定权见她答得犹豫,疑她在说谎,却也并不点破。只是又拣了首绝句叫她写,见她握笔的样子,依旧同从前无两;写出来的字,也依旧没有分毫的进益,不由心中也动了火,抓起桌上的那柄檀木的镇尺,喝道:“伸手出来。”阿宝迟疑着伸出手去,定权不耐烦道:“左手。”阿宝无奈,只得又将左手伸了过去,定权捏了她的手,扬起镇尺便重重击落,毫不客气打了十数下,斥道:“再写。”阿宝不敢接话,只得又仔细回想他那日教的,重新把定了笔。

    定权见她偷偷将左手在裙边弯了两下,也觉得好笑,道:“你还觉得委屈?”阿宝轻轻扁了扁嘴道:“奴婢不敢。”定权笑道:“就这样你还敢抱委屈?我从前写字的时候,一页纸里有三个字叫师傅看不过眼去,戒尺就打上来了。那尺子足有半寸厚,一板下来手心里的肉皮就撩掉一层。你道我的字是怎么练出来的,那就是叫师傅打出来的。明日我叫人也给你做一条去,就不信你会写不好。”阿宝奇道:“殿下怎么也有人敢打?”定权回想往事,怔了半天,才笑道:“他胆子大得很,有一回我贪玩没做窗课,他拿戒尺把我一只手都打肿了。我回去跟母后哭,母后不但没有帮我,还罚我跪了一个时辰。从此,我就暗下了决心,日后做了皇帝,定要灭了他的九族。”阿宝见他颜色和霁,便问道:“后来呢?”定权道:“后来没等我当皇帝他就死了。”见阿宝面上讷讷,又勉强道,“后来他对我很好。给你的那本帖子就是我小时候的窗课,他给订到了一起。”阿宝想了一下,忽而道:“我知道了,他便是卢大人。”定权奇道:“你如何知道?”阿宝道:“从前先生教我兄长的时候,说过卢大人的书法在本朝若是数二,便无人再敢称一。殿下跟他习字,更是人人皆知。如今的人都说,殿下的字便是本朝第二。”定权笑骂道:“逢迎的话说了没用,好好写你的字。”说罢依旧帮她正了笔法,竟是说不出的耐心。阿宝极少见他说这么久的话都不变脸的时候,见他修长手指正搭在自己指上,忽而想起那夜他帮自己涂药的事情,不由浑身又激灵一动,见他并没有察觉,这才低头去看那字。

    周午进得书房,见阿宝正在写字,定权却在一旁随意翻书,不由皱了皱眉头,方想退下,便见定权抬头道:“有什么事情?”周午抬眼看了看阿宝,并不说话。定权摆手道:“有话便说吧。”周午只得回道:“老奴过来问问,端五马上就到了。给各位大人送的东西依然是照旧例吗?”定权道:“是。你去准备吧。还有,今年给詹事府丞许大人那里也备一份。”周午道:“不知按照什么规制?”定权道:“跟张大人他们的一样。还是提早送过去,不要写我的名签。”周午答应着去了。定权回过头来,见阿宝仍在垂首写字,随意晃了一眼,指着一个“百”字道:“这个写得还能看。”阿宝抬起头来,半是讨愧半是欢喜朝他一笑,他的心却莫名地酸了一下,只道:“接着写。”

    京师的天气比起去年,热得又早了许多,刚入了五月,街市上已有人换上了夏衣,连扇行的利市也开发得比从前早。只是按着朝中定制,还未到换衣的时节,故而一干官员依旧穿着春日的官服,太子按制逢三坐朝,穿着锦缎公服下来也是一身的躁汗。五月初三那日,定权下得朝来,先叫人端上茶水,连着喝了两盏热茶,更是沁出了一头汗,这才重新擦了脸,换过衣服,慢慢踱进了书房。

    第六章 白龙鱼服(4)

    周午见他过去,忙将预备送到各处去的符袋呈了上来。按着本朝风仪,五月本是凶月,端五更是大凶之日,家家都要悬挂符袋,粘贴灵符以驱灾避厄;更有崇古好礼的人家还要系朱索,挂桃印。定权看那符袋,皆是赤白蚕丝织就的,用五色线绳收束成花形,造得极是精巧可爱。不由轻轻笑了一下,教阿宝去取了朱砂过来,舔了笔,在那袋上皆题了“风烟”二字,却是防毒虫避晦气的口彩。待晾得干了,再教周午拿了出去,或填稻谷,或填雄黄,一一送到相知官员的家中去。见阿宝在一侧偏着头看,想了想,便换了墨笔又写了一个袋子,开了屉斗,摸出两枚铜钱,一枚先帝的元和通宝,一枚却是现行的定新通宝,放了进去,又束好了封口,道:“这个赏你吧。”阿宝接了过来,倒是满面压不住的心爱之色,道:“谢殿下。”定权笑了一声,道:“按说这府内也不该有什么灾厄要避,但你还是戴着吧,天有不测,谁又说得准呢?”阿宝听了这话,不由心中一惊,抬头看他时,却是神色平和,这才安下心来。

    端五当日,定权从宫中折返时时候方早,一入二门来便唤人去准备小轿。又教人去取他的白布襕衫过来,见侍婢取出几件,皆不是自己要的,方想发作,忽而想起那衣服一向是蔻珠收着的,便亲自到寝室开了箱笼,翻拣了半日,方见浆洗得干干净净收在箱底。思及前事,心中也有几分难过。阿宝帮他换了衣服,见只是极寻常的士子所着之物,且又洗得泛白,再想不到他穿这衣衫做什么。又见他除了簪缨,戴上了一顶黑色唐巾,心内更是不解。定权瞥了她一眼,一面束着腰间丝绦,一面懒懒问道:“交代你的字都写好了吗?”阿宝答道:“是。”定权道:“去拿来我瞧瞧。”阿宝答应了一声,走回去将十来日内写的字纸皆拿了过来,送到定权手上,定权随意翻检了三四页,笑道:“粪土之墙不可圬也。”阿宝脸上一红,道:“是。”定权将纸放在一旁,问道:“你进府也快一年了吧?”阿宝答道:“是。”定权道:“想不想随我出去走走?”见阿宝面上通红,直说不出话来,又笑道:“不愿去便算了。”阿宝忙道:“我去的。”方又小声道,“奴婢愿意侍奉殿下去的。”定权轻轻笑了一声,伸手将她头上一朵稍大的珠花拔掉,随手丢在了那堆纸上,道:“走吧。”

    阿宝本是从后门进府,这日才头回见到了太子府的金钉朱门,见两边衔环兽首,栩栩如生,煞是狰狞,不免多看了两眼,定权不耐烦道:“快些。”阿宝应了一声,提了裙子,亟亟走下了台阶来,见一顶二抬的青呢小轿已停在石狮的脚下。定权扬手撩开了轿帘,跨了上去,又道:“你也上来吧。”阿宝面色犹疑,道:“奴婢不敢。”定权也不相强,道:“那你便跟着走吧。”方甩下帘子,轿子已经稳稳升了起来。阿宝同府中另一侍卫随着一路前行,那轿子却不过街市,径直朝郊外去了。阿宝初时还贪看路边景致,但那两个轿夫走得飞快,脚下慌忙,便只是一心行路。直走了两个多时辰,两脚早已痛不可当,才见那轿子落了下来,两面却是深山,草木荫郁,远远望去,竟像黑色。定权下得轿来,道:“走吧。”见那侍卫想动,又道,“你就不必随着去了。”竟带了阿宝一路向前,转过山林,却是本朝的陵茔所在。书包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六章 白龙鱼服(5)

    定权走到近里,便在一堵环墙外遥遥停了下来。阿宝四顾环望,见两旁皆是参天黄杨,枝叶直入云霄,掌大的树叶,风过时便啪啪作响。脚下虽为白玉所砌,却年事久长,多有碎裂,接缝和裂口处探出萋萋绿草,更添了几分残败之感。定权默默蹲下,开始拔那砖上杂草,阿宝不知他所为何事,便也跟着拔了起来。定权望了她一眼,也不说话,只是手中用力,将一株极深野稻连根拔出,甩到了树下。待四下里野草除尽,定权拍了拍手上泥土,阿宝方见他指上一道极长血痕,想是被草叶割伤,便掏了手巾想帮他擦拭,却被他轻轻推了开来。定权仔细正了头上身上衣巾,朝着那面墙跪拜了下来,端端正正行了三跪九叩大礼,抬起头来,望着墙上天空,半晌才站起身来。

    阿宝扶他在一块断石上坐下,半跪在他身旁,帮他拭了拭那道伤口,血迹早已干涸,却什么都没有擦掉。定权低头看了她一眼,道:“我母亲就在那墙内。”阿宝听了,轻轻嗯了一声,并不接口。定权又道:“其实今日才是她忌日,不是后日。”阿宝又嗯了一声。定权呆了一会,轻轻道:“青草长杨,年年风景皆相似。”又喃喃唤道:“阿宝。”阿宝见他眼神虚浮,并不似在唤自己的样子,便没有开口,定权亦不曾再说话。

    二人折返到山下轿前,定权道:“你还是接着走?”阿宝低头道:“是。”定权哼了一下,道:“上来吧。”阿宝迟疑了片刻,便也撩裙上轿,一路上只是望着膝头,定权也并不看她,只是不时用折扇打起轿窗帘子,蹙眉望向外面。直待进了城门,方嘱咐道:“到京东交巷许府上去。”轿子便一路向东,越向城中走,外头愈是热闹,阿宝只听得人声鼎沸,也觉出小轿在人群中左闪右避,便忍不住撩起帘子一角,朝外张望,忽闻定权问道:“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阿宝向前望去,见也是一座朱门大府,瞥见匾上几个字,道:“想是齐王府。”定权笑了一下道:“不错,比起我的府宅来如何?”阿宝忖度道:“蕃王之府如何比得上储君宅邸?”定权用折扇轻轻打了一下她的额角道:“又来扯谎。这是今上当年的宅邸,从前的宁王府,比咱们府上可气派多了。”阿宝听见这话,不知如何,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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