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副名为“归家”的风景油画,说是风景,却并没有任何稀奇之处。一条曲折的小路通向天边,地上散着些飘落的枯枝败叶,两旁收割过的麦田被火烧了,留下一道道黑黄交错的斑痕。这样的景色世界各地随处可见,很是平常。这样的画作摆在一般店里,能卖五十欧元就要偷笑了。
“很明显这是荷兰画派的风格延续,这幅作品里有着很浓重的悲怆感,你看这些刻意加重的地面上的影子,弱化的树枝线条,还有这些朴实的形体关系,颇有布鲁威尔的味道。”
“我倒不觉的这是布鲁威尔,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样的光影变化是受到了莫奈的影响。但好了皮埃尔,我们犯不着为了一个拙劣的模仿作品争执这么久不是吗?不论是莫奈还是布鲁威尔,这个作画的人都没有自己的灵魂,这幅画技法虽然好,却只是一个空架子,没有灵魂的。与其在这幅画上浪费时间,我们倒不如来研究一下这一幅丑的吓人的作品。”
老者把角落里的画搬到中央,好奇的人们立刻围拢过来。
“看看,这毫无生气的颜色,这空洞的笔触,这种令人尴尬的构图关系,我很好奇画这幅画的人当时是抱着一种什么心态,他看到的又是什么景色,为什么颜色如此破碎?就好像……就好像他完全没有心似的。”
经由他这么一说,大师们都开始认真钻研。确实跟他说的一样,这幅名为“世界”的画笔触衔接的十分紧凑,颜色过渡变幻中产生的光影效果美轮美奂,但看久了,又会觉得无比空洞。就跟大师说的那样,画画的人好像没有心。
“哦!我知道了……你们仔细看看,这是一朵莲花啊。只不过角度不同,这是从水底往上看的角度。”
众人惊呼,围拢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没错……没错……这是从水底往上看的角度,可为什么这幅画的名字叫做世界?”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一朵花足以开尽世间所有的芬芳,一片在普通人眼中很平常的叶子,确实某个人心中的一整片天堂。
”年轻人自言自语的声音在寂静的人群中显得有些寥落,和这幅画的意境搭配,颇为相称。围在画前的老学究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对他投来赞许的微笑,众人不由自主的为他让出一条路。
“年轻人你解释的很到位,可我还是有一点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个作者要选这么一个角度,他必须沉到满是淤泥的潭底才能看到这样的景色,要完成一幅画,短短几秒肯定是不够的,我很好奇这个作画的人是怎么办到的,除非他是投湖自尽的傻瓜……”
很简单不是吗?他几乎想象得出当时的情景。
一袭白衣的人坠入潭底,静静地躺着。视线破碎了,心也破碎,浮光掠影中那朵水莲无声无息的绽放,宛如从他心中开出的,轮回之花。
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堂。双手握无限,刹那是永恒。
“我想我明白这幅画的含义了,这真是件伟大的作品。”老者盯着那破碎的莲花大为感慨,在他的解说中,其余众人也都恍悟过来,人群中响起一片感慨之声,仿佛感受到画者那一时刻由死至生的微妙情绪,唏嘘不已。
年轻人礼貌的侧过身,走到被他们抛弃的那幅风景画前。“这跟那幅世界是同一个人画的。”不过应该是他最新的作品了。
众人被他的话吸引过来,主办方的人看了看单子上的署名,这两幅画都是出自无名氏之手,只是在背后标着一行小字“WeForever”,可两幅画风格迥异,这个年轻人是怎么看出来的?
“抱歉小伙子,你怎么知道这两幅画是同一个人画的?”
年轻人摇了摇头,轻轻的说:“不知道,我只是凭感觉。”
“你认识这位画家?”
“认识。”
“那真是太好了,麻烦你转告他务必跟我们联系,他的画相当有趣,有这种才华的人是不应该被埋没的。”
“真抱歉,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儿,我也在找他。”他苦涩的笑了笑,目光落回画面上。
“我想他正在旅行中吧,能随心所欲的创作这是他梦寐以求的事。虽然我不知道他在哪儿,可只要看见他的画,我就知道他过得怎么样。我想他是不会在乎别人怎么看待他的作品,不存在才华被埋没这么一说,他只是想自由自在的生活,像风一样自由。”
“恐怕我不能认同你的看法,孩子。”一位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的老者突然开口打乱了他,这位老者似乎地位颇高,他一开口现场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当时我之所以会让这幅画入选是有原因的,从表面上看,这只是一幅平凡的,甚至有些拙劣的风景画。可我觉得那些杂乱的笔触排布的有些奇怪,就像是在故意隐藏些什么。所以我跟我的助手用了特殊仪器扫描,居然发现了很有趣的东西。诸位,请看这里。为什么这幅画叫做归家——”
灯光暗下,雪白的背景墙上亮起那幅风景画的投影,颜色抽丝剥茧层层递减,又一层层的重叠上去,仿佛是在重现画家在作画的全过程一般。
渐渐的,那风景的树木枝桠消褪,斑驳的油彩与纯净的天际融在一起,图像渐渐清晰,变成了一张人脸的轮廓,模糊得无法辨识,但依稀可见那画中男子有着一双清澈的眼眸。
他恍悟过来,几乎无法压抑内心的澎湃。
归家……归家……弯曲的小路一直延伸着,通往男人的眼眸中。真想扑到画里去张开双臂迎接他,对他说一声:欢迎回家!
“真是有心的作品!”
“这简直是愚蠢!为什么要刻意隐藏起来呢,这本来会是一幅惊世之作的!”
“费尔南度,我们要尊重画家的心情,我想他一定有他的用意。”
“天呐我无法理解,在我看来有个疯狂的傻子就快被自己折磨死了,难道你们没感觉出来吗?不管你们怎么想的,我要尽快把这蠢材找出来点醒他!否则整个法国,不,全世界都会后悔死的!不要让世人嘲笑我们只在天才死后才称颂他们的伟大了,现在就快点儿把他找出来吧!”
“别这么激动,也许并不像你想的那样”
……
他离开激烈争论的人群,心一点一点的揪紧。难道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错了吗?一直以为只要远远的守着他就好,每年都把自己旅行的照片寄回去,一段时间过后,市面上就会出现他在那里留下的画作,就好像他自己身临其境。
以为这就是他想要的模式,他拒绝跟自己联系,任性的不给自己半点机会。一开始很想找到他好好谈谈,可又怕他会再做出什么傻事。他知道,当他说出那些令人难过的话,他自己心里更加的痛苦。这些年他过得无比艰难,只要看过他的画的人都会明白。所以他选择站在远处,默默的守着他。到处收集他留在各处的画作,从十年前到现在已经积攒了将近一百幅的作品。他为他建立了一个私人画廊,里面全都是他的作品,从最开始的那一对比肩在天空飞翔的男子到现在,今天出现在沙龙里的这两幅他也势在必得。
他经常把自己一个人锁在画廊里一整天,只是盯着那些画看。渐渐的,那些画也变成了有灵魂和情绪的生灵,对他婉婉道来画中真谛。
原以为自己已经很理解他了,可这一幅最新的归家却让他再度迷惑。
画始终不能代替那个真实存在的人,你在哪儿,程缪?
☆、第14章1.14
她小心翼翼的跟在后面,十多年来,那个男人总是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他认真的开着车,一股压抑的气流在狭窄的空间里盘旋着,她快要窒息了。
“放心吧,我会好好跟他们谈的,虽然大家都对那两幅画赞誉有加,但总归不过是新人的作品,争取用一百万欧元拿下。”
“谢谢你丽娜。”他凑过来吻了吻妻子的额头,继续开车。
他的声音里充满浓浓的倦意,丽娜知道他不想被打扰。很多时候她都是从侧面看着那个跟自己最亲密的男人,那双黑色的眼睛,干净纯粹,带着一点点稚气的光泽,就像是夏末黄昏海岸线上方那一抹深沉的灰蓝色,让人感觉到平静和安定。
他是丽娜至今所见过的最优秀的男人。
能力,头脑,性格,就跟他的外表一样完美的无可挑剔。唯一的遗憾是你在这个人身上找不到半点快乐的痕迹,他就像是一个精准的上了发条的机械手表,永远都不会有出错的一天。
“亲爱的,离晚上的酒宴还有两个小时,你不用这么赶的,我们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好不好?”
尖锐刺耳的刹车声突然响起,他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喘着气,许久,许久,轻轻的应了一声。
“亲爱的?你怎么了……”
他把眼睛枕在臂弯里,用力堵住里面涌出来的液体。女人的手轻轻搭在他肩膀上,让他想起当年那人的温度。
“抱歉,我累了。”
“我知道,所以我说——”
他把车子停在路边,拿起自己的外套仓皇的跳下车。女人发现他脸上的异样也吓了一跳,不敢出声。他局促的笑了笑:“抱歉丽娜,我想找个地方喝一杯,今晚就不陪你了。”
“不舒服吗?我打电话给医生。”
“没事,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就好了,我真的,真的太累了。”
男人远去的背影说不出的落寞,丽娜这才发觉,原来自己完美的丈夫也是有脆弱的一面,只是他一直藏得很深。
他独自一个人走了很久,在地铁和公交车之间不停转换,就像是一个孤独的幽魂在完全陌生的城市里四处游荡。他随着晚归的人流走进一家当地小酒馆,几个中年人围在一起一边喝酒一边看球赛,还有人在玩飞镖游戏。他点了一杯啤酒想找个安静的角落坐下,目光突然被转角处一张小油画吸引住了。
四四方方的画框里是他最熟悉的笔触,而画中的地点是他最近才寄出去的,就是这里——巴黎!
他咧开嘴傻笑,就像是遇见初恋情人的纯情小子那般不知所措,人们纷纷投来异样的眼光。他找到酒吧老板追问这幅画的出处,老板给他的答案让他几乎发疯。
找到了!
十五年来他第一次跑得那么快,心就快要跳出来,双腿不知疲倦的奔跑,比之前他参加过的任何一场赛跑都更加拼命。
这个世界上总有奇迹的,他终于等到了!
玫红的夜色中,五光十色的小店橱窗,教堂的尖顶,古旧的拱桥,缠着忍冬和茉莉的绿篱,一个接着一个从眼前掠过,一盏温暖的烛火留在视线之中。
他翻越过绿篱,顾不得那疯狂的犬吠声,摸索着找到门口,不停的敲着门。
已经是深夜了,越来越向的敲门声引起屋内一阵骚动,呼喊声到了嘴边又硬生生的忍住,他很怕程缪不会放自己进去。他下定了决心,只要门一开就冲进去抱住他,把他按在墙上反复狂吻,再也不放开他!门开了——
一个脸颊上长着雀斑的矮小女子站在他面前,明显是受到了惊吓,裹着睡袍瑟瑟发抖。
“请问……您有事吗?”
找错了?他看了看四周,附近还有另外一座房子,他一边用不太灵光的法语跟妇人道歉,一边想着如何撤逃,屋内突然响起一个软糯温柔的声音。
“发生什么事了,黛比?那是谁?”
他出现了,穿着睡衣,踩着拖鞋,蓬乱的头发顽皮的竖在头顶,一双迷蒙的眼睛对着他缓缓眨了几下。
所有的话都被堵在喉间,他像是被女巫施咒了那般完全无法动弹。
先反应过来的人是那个瘦小干瘪的女人,她把小源拉进屋里,然后张罗着去泡茶。至始至终,程缪除了开头问过一声好之外,也没再开口,他们就这样一直干巴巴的互相看着。
“亲爱的,来让你的朋友换双拖鞋吧,不知道你的鞋子他能不能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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