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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住在一个破败的寺庙里,说是寺庙,但其实里面住着尼姑。寺庙被隔成前后两个部分,两个尼姑住在后面清净的院子里,他和另外两个和尚住在前面。既然交了“香油钱”,人又安静,这里的主人便任由他在这里落了脚。

    他每天都起得很早,背着自制的画架去山里寻找合适的作画对象,有时是一树凋落的花,有时是一只跟他对视的野山兔。饿了就吃一些酸涩的野果,渴了便喝一捧清甜的山泉。当光线暗的无法作画时他便回到寺庙,做晚课的僧人会给他留一碗素净的斋饭。

    这里的气味很好闻,青郁的山林中透着一股清香,山崖上不知名的野花儿夹杂在长长的芒草里,一缕一缕的掺杂在竹海的波涛之中。被晨露打湿的竹叶透着阳光滴下水珠,顽皮的落在他的画板上,和上面的油彩溶在一起。

    傍晚时,水岸边的芦苇叶间飞起星星点点的萤火虫,有的就停在他衬衫上,头发里,让他和大自然融为一体。

    时间在这里沉淀下来,也不知过了多久,外出采购的僧人带回来一台新款的手机,兴高采烈的找他研究。那上面五花八门的功能让他这个“城里人”也茫然失措。他掏出自己许久不用的手机,充了电,居然还是能用的。

    他想了想,拨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嘟——嘟——嘟——

    响声过后,那个机械的女声重复着:“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僧人不解,明明传出这样的声音了,可这傻子却在笑。

    他不知道程缪脑中唤起的是这号码之前的等待铃声:

    ——你好,这里是猪公馆,猪小源现在没空,请您在听到“哼哧哼哧”两声后留言。小源,小源,快过来哼两声!

    ——哼哧!哼哧!

    惊觉原来自己以前那么快乐过。在这里一沉不变的单调中,之前的伤痛都变得麻木,他只感觉到一天比一天更加孤独。再过不了多久,他就会被这满世界都注满的孤独窒息,也许到了那个时候,就会忘记他了。

    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这个小区并没改变多少,但两边的高楼林立已经替代了之前破败的胡同小街,熙熙攘攘的商业店面和饭馆让原本清净的地方一下子变得陌生起来。

    难怪这个地区的房价比原来翻了不止一倍。每年房东对他说出的数字都是一次惊吓,再过一年他就无法坚持下去了,虽然还在给画商提供作品,但一直租着一个不去住的房子对他来说是不小的压力。他循着以前的路走回去,顶层的阁楼里空荡荡的,依旧是他走之前的那副模样。搁在花盆底下的速写本被雨水泡得涨开了,里面的纸张完全粘黏在了一起,翻也翻不开。

    他在房间里呆了一会儿讷讷的准备离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他门口,眼巴巴的看着他。

    “老爷爷,你是这里的主人吗?”

    老爷爷?

    程缪愣了一下,摸摸自己老长一把的胡子,满头黑线。他在山里呆了好久也没怎么打理,偶尔照镜子的时候自己都会被吓到,难怪小姑娘管自己叫爷爷,没把他当成山里的野人就算好的了。

    “你找我有事吗?”

    “有个哥哥让我把这个包裹交给这里的主人,可他说的那个人……跟你长的不太像……老爷爷,你是哥哥的亲人吗?”

    “我是他的哥哥。”

    小姑娘眨巴眨巴眼睛,跟他吐舌头扮鬼脸:“爷爷骗人,坏。”

    他看那小姑娘身后藏着一个挺大的包裹,露出许久的笑容:“呵呵,那你等我一会儿。”

    他从随身行李中取出刮胡刀和洗漱品在卫生间里折腾了一会儿,头发打结了梳不开,因为经常在山林里晒,原本白皙的皮肤也变得黝黑,但把满脸胡子刮干净之后看着还是顺眼了许多。那小姑娘像是看到变戏法的一样,两个眼睛瞪得溜圆。

    “现在可以把东西给我了吗?”

    小姑娘把东西往他怀里一塞,头也不回的跑开了。程缪笑着摇了摇头,专心对付手中沉甸甸的包裹。

    看到那上面熟悉的字迹,稍有失神,里面的照片撒了一地。

    他一张一张的捡,一张张的看。世界各地的风景名胜,长岛,夏威夷,大峡谷,盐湖,危地马拉,热带丛林,金字塔……每一张背后都写着:WeForever。

    照片中只有景色,却仿佛那个远在地球另一边的人就在自己面前,对他低声细语这些年的历练。

    最后一张是LondonEye,在暖橙色的天幕下,那个巨大的摩天轮被镀上一圈金色的光晕。照片背后小源这样写着:

    伦敦眼的票是三十五镑,我在桥上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上去。我想把这三十五镑先存起来,等到下次,跟你一起。

    爱你的小源

    ☆、第13章1.13

    纽约华尔街

    摩天大楼的顶层豪华办公室内,四个电脑屏幕亮着光,分别显示来自世界各地的不同讯息。两边靠墙的书架上堆满了历年的数据档案,黑压压的一大片。

    一个干练的西服男子快速的在纸上算着些什么,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电脑上跳动的数据。眼底的黑眼圈和深锁的眉宇都透着跟他年纪不相符的成熟气息,对大部分人来说,那是成功男人的魅力所在。

    关掉窗口,他把自己丢进沙发里,沉沉的闭上了眼。

    已经十年了。

    他一直把自己的时间塞得满满的,同时修两个学位,毕业后一边在父亲的纽约分公司赚取经验,一边小心经营自己上大学时就创建的小公司,累得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他很在意分开时程缪的那番话,怀着一种很微妙的情绪一直执着到了现在。

    有人礼貌性的在他门上敲了敲,是助理提醒他午餐时间到了。早已被咖啡和酒精破坏了味觉,不论午餐的菜色怎么变化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机械的吃完所有食物,看一会儿财经杂志,休息时间刚刚好掐在四十五分钟,不多不少。然后继续下午的工作,一直持续到深夜。

    每天都想陀螺一样可悲的在原地打转,累了,倦了,却再没有一个能让他休息的避风港。年纪轻轻,体力却早已透支。

    今天是自己二十八岁的生日,遥望星空,一道银色的光拖拽着长长的尾巴朝西边急坠而去,他的心也随着沉到最谷底。手机铃声响起,他看了看屏幕上显示的那个名字,苦笑着接起。该死的,已经这么大了还在期待奇迹出现什么的,是不是很傻很天真?

    “Happybirthday,小源!”电话里的女声清清亮亮的嗓音如同一道追命符咒,让他眉头深锁。但那女孩儿并不自知,依旧愉快的说道:“有没有收到我送你的礼物?算日子应该今天就到了,巴黎到纽约最多也不过一个星期。”

    “很漂亮,谢谢你。”

    “其实是伯母挑的,我只是陪着她逛街而已,要谢你就要谢谢妈妈喽。你的生日是妈妈的受难日,懂事的孩子就应该打个电话回去报平安的,对不对?”

    果然是称职的准儿媳妇,他空洞的应付着,这样的对话已经十分熟练,应付一个小时都不成问题了。最开始,他是连半分钟都坚持不到的。

    真是讽刺,离开他之后自闭症就似乎不药而愈了。他被迫每天面对无数的人,带着各种面具,说各种言不由衷的话。渐渐的,人们都觉得他平易近人,跟那些在商圈里打滚浸yín多年的老江湖们比起来也不遑多让。他会用亲切的话语关心一个连名字都叫不出的下属,会不动声色的面对来来往往视他为金主的美丽女人,会心平气和的在父母面前扮演一个好儿子。

    十年了,一直等不到他的消息……

    女人的声音像沙漠里的风一样一点一点蚕食着他,坚固的心防终于有了缺口。

    好吧,也许他是真的忘记了。

    “呐……这个周末去我家坐坐吧,算起来我们两个好像还没正式去见父母,对不对?”

    电话那头短暂的沉默过后,是女人疯狂的大呼小叫,他心中唯一的绿洲也终于干涸了。

    那是在程缪收到照片前一个月发生的事,当他振作起来向父母表明心意时,从满眼歉意的母亲手中接过早已过期的报纸,心中五味杂陈。

    “订婚仪式很盛大,我们都去了……小源跟那姑娘,都很好。”

    “宝宝?你有什么看法……”

    他看了母亲一眼,又看了看父亲,呆滞的眼神里忽而透出一丝亮色。“我没事,真的。”

    “你躲了这么久,妈妈想了很多很多,妈妈觉得宝宝开心就好了,其他的我真的不在乎,爸爸也一样。但是你看,有时候就是这么不凑巧……你自己想开一些好吗?”

    “我想出国。”

    “好啊,去美国吗?”

    “不,那不是我想去的地方。”

    那不是他们想去的地方,从来都不在他们的计划里。

    他在山里封闭了三年,心早已静如止水。也许在父母看来小源订婚是对自己的背叛,为他而惋惜,可这对他来说却是一件能填平他心中愧疚的好事。他们谁都没有守住那个约定,期限已到,似乎是时候放手了……

    四个月后,他独自一人去往机场,目的地,是莫奈的故乡。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张年轻英俊的脸孔占据里所有财经报刊杂志的头版,大字刊载了这个幸运的年轻人如何在金融危机中异军突起,缔造奇迹的新闻,媒体把他称作华尔街的神奇小子。

    十年之后,神奇小子变成了华尔街的冷血帝王。

    他行事低调神秘,媒体除了捕风捉影的编造一些他的艳遇史之外,对他一无所知。只有少数人知道,他似乎有一段非常稳定的感情。而这段感情的证据就是他每年都会抽出一段时间去旅行,从来不让任何人跟随。

    有人说他是去和相处多年的情人约会,这个猜测相当合理。

    合理到他本人听见后都会心一笑,无法说出半句否认的话。

    如果真像他们猜的这样就好了……

    他在一幅幅色彩绚丽的油画中移动,身后的女人快步跟上,在他耳边低语。

    “怎么样,有看中的吗?”

    他摇了摇头,这些画色彩都太活泼跳跃了,十五年前的他也许会用这样的颜色搭配,但现在的风格要凝重得多。

    “都不是我想要的。”

    “这已经是最后一个展馆了,我想法国一年来展出的新画你都见过了。剩下都是之前旧的,还有就是……哦对了,巴黎美术学院正在举办一次绘画沙龙,也许那里会有你想看的作品。但巴尔迪教授说这次沙龙是为了发掘新人,都是一些名不见经传的小画家的画拿去参选,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是吗?”他心里莫名的抽动了一下,“就去你说的那个沙龙吧,我想去碰碰运气。”

    跟在卢浮宫举办的国家美术沙龙不同,这个学院派的美术沙龙更加私人化。虽说打出的口号是发掘新人,但到场的人大多是德高望重的艺术工作者和颇有威望的画商。丽娜作为法国最大私人美术馆的馆长当然在受邀之列,而小源作为她的经济赞助人也顺利的拿到了沙龙的邀请函。

    艺术家们都有点儿自我避世的倾向,平时只要在公众场合出现就会引起轰动的华尔街帝王在这里完全被冷落在了一旁。这里的大多数人都不会在乎股票的涨幅,对他们而言,在维持温饱的前提下如何创作出轰动世人的作品才是最重要的,换句话说,名望要远比金钱更可贵。小源能感觉到这里激烈的竞争气氛,那是一种潜藏在高雅前卫的面具后,不见血光的厮杀。往往某位权威者一句绵里藏针的话就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而为了这句话,这个人要奉送的并不是如何巨大的财富,而是他所有的尊严。

    他跟随着丽娜走到一群西装革履的老者之中,他们是这场沙龙的核心,法国各大高等美术学府的最权威学者。他们身后挂着一排风格迥异的画作,是从这次展出作品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上佳作品。看见他们为了一副作品的优劣激烈争辩,路过的人纷纷围拢过来,想要聆听大师们的亲口讲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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