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缪看了他一眼,木讷的点了点头,“能的。”
“我的脚稍微大一号,不过应该能塞下。谢谢您夫人。”
“不客气,缪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抱歉我来的不是时候……”
“没关系。”程缪看着他,淡淡的笑道,“没关系,我很高兴见到你。”
“我也一样。”
他捧着手中的茉莉香片,滚烫的温度灼烧着他的手掌,心里却在结冰。
这一晚他住在程缪家里,日积月累的情潮在瞬间溃堤,一下子从天堂坠入地狱,这个打击来得太突然了,他昏沉沉的跌进床里,就没再爬起来。
程缪替他盖好被子,关了他卧房的灯。关上门,黛比站在另一个卧室外正等着他。
“就是他,对不对?”
女人的直觉无比敏锐,什么都骗不过她。这一晚他们谈论了很久,程缪急切的一直说下去,恨不得把埋在心里十五年的秘密一次全部说出来。
“我遇见你的时候就知道了,你的心不在我这里,也不在你的身体里,今晚我似乎看到它回来了。坦白说,亲爱的,看到你那些画的时候我曾经认为你是个毫无感情的人。我甚至觉得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爱,你只爱你自己。”
“我爱过啊,现在还在爱着,会一直爱下去……在我的心里,有那么一个人,我没办法说我到底有多爱他,他总是能让我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傻瓜。
当我早上在他的怀里睁开眼睛,当我接起电话听到他的声音在我耳边温柔地响起,当我受委屈时他的安慰和微笑。在所有我能想到的场景和时刻,永远不会缺少他的身影。他的坚持,他的温柔,他的包容,还有他对我的深爱——他的所有举动和他的眼神都能告诉我他深爱着我。哪怕只是喝咖啡时透过杯子边缘朝我投来的温柔目光,或者离去之前在我唇上的一个轻吻,都会让我开心得像个孩子……
他让我知道‘伴侣’并不是一个空泛的词。
他就是我的小源,只是我一个人的。我们一直如影随形,哪怕是我任性冲动的发了脾气,他也只是悄悄的藏起来,等我心平气和之后他会用最温暖的怀抱安抚我。他住在我的心里,从来没有离开过。不,不是那个。今晚门外的那一个,是朋友,是兄弟。你明白吗,黛比?”
结束和黛比的长谈已经是凌晨五点半了,他走到客房外,站在门口静静的听了一会儿。里面的人在熟睡中,他走进去,坐在他的床边端详他熟睡的脸孔。晨间朦胧的微光撒在他脸上,清晰可见腮边鬓角处细小的毛发和短密的胡渣。他的睫毛还是跟以前一样,又长又翘,鼻子也还是那么挺。
恍惚中,仿佛回到从前那个安静的小阁楼,他躺在白色的幔帐里,枕着厚厚的参考书打呼噜。呵……那时候自己总叫他“猪宝宝”,其实是在欺负他,可他却对这个外号很满意,经常“猪宝宝”“猪宝宝”的叫自己。
“哥哥,哥哥,猪宝宝饿了。”
“哥哥,哥哥,猪宝宝想抱你。”
“猪宝宝晚上可不可以跟哥哥一起睡?”
没错,他总能抓住自己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让人无法拒绝。明明是个率真的大男孩儿,但跟自己在一起时却总是爱玩稚气的撒娇游戏……而现在,男孩儿已经成长为男人,有着刀刻一般的棱角。
他在小源身上盖了一床毛毯,自己把腿伸进最上面那一层里,坐在他床边的椅子上,耐心的等着日出。不知道小源怎么会睡着的,他兴奋得完全无法闭眼,心怦怦跳着,每隔几分钟便忍不住想要叫醒他。如果把他吵醒,他还会不会像多年前那样露出可爱的委屈的小表情,模仿小猪哼唧哼唧的表达他的不满?还是会软绵绵的抱住他,把他也拖进被窝里?
不小心看见他垂在外面的手,刚要拉长被子盖住,却又停住了。修长优雅的手指上带着一个铂金的戒指,上面那枚宝石在晨光这发出刺眼的眩光。
他近乎痴迷的看着,想着,伸出自己的手放在他旁边,幻想着自己手指的同样位置上也有个一模一样的戒指……
忍不住内心的悸动,冰凉的指尖一不小心触碰到他的手背,小源半梦半醒的睁开眼,皱着眉迷迷糊糊的看着他。
“早安……”
“我是来叫你起床的。”
他急忙抽出缩在小源被窝里的脚,也把手收了回去。小源很明显还没有睡醒,嘴唇弯成一个迷人的弧度,伸出手想要拥抱他,那只手在空中勾了两下,孤零零的落回原处。
“你可以再睡一会儿,我去帮你准备早餐。”
他夺门而出,扶墙依靠着,感觉到一阵阵的晕眩。他用力在手指上咬了一口,腥甜的血液在舌尖扩散,提醒着他一切都只是美丽的泡影。他的手指套不上戒指,因为有一个伤疤横在那里。
早餐在黛比的帮忙下顺利的完成了,当他们两个忙着把早餐端上桌的时候小源也被吵醒,披着衣服倚在门口,用一种近乎贪婪的目光盯着他。
到现在还无法相信,他居然又见到程缪了。明明只是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感觉起来却那么的不真切,他完全不记得昨天晚上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但早上醒来的时候,居然再一次感觉到他的气息,真真切切的停留在自己所处的空间里。再一次听见他特有的软糯声音,法语从他嘴里说出来是那么的美妙动听,扰乱了他的心弦。推开门,他就像从前一样出现在自己眼前,在为自己准备早餐。
“不再睡一会儿了?”程缪带他去洗漱,两人说着话,他的手不自觉的凑过来拨弄小源卷翘的头发,“待会儿用热毛巾压一下,你的头发太硬了。”
“嗯,我睡的久了点儿。”
洗漱时程缪就站在他身旁,刷牙的时候帮他端水杯,洗脸的时候给他热毛巾,他把自己的剃须刀借给小源的时候,两人之间产生一种微妙的气氛,不约而同的想到,只有这个,是第一次。
程缪好奇的看着往日的“猪宝宝”熟练的往脸上抹剃须膏,刮掉胡渣之后他看起来气色好了许多。程缪扳过他的脸仔细的看。
现在这张脸他不算熟悉,虽然收藏了报道他的财经杂志,可照片的感觉远没有真人这般震撼。他的轮廓比以前硬朗了许多,眉心之间有一道深深的沟回,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下巴上还有一个不甚明显的疤痕,一问才知是刚开始学刮胡子的时候不小心弄伤的。那是自己没有参与过的一段经历啊,如果当时自己在的话,这疤一定不会留下了。
他看着小源的时候,小源也在看他。程缪依旧是他们分开时那副模样,尤其是那双眼睛,还跟多年前一样清澈无暇。他一心投在绘画之中,在山中与佛相伴的三年多少受到了禅宗的影响,更加的清心寡欲。只是成日与自然为伴的生活让他原本白皙的肤色黑了不少,多了几分男人应有的坚毅气质。他像是淬炼过的珍珠,在经历过岁月磨难历练之后,愈发的柔和,剔透。
“你都没怎么变。”小源微笑着说。
“乱说,那不成妖怪了?倒是你,怎么好像有点儿烧呢?”往他额头上摸了一把,小源习惯性的凑了过来。
小时候每次生病程缪都会捧着他的头,把眼皮贴在他额头上。以前他们做得那么自然,这次却都觉得有些突兀了。程缪往后退了一步,轻轻推开他:“先吃饭吧,吃完再去睡吧,你一定太累了。”
他们回到餐厅,桌上摆得很丰盛,煎鱼,薯饼,玉米粥,颜色鲜艳的新鲜蔬果,还有一壶茉莉香片。小源赫然发觉自己好久都没有吃过一顿这么健康丰盛的早餐了,每天都忙忙碌碌的,早餐都是由助手买到他车上,一杯咖啡一块三明治就打发了。
坦白说,这也是程缪近年来吃过的最丰盛的一顿早餐。他还记得多年前,在那个阳光明媚的小阁楼里,小源扎着格子围裙背对着他汗流浃背的切菜,煮粥的锅子发出咕嘟咕嘟的水汽声和切菜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是他心中最动听的晨曲。他花了很多的心思,希望能做出和当年相仿的味道。但小源似乎不太领情,吃饭时他不断的往盘子里撒盐,程缪有些纳闷,收拾餐盘时偷着尝了一块他吃剩的炸鱼,那滋味咸的发苦,再尝尝粥,被呛了一大口,也不知他往里面放了多少的胡椒。
小源的精神一直不太好,吃完饭没多久他又恹恹的躺在床上。才睡了没一会儿的功夫温度就上去了。一觉醒来只觉得眼皮烧得难受,程缪在用热毛巾替他擦身体,他一把捉住那只停在自己身上的手,嚅嗫着:“不要走……不要走……”
“我在。”
“不要走……缪……”
他抓起那只冰凉的手放在自己滚烫的胸口上,想让那里的温度降下来。
“我会死吗?”他迷糊的询问着,感觉到旁边人的身体在剧烈颤抖,不由的再次抱紧了他,如同沙漠中的旅人得到一罐泉水那样宝贝的守着自己的身体范围内。恍惚中,一片清凉的羽毛般的触感柔软的贴在他额头上。“我会死的……真的……”有时候我希望自己永远的睡过去,再见到你时已然到了天堂。
这场病来的十分突然,也异常的严重。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每次意识清醒时,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寻找他。有时床边的人会换成那个干瘦的女人,他就挣扎着起来,不依不饶的,每次都把程缪弄得狼狈不堪。最后索性把沙发拖到了小源的床边,二十四小时不离身的陪着他。
整整五天,就在他精神和身体都濒临崩溃边缘的时候,小源终于醒了。之后开始慢慢的有了好转,在他的提醒下,小源才想起自己是临时出来的,丽娜已经快急疯了。他没有对妻子说明自己的病情,只说想在欧洲多停留几天,所有的工作都暂时延后。
他计划着如何能将这个年假尽可能的延长下去,一通电话打到大洋彼岸,把手里的工作都分配给手下的得力干将。他要听取方方面面的报道,再把自己的意见传达下去,这电话一打就是一上午。程缪坐在他床边静静的陪着他,等小源打完电话时,他已经睡着了。
是了,这种财经方面的事在他听来一定很枯燥乏味吧。他们现在是两个世界的人了……当年他那么坚持的想要进入程缪的世界,却被他狠心的推了出来。到现在他不得不承认,是那时程缪的狠心成全了他今日的成功。
他们现在都有了各自的家庭,都获得了成功的事业,得力的贤内助,生活平静,祥和……
程缪并没有睡多久,醒来时小源正准备往他身上盖毛毯,两人不经意的四目交接,都有些尴尬。
“谢谢你一直照顾我。”
“应该的。今天气色不错,要不要吃点儿东西?黛比的肉汤应该做好了。”
“是啊,我都闻到香味了。”
“饿了吧,尝尝黛比的手艺?她做的很不错。”
“她是个好妻子。”
程缪轻声应了句:“我去帮你端汤。”
他刚一起身就感到一阵晕眩,没走几步身体就跌了下去,重重的摔在地上。正端着汤赶来的女人刚好看到这一幕,急得不知道该怎么办,却看到床上那个男人飞快的奔过来,一把将他抱在怀里。
“你们的卧室在哪儿?”
“哦……卧室……”黛比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床,指着自己的房间让小源把人带了进去。小源把他抱到床上,在虎口和人中上掐了一会儿,程缪皱着眉哼了一声,“疼……”
小源摸了摸他的脑袋,刚刚着地的地方肿起了一个大包。程缪昏昏沉沉的,头贴在他的手掌上轻轻的磨蹭。
“我去叫马尔蒂大夫来看一下,伍先生,请您照顾他一会儿。”
“好。”他头也不转的回答着,眼里只映着程缪憔悴不堪的脸,心都被揪疼了。
他不知道黛比什么时候离开的,房间里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清醒着,互相对望。过了许久,小源的肚子里发出咕噜的声音,程缪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难得红了脸。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22_22624/3822841.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