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云_枯云(71)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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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路上都是很平安的,也有些出乎枯云的意料。他没见到日本兵,国民军,打游击的红军更是提着灯笼也不见。倒是遇到过赶车的百姓,有的是拉了玉米棒子去城里赶集,有的是载着驴去給别人磨磨,每逢枯云问及他们茂县还有多远,那些人总是先用诡异的眼神在他身上逡巡上好一阵才告诉他。

    不远,不远,再翻一座山就到了。

    不远,不远,再走个十里地就到了。

    不远,不远,瞅见那棵大松树没有,过了那条道儿,往东拐,打直了走就到咯。

    一个牵着毛驴的大脚老汉和枯云说。枯云谢谢他,老汉正有闲工夫,坐在路边,拍打着水烟袋子,看着枯云,说:“城都死了,你去干啥?”

    枯云转转眼珠:“我姑母在那儿的,我和姑母很亲,分离了好长时间了,惦记她。”

    老汉望向茂县的方向哀叹:“人喏,怕是不在咯。”

    “那里打过仗?”

    老汉不语,枯云往周围看了圈:“这里倒安静,比新京还安静。”

    老汉眼神一闪:“你打新京来的?”

    枯云模棱两可地回话:“那里是不太安宁。”

    老汉收起了水烟,没再和枯云多讲一句话,赶着自己的小毛驴就走了。

    枯云回到马上,一夹马肚子,眨眼就到了松树前,他往右手边——东面,太阳升起的方向,一张望。茂县,就在他的正前方。

    一片开阔的白雪地上矗立着一围灰黄色的土城墙。那城墙已是千疮百孔。阳光撒下来,丰沃的雪地仿佛一片沼泽。

    沼泽的中央斜斜插着一面脏污的旗子。枯云胯下的马儿踏到了旗面上,枯云听到声响,牵住了马,下去从马蹄下扯出了这面旗子。

    一面青天白日旗,四角早已烂成了丝絮,被雪泡过,又被枯云拿到阳光下一晒,立马滴出了几滴水,顺着几道褶子,旗面贴着旗面,湿漉漉地紧成了伞形——一把收起来的伞。

    枯云将旗放回原地。他也不骑马了,手里将缰绳绕了好几圈,往那破损的茂县城门走去。

    城门洞开,破转烂瓦堆了一地,偶尔还能见到些破烂衣服,破洞鞋子,地上能捡到弹壳,还能捡到一顶凹陷的钢头盔。

    县城里也是破败的,显然经历了一场劫难。这时,枯云身旁的马儿嘶鸣了声,往后倒退了几步,枯云忙安抚它,寻找起惊扰了它的东西。那是不远处,一间房顶整个塌陷下来的草屋里的一只小狗。肚子撑得老大,都快贴着地面了,它在废墟里嗅来嗅去。

    枯云挲着马背,继续向前去。除了那只母狗,他还没在茂县里见到别的活物。

    “死城……”他呢喃,“确实是死了的。”

    城里还有尸体,脸被不知什么野兽啃去了一半,身体也不完整了,很多具这样的尸体横在路上,屋子里,有的挂着,有的仰面躺着,脸上缺少五官,只有四个大窟窿。身上盖着雪。

    他们身上的肉已经臭得熏天,狗路过了都避开。

    枯云稍微检查了两具这样的尸体,他认出了日本兵的军服和国军的军服,还有些就都是平民了。城里似乎搞过地雷战,有一片土地全都被炸翻开了,拱裂了起来。那周围的尸体最多,不光是有平民,日本兵和国军了,枯云甚至在里面看到了一具洋人的尸体。

    那洋人的尸体还算完整,他的左腿被炸飞了,浑身发紫,脸上手背上全是尸斑,嘴巴大张着,眼睛也圆睁。他的瞳仁是湖水一样的蓝色,而他的眼白已经发黄,浑浊。

    枯云拿起一根树枝拍去一点积雪,戳开他的衣服,正想凑近过去看看,边上的平房里忽地传来阵响,仿佛是谁在踩着碎玻璃。枯云的马又躁动起来,枯云只好将它系在了附近的小树上,自行去那间平房查看。

    茂县的所有房屋早已不设防备,也不具方便。枯云进了平房,先是问了声:“有人吗?”

    没人回话,枯云往里再走了走。平房门前的一棵槐树倒在了围墙上,使得屋里的光线并不很充足。枯云几乎是在黑暗中摸索着行走。

    卡擦卡擦。

    他自己也踩到碎玻璃了,枯云低头看去,勉强看到地上有个小木碗,他又问:“有人在吗?”

    依旧是得不到任何回应。枯云弯下腰,手才摸到那木碗,只听脑后咔地一声,枯云耳朵一动,一个转身,抄起木碗就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砸了过去。

    “他奶奶的!”

    一声枪响,伴着怒骂,彻底打破了平房中的死寂。不等枯云看清骂人的人,他耳边接二连三地响起了咔咔的声音。枯云立即举高了双手,他稍稍往窗户边挪动,借着一道明光,他看到两把枪,一杆长,一杆短都对准了他,过了会儿,又是一杆长枪从黑暗中伸了出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把粗重的嗓音。

    “他奶奶的!老子的手指都被你打肿了!”

    枯云笑了笑:“第一反应,听到有人在我后头拉枪,我是害怕。”

    说话的人唰的往前一大步,那道光劈在他身上,照出他年轻、黝黑的脸。

    “有话好好说,好好说。”枯云将双手举得更高,他往那一长一短两杆枪的方向看,这两个持枪人还是沉默着,甚至连人都还隐藏在暗中。唯有那黑皮肤的年轻人说个不停:“打哪儿来的?要去哪儿??就你一个人?来茂县干什么?”

    他还冲上来搜枯云的身,枯云说道:“从北京来的,来看我姑妈,听说茂县打仗了,写信过来一直没回音,怕她出事,就自己来跑一趟。”

    “他娘的,看姑妈你还带枪啊??”黑皮肤从枯云腰上摸到那把被锯断了的猎枪,自己給收好了,拿枪口戳着枯云的额头,道:“说!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枯云道:“听人说东北危险,我一个人上路,就带了枪防身,您看您三位不也都带着枪的吗?”

    黑皮肤一扯领子,忽然是急眼了,逼近到枯云面前,指着自己就道:“我和你能一样吗?”

    枯云看他,仔细看了看,这下他算是看出点不一样来了,他看到黑皮肤身上穿的是军服。国军的军服。脏得发黑了,难怪第一眼没能看出来。

    “呀,原来是军大爷,我有眼不识泰山了,我就想问问这茂县到底是怎么了?”枯云奉上个殷勤的笑。那黑皮肤昂着下巴看看他,又往黑暗里扫过去,抓起枯云的衣领道:“走!”

    枯云跟着他走了才两步,暗处传来人声。这回说话的人声音洪亮,底气很足,他道:“等一下!既然是个普通百姓,该去哪儿让他自己决定!”

    枯云眨巴眼睛,小声问:“军爷,你们原以为是我什么人呀?”

    “少他妈废话!”黑皮肤拽着他就出了破房子,枯云随他走,又一直往后看,果然没一会儿,房子里冲出了两个人。枯云是认真地将他们两人看了好几遍,这两人一个黄皮肤,一个白皮肤,一个穿黑衣服,一个穿蓝衣服。两人齐刷刷举枪对准了黑皮肤,蓝衣服,黄皮肤的说:“小子!规矩还要不要了!”

    方才说话的也是他,嗓门依旧很洪亮。

    黑皮肤闻言,站住了,扭头看看两杆枪,又看看枯云,看看他的马。他磨着牙齿,思前想后,好一番犹豫,不知经历了什么样的思想斗争,将枯云一推,給推到了两方对峙的中间地带。

    “茂县打过仗,你也看到了,死城一座,你姑妈不在这里了,你要是想走,现在就走。”蓝衣服的人对枯云道,枪还没放下。

    他身后多了几个眼巴巴看着枯云的孩子,最大的也不过十几岁的模样,都躲着,也都看着枯云。

    枯云问:“他们要去哪里?”

    蓝衣服盯着他,眉头紧锁:“这你就不用管了。”

    “他们原先的家在茂县?”枯云话一多,那白人似乎是不耐烦了,收起了枪,也来搜他的身。他搜的比黑皮肤仔细,连枯云带来的那匹马的马鞍下面也搜了。

    一张护照,一份公函,一封寄去埃塞俄比亚的信,全都給摊在了地上。

    “意大利人。”白人的中国话不标准,却能听明白。他挑一挑眉毛,用枪眼和枯云打招呼。

    “意大利人??”黑皮肤惊呼,“他奶奶的!还说自己姑妈在这儿!一派胡言!别是小日本派来的侦察兵!那意大利人和日本鬼子还不是一伙的?!我就说咋会有人没头没脑地跑茂县来!好你个小子!”黑皮肤三两步过来,一脚踢在枯云膝盖上,迫使他跪下。

    “手举起来!放脑袋上!”他喝道。

    枯云扯出个笑脸:“我姑妈真的在茂县,我是有中国血统的,你们应该能看出来。”

    他看那白人,白人一本正经,眉目严肃,仿佛听不懂他的话。

    “打游击的!这小子我得带回去給我们大帅发落!”黑皮肤说着就給枯云上绳索,麻利地将他双手压到背后捆在了一起。蓝衣服的没来阻止,和那白人互相看看,都不讲话,枯云不停说自己不是日本侦察兵,和日本人一点关系都没有。黑皮肤抓着他走,两步一回头,越走越快,人也越发得意,吸着鼻子道:“去他奶奶的共匪,去他奶奶的臭毛子,出来溜达的功夫,給老子抓了个侦察兵回去,哈哈哈哈,就让他们带着那群小乞丐回去一块儿喝西北风去吧!”

    他越说是越高兴,越满足,对枯云连推带踹,带着他出了茂县县城,接着又往北走了两里地,滑下一片山坡后,他才放慢了脚步。

    枯云眼前是一片村庄,人烟旺盛,活力十足,没走几步,就有人来和黑皮肤打招呼,那人也是一身的军装。村庄里行走忙碌的多是穿国军军服的男子。

    枯云回身看了眼,茂县已经看不着了,而那蓝衣服和白皮肤人也早已不见了踪迹。

    枯云试探着问黑皮肤:“军爷,敢问,我们现在是在哪里啊?”

    黑皮肤踹他一脚:“话可真多!我说你小子怎么中国话讲得这么顺溜?”他端详枯云一番,单手揪着他的耳朵拧着,“说你丫不是小日本的侦察兵我还真不信!”

    枯云叠声讨饶:“军爷军爷!我真不是侦察兵!我是报社派来中国的记者!我姑妈是中国人!!我妈也是中国人!”

    “狗屁!”黑皮肤龇牙咧嘴,抓牢了捆住枯云的绳索一头,停在一扇木门前,吼道:“见了大帅,看你还有什么屁话!”

    枯云瘪着嘴,很委屈的样子。那黑皮肤敲了两下房门,不等门里的人说话,自己先报告:“大帅,逮了个日本侦察兵,从共匪和毛子手里抢过来的。”

    门里有人说话。

    “进来看看。”

    黑皮肤立马乐开了花,点头哈腰推开了门,扭头过来对向枯云时又是换了个雷厉风行的脸色,一脚将枯云踹到屋里。

    屋里烧着火,暖和得要命。枯云一个踉跄进去,人还没站稳,黑皮肤趁机又把他踹跪在了地上。枯云膝盖生疼,咬紧了嘴唇没吭气。这时,他头顶的方向飘来人声。

    “侦察兵?”那人说。

    枯云抬起头来,寻到了说话的人。是个青年男子,军呢大衣外头还披了件毛氅,人正坐在一张垫了好几层白羊毛垫子的圈椅里打量枯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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