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云_枯云(70)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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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儿的话……我就是个普通的老百姓。”枯云道,他看着李老二,“给您机会去上海,您去吗?”

    李老二眼如铜铃:“我?我去上海干啥子?不去,上海哪比得上清水沟。”

    “您还没去过,怎么知道比不上?”

    “金窝银窝,不如狗窝,你说不是?且看看你,上海去了吧,还不是回长春奔亲戚了?”

    枯云笑着:“您说得在理,我就不该出去,原先就该在老地方待着,一出远门,什么都给败没了。”

    李老二一咂摸嘴,又道:“出去也有出去的好,你不出去咋知道家里的好?你没活过,咋知道这辈子是好是坏?”

    枯云往火里添了两把干树枝,火星在他眼里跳动,他道:“这辈子还能怎么坏?”

    李老二悠悠哼起山歌,很小声的。夜里,他们都不会弄出太大动静,怕引狼。

    枯云睡下时,他听到李老二在唱:月亮啊,你多明亮,刷白我母亲的黑发。星星啊,你多明亮,刺痛阿芳的眼眶,不要怕,不要怕,我就在归家的路上。

    没过几天,枯云就启程了,李老二送了他一匹高头大马,那头白羊的皮子他切了一半给枯云,垫在了马鞍上面。枯云走得很悄悄,趁大家伙儿都去了城里赶集才走的,只有李大娘和李老二来送他。

    枯云翻身上马,李大娘塞给他许多烙饼馍馍,低头抹眼角,老人重感情,很是舍不得他。李老二一拍马屁股,冲枯云一扬手臂,手指放进嘴里,吹出了一个最尖锐,最响亮的呼哨。

    太阳高悬,通往村外的路途一片亮晶晶的。

    枯云叹气,缰绳在手里绕了两圈,他又一叹:“是啊,这辈子还能怎么坏,活都活了。”

    他又一笑,扬鞭策马北去。

    第20章

    此去长春,路途遥远,万幸的是,枯云没遇上太多的艰难险阻,也归功于他一路谨慎,从不走官道,专挑艰险歧途,快进山西时,还叫他在路上伏击了两名拦路抢劫的土匪,一人送了他们一粒枪子。到了山西,更可谓顺风顺水,汾河两岸往来密切,无论是交通还是治安都是井井有条,颇讲秩序规矩的,老百姓的生活比起陕北一带显得富足殷实。枯云找了间客店歇脚,顺道打听搭火车北上的事。太原有火车通北京,北京的铁路能一直通到哈尔滨。

    线路是问清楚了,可要坐火车,一匹马,一杆猎枪就成了难题。听说出关的列车上稽查严格,尤其是往新京——也就是长春去的班车上,都有日本兵巡逻,对年轻的中国男子青眼有加,轻易是不会放行的。

    这一点枯云倒不怕,他虽是中国男子,却也不像中国男子。他的眼睛,样貌,天生赋予了他逃避这类盘查的优势。他在山西便拿定了主意,他要给自己伪造一个身份。

    太原是座大城市,四方工整,老人嘴里都管自己个儿这城叫“北京”。北方的中心。

    大城市里光鲜的地方多,那三教九流的场所更是不胜枚举。枯云在路上这么走了一圈,就被他寻到了一个三只手,那贼年纪还很小,鬼头鬼脑的,偷了姑娘家的银包,转身就溜。枯云跟着他,走走停停,左拐又右转,过了两座小桥,出了大南门,到了片棚屋区。城门里热闹,棚屋里头更热闹。枯云知道,这儿是见不得光的地头,是销赃所,这儿也是能让他顺利到达长春的地方。

    山路上野物多,枯云这一路到太远,路上得空猎了两只灰鼠,卖去皮栈,换了不少钱。他用这些钱给自己弄了个假印章,假护照。一本意大利人的护照。他还自己写了封假公函,火漆烫印封在了一个羊皮纸信封里,这羊皮纸要价不菲,老板说了,意大利进口货,别无二家。临出太原,枯云跑了回书店,外文书店,看了好几份报纸,又买了本外文书,还去了趟百货商场挑了副眼镜,柜员说了,意大利最新流行,玳瑁框架,质地轻巧无负担。枯云笑笑,戴好眼镜,顺带置办了一架相机。还去铁匠铺,锯短了猎枪的枪杆。

    如此这般,那两张灰鼠皮换来的钱也花得不剩多少了,枯云去太原火车站买了两张火车票,一张是他的,一张给他的马。猎枪他随身佩戴着。

    火车上的氛围颇为轻松,也很舒适,枯云放心不下自己的马,动不动就要跑去货车车厢里瞅瞅。运活物的货车车厢里有狗,有猫,还有蹲在鸟笼里的八哥。狗和鸟见了人就发人来疯,叽叽喳喳,吠叫不止,枯云的马安静,一个响鼻也不打,见到他,眼睛眨了眨。枯云叹气,苦笑,摇着头看它,摸着它的鬃毛,在它脚边坐下。地上有些干草,枯云抓起来些喂马。这草也是他从路边扯来,带上火车的。

    人座的车厢环境优渥,起码上来说,是不用吹冷风,受这份两面贯通的寒气的。但枯云不回去,他和他的马待着,饿了他去餐车吃碗面条,或是买个包子,吃完他就又回来。

    去北京路上可不止一个晚上,跟车的列车员见到枯云好几回,还开他玩笑:“先生,您这马不能给您丢了,您啊就回车厢里坐着吧。”

    枯云笑了笑,列车员说了句:“怕是听不懂中国话的。”

    枯云没响,上前和列车员握了握手。

    列车员浑身一哆嗦,脸上挂着僵僵的笑容:“您这手冷的,好吧,您就在这儿宝贝着您的马吧。”

    枯云笑得更开,样子傻乎乎的。他就这么一路冷到了北京城,到了北京,他也没去别地闲逛,直接买了火车票,这下把那两张灰鼠皮子的钱全给用光了。一分不剩,候车时,他肚子饿得咕噜叫唤,还是一个拖家带口的大娘看不下去,分了他半个玉米面窝窝头,两块酱萝卜菜。

    “你到哪儿去?”老大娘比手画脚,她看到了枯云膝上的外文书。

    枯云想半天,拿出了火车票,指指上头的地名。

    “呀,去长春啊,和我们同路。”老大娘笑呵呵瞅枯云,“你去干啥?”

    枯云又指指自己的相机。老大娘似懂非懂,又给枯云拨了两块酱菜:“吃啊,吃啊,多吃点儿,瞅你瘦不垃圾的,这一身的皮包骨头,到了东北去可不得遭冰霜雪地的罪。”

    开春了,北京的风却还是刺骨的,呼啦呼啦地捶打着候车室薄薄的玻璃窗户。

    枯云没说话,揽紧了身上的大衣,光是笑。这一上火车,他就又去陪马去了。

    他在山西打听到的情报确实没错,这出了北京,出了大河北,火车奔出山海关,列车员查勤的次数频繁了起来,有时甚至有荷枪实弹的黄衣服兵陪着。那士兵都不说话,也分不清是哪国的兵。

    枯云被赶去了普通车厢,马是不让他陪了,列车员和同行的士兵还仔细检查了他的马,马鞍还被他们用小刀划开了看皮子里头有没有藏东西。枯云想拦,没能拦住,只得回到人待着的车厢里。

    火车到达盘锦站时,上来了一群日本人。枯云从车窗里看到,那是一群日本军人,枪杆子高过人脑袋,步伐统一,目视前方,五官全都是绷紧的,皮靴踩得咔哒咔哒地响。为首的军官人还很年轻,皮肤白,眼睛细长,仿佛是白面团上掉了两片柳叶片,该生嘴的地方,用蜜豆沙抹了两道。

    日本人一上车,车厢里的气氛骤然是冷清了,原先在讲话的大学生沉默了,看顾孩子的老人挺直了腰杆坐着,孩子也不闹了,痴痴地含着手指,抱紧母亲的胳膊。

    枯云低头看书,轻轻翻过一页黄纸页。

    日本人警惕,且多疑,上车之后那位军官亲自检查了每位乘客的身份证件和车票,并且询问了他们出行的目的。军官会讲些中文,身边还有一个翻译,剃了日本式的分头,是个容易出汗的中年男子。

    到了枯云这节车厢,到了枯云的座位跟前,军官看着枯云的证件,眉毛成了高低眉。

    “你的,是意大利人?”

    翻译鼓着眼睛也去瞅枯云的护照本子。枯云眨眨眼,说了句外文。

    他在太原现学的,是意大利人的意思。

    他又说:“我的母亲是中国人,我会说一些的。”

    翻译看看他,又看看军官,军官笑起来:“记者?”

    “意大利人民报。”枯云说。

    “你去新京,做什么?”军官问,笑容不减,是带点阴森和狡黠的笑容。

    枯云说:“写报道,意大利在埃塞俄比亚获得了胜利,日本在中国东北获得了胜利,是有共通性的。”

    这句话对于军官似乎比较难理解,由翻译交待。军官听后,很是愉快,他交还了枯云车票和证件。到用餐的时候,还特意派了翻译请枯云去餐车共进晚餐。

    枯云没有拒绝,他甚至大快朵颐,饱餐了一顿。

    军官问他:“你很饿?”

    枯云说:“好吃。”

    军官又问他意大利国内的情形,枯云说:“很久没去了,我常在中国。”

    他也稍微提了下米兰,报社的情况,这些全都源于玛莉亚給他写的信。饭后枯云在餐车煞有介事地給玛莉亚写信,他写得很潦草,很快,让自己的字看上去像意大利文。军官在边上看着,问他要寄去哪里。

    “埃塞俄比亚。”枯云说,“我的一位同僚在那儿,女同僚。”

    军官笑了笑,他说可以代枯云寄信,枯云婉拒了,道:“我希望这封信能带上新京的邮戳。”

    翻译代为转达了他的意思,军官点点头,说:“你们帮助埃塞俄比亚人民进步,我们在这里帮助中国人进步。”

    “让皇帝重新当皇帝也是一种进步吗?”

    “这是新京人民的意愿,我们遵从他们的意志。”军官眯缝起眼睛说起了他们的大东亚共荣圈,侃侃而谈,说起他这次带的是一支工程兵,要去新京建设军事,发展钢铁工业。

    枯云听得意兴阑珊,半夜里,他趁这个军官去上厕所时,爬上车厢,从车窗外翻进他的车厢,翻看了他的随身物品。他找到了几封信函,日文的,他看不懂,只好又放回去,军官的这间单人车厢里挂了张地图,那上面既有中文字又有日本鬼画符。借着月光,枯云看到有一处地标被画上了一个红圈。那地方叫做茂县,靠近沈阳。

    他记下了这个日本军官的名字。柳生四郎。

    火车过了沈阳站之后,枯云就下了车。这时柳生四郎还在睡梦中,枯云便烦请那翻译代为转告,他临时起意,想去沈阳看看,看看大日本帝国统治下的东北到底是多么富强。他牵着自己的马走上月台,隔着窗玻璃,那柳生四郎还来和他挥手告别。枯云笑笑,站在月台上没有立即离开,直到火车再度发车,他才带着马儿离开了。

    一出沈阳车站,他便与人打听茂县怎么去。他问的是个赶车的老大爷,老大爷給他指了路,茂县离沈阳不远,骑马一个白天,一个晚上也是能到了。

    末了,那老大爷还说:“你去茂县干啥?”

    枯云问道:“去不得?正打仗?谁打谁?”

    老大爷打量他,说:“小伙子,劝你一句,是非之地,不去为妙。”

    枯云拜谢他,跨上了马,二话不说,奔茂县去了。是非之地才妙,他要投身的就是这是是非非里。

    然而茂县的是非纷扰,枯云在路途中却并未有体验的机会,他所体会到的只是沿途的寂静,荒芜和辽阔。漫山的雪还未完全地融化,将将露出了一点黑土地的边缝。山野间极罕有地能看到几户农家,枯云身上带的干粮吃完了,就去找他们讨点吃的,农户们有的热情,自家现熬的小米粥,现蒸的红薯白薯,分他一大碗,一块儿呼噜呼噜喝热粥,有的不爱招惹人,闭门不理。枯云就只好去沟渠里找水喝,解解渴,压压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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