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云_枯云(72)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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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枯云也看他,这个青年人浓眉大眼,鼻梁高挺,生得是阳刚威严。

    这个人是有几分眼熟的。

    枯云想了许久,还是那青年人先认出了他。

    “枯云?”

    再是几经思索,枯云也叫出了他的名字。

    “范儒良?!”

    他们二人相认,最傻眼的莫属那个前一刻还趾高气昂的黑皮肤小兵了,他见状,往怀里掏了掏,摸出枯云的证件,在旁打探道:“大帅……这个……这个侦察兵……”

    “侦你老母!”范儒良两道黑眉毛往上一提,手脚并用,把那小兵給赶出了屋。

    “給老子滚远点!”

    小兵看都没敢回头看,丢下证件,连滚带爬迅速消失。范儒良碰的关上门,他将枯云从地上拉起来,拿了把刀割开了绳索,好笑,好气地看他:“侦察兵?”

    枯云笑笑,范儒良还捡起了地上的护照翻看。这下他脸上全是看笑话的神色了。

    “意大利人?我听说你父亲是美国人啊,意大利人,我想想……该是那位,”范儒良两只大拇指挎在皮带上,人站成了一个分开了的圆规,他望着天花板半天,算是回忆出了点头绪,“是那位玛莉亚小姐吧?”

    枯云很是惊奇:“我和范大帅不过一面之交,您不光知道我父亲的事,连玛莉亚您都记得啊?您知道她和我关系好?”

    范儒良笑了笑,人又坐回了圈椅里,双手握紧在一起摩挲起来。

    “你坐。”范儒良指指边上一张长板凳,“喝茶,别客气。”

    枯云确实渴了,給自己倒了杯茶水。范儒良问他:“你怎么到茂县来了?从上海来的?”他凝神一想,站起来,走过去摸了下枯云的手。枯云的手暖和了些,是有温度的。范儒良琢磨不出来了,匪夷所思地说:“不对啊,我看报纸上写你死了啊,死在尹公馆了啊!我还打了电话去问过尹醉桥这事呢。”

    枯云掸了下裤子,低着头,好一会儿才抬眼看看范儒良,说:“说来话长,总之,我没死,还活着,来了东北。”

    “这年头,还有人大老远从上海跑来东北的,稀奇。”范儒良哈哈直笑,他的笑声和他的人似的,豪爽,干净,他又道,“不过你本来就是个稀奇的人,我可还记得那两张调查证的事。”

    他眼里明亮,枯云的记忆也被点亮了,他道:“这你都记得!唉,这事儿啊……这事……”

    “我听尹醉桥说你们找到了黎宝山的一只手……”范儒良拉了拉快要从他肩上滑下去的毛氅,他似是等着枯云接他的话,好久都没说下去,可枯云偏没有说什么,他不响,头又低下来了,一双手在茶杯上抓来抓去,轻轻地,微微地。

    范儒良自己給自己接话:“谁能想到黎宝山当时没有死,谁又能想到……”他瞥枯云,枯云还是那静默姿态,他继续,“谁又能想到你給他报了仇。”

    枯云笑,稍仰起脸:“报纸上写得可真多。”

    “南京离上海也近,你这故事也够离奇的。”范儒良凑近些,神秘鬼祟地问,“你是不是真会一招叫什么踏雪寻梅的?”

    枯云扯起嘴角,摇头摆手。范儒良缩回了椅子里,颇为失望的模样。枯云说:“那你是怎么到的东北来的?来茂县打仗的??”

    范儒良清嗓子,眼角朝上一提:“怎么?你还真成日本人的侦察兵了?”

    枯云忙解释:“我真不是什么侦察兵!!”

    范儒良咧开嘴,一拍大腿:“瞧把你急的!哈哈,我知道,你没可能給日本人干事,黎宝山也顶讨厌洋人,鬼子。”

    “嗯。”枯云应声,脸上的表情又缓和了,褪去了。

    范儒良悠哉闲哉地点了支烟,他用一根秀气的象牙烟嘴,嘬了几口,说了句:“到了茂县,打了一仗,就这么着了。”

    后来,他又补了句:“这地方冷死个人!吊!”

    枯云问他:“怎么这里还有白人?”

    “你说毛子?”范儒良拿着烟嘴,两腿岔开了,把玩起了腰上的手枪,“毛子兵,过来帮着共匪打日本人的。”

    “啊,还有红军啊。”枯云仍然打听,“穿蓝衣服的是不是?听说是在这里打游击的?”

    范儒良忽然是住了嘴,盯紧了枯云,锐眼如刀。枯云干笑,说:“看来茂县的形式挺复杂的。”

    “我问你。”范儒良是没之前那么客气了,声音都绷紧了,“你来东北,到茂县是来干什么的?这本护照本子,你做出来是想糊弄谁的?”

    枯云看着他,两人都没有在说话了,屋外的声音变得清晰,人来人往,有人胡闹,有人在喊列队的口号。

    一群士兵要去操场操练。

    枯云说:“我能和你讲实话吗?”

    范儒良眉心凝出三道深痕,他道:“我的兵,在茂县死了三千,剩下一千,共匪,死了一百八十个,剩下五十个和一堆穷要饭的,不清楚毛子来了多少,现在剩下的不会超过十个人。”

    枯云道:“我是要去长春的,结果在火车上遇到了一帮日本人,在一个军官的车厢里看到一张地图,地图上給茂县打了个红圈,我就想来这里看看。”

    范儒良神色更凝重,扭过头,骂道:“吊他老母,就知道这帮日本人还惦记着这儿。”

    枯云说:“我去长春,是想去杀日本人。”

    范儒良一愣:“你……该不会是……”

    枯云道:“我也是一个穷要饭的。”

    范儒良莞尔,稍显放松:“要饭的好,哪里有饭哪里就能吃上一口。”

    “那也得看别人給不給。”

    范儒良轻笑,说道:“长春满大街的日本人,你怎么杀?你杀得过来?”

    枯云看看外面,又看他:“你剩下的一千人你打算怎么办?”

    范儒良不响,只顾抽烟。枯云也不追问,问说:“那些红军,你知道驻扎在哪儿吗?”

    烟抽完了,范儒良道:“你等着,我找个副官带你过去。”

    枯云应下,范儒良跑去门口冲外面喊了两声吕副官,很快,一个竹竿似的年轻人就进来了。范儒良和他耳语了两句,那吕副官就来请枯云,说:“您跟我走吧。”

    枯云起身,吕副官开了门,一股冷风嗖地钻了进来,枯云不由打了个寒战,那范儒良见了,把身上披着的毛氅扔了过来,道:“共匪那儿更冷,吊他妈的冷。”

    枯云不与他客气,谢过他后,裹紧了这件里外都暖烘烘的大氅,顶着大风和吕副官去往红军的营地。

    若说范儒良的营地是座小城,那红军的营地只能算得上是一个巢穴,还是未经文明大肆开化的巢穴。枯云到时,正是饭点,他看到百来个人缩在一个洞窟里,取暖全靠干草,无论男女老少,身上盖着的,地上铺着的,都是草席子,还有人双手都绑着干草揉成的圈绳。洞穴里光也不够,烛台倒有两个,烧着的是烛油,已经看不到蜡烛了。两个妇女在一口大锅边上給大家发吃食——一种很稀的粥,几乎是清汤寡水,见不到什么谷物的的。

    吕副官没有跟着枯云进去,他被两个持枪的游击队拦在洞穴外。枯云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游击队的主事人廖芳国,一个中年男子,人消瘦,面色萎黄,人却很精神。带枯云来见他的是下午在茂县和枯云打过照面的蓝衣服人。

    “你从范儒良那里过来的?”廖芳国捧着个木头碗,他吹一吃粥碗上的热气,问枯云。

    枯云点头:“是的,我想去长春。”

    “去长春?”廖芳国看着他,“那你去就是了,你的马我们給牵到后头去了。小赵啊,等会儿就还给他。”

    “我知道你们是在这里打游击的,你们杀日本人,我去长春,是想和你们干一样的事情。”枯云说。

    廖芳国和小赵交换了个眼神,廖芳国低头喝粥,小赵来请枯云走,说是带他去看马。枯云不走,把他在火车上见到柳生四郎的事情告诉了廖芳国。

    “所以我才来的茂县。”枯云说。

    小赵这时问他:“你说要杀日本人,那你怎么没把这个柳生杀了?”

    枯云道:“没错,我是有很多机会能杀他,我也能保证我下手之后能顺利逃走,但是那列火车上还有许多其他普通人。”

    “我在上海的时候,就曾有人因为我干的事而担惊受怕,人人自危。”

    廖芳国放下了碗,抓了点烟叶子塞进嘴里咀嚼。还是小赵嘴快,问枯云:“你在上海做了什么?”

    枯云没细说,提及了天星和光祖。廖芳国还在细细的嚼着烟叶子,听枯云说完,他道:“日本人要在长春建一个新的军工厂。”

    “廖队!”小赵意欲阻拦,“这人万一是白匪那里派来……”

    廖芳国一抬手臂:“小赵,去給马喂点草去。”

    小赵又说:“等我们联络了甘肃方面,或是上海方面。”

    廖芳国声音高起来:“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叫你去你就去!废什么话!”

    小赵是忿忿不平地走了,留下枯云和廖芳国在这片阴暗的小角落里说话。廖芳国拿起根树枝,在地上画了许多圈圈点点。

    “这里是火车站,这儿是汽车站,还有这里,日本人的新政府就在这里,我说的那座军工厂,就要建在这儿,听说,他们还要把实验室也一同转移过去。”

    “实验室?”

    “日本人在活人身上做实验。”廖芳国握紧拳头,他问枯云,“你有把握能进长春城吗?不瞒你说,我们几经周折想进城,最终都没能成。”

    “有把握。”枯云说。

    廖芳国说,他们有个计划,想趁日本人转移实验室时营救那些人质,他们还想炸毁新的军工厂。

    “但是有两个问题,一,我们不知道具体的转移时间,转移路线,二,我们没有新工厂的内部结构图,我们需要结构图来安装炸药包。”

    这第一件事枯云没有什么太大的把握,但第二件事他确保他能完成。摸清某个地方的内部构造,对他来说不过是重温师门教训。

    他一表态,廖芳国道:“我找两个人跟你一块儿去。”

    “不用,人多反而招人注意,也说不清楚,我一个人进城才好。”

    廖芳国颔首,枯云想了会儿,问他道:“听说,还有俄国人和你们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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