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云_枯云(20)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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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枯云醒来,黎宝山已经起了,正坐在床边看一张纸。

    “这什么?”枯云小声问,眼睛还未完全睁开。

    黎宝山长叹,拍了下他身上的被子,说:“没事,是尹家出事了。”

    “尹鹤家?”

    黎宝山颔首:“尹老爷昨晚在北平过世了。”

    枯云缓缓坐起身:“那尹鹤……”

    黎宝山道:“你再睡会儿吧,我去送送尹鹤。”

    枯云与尹鹤交情不深,只是震惊,便没跟着去。晚些时候他见到了玛莉亚,又从她那里听到了些更具体的消息。

    尹千山的风寒本已好转,人已经上了回上海的火车,不料火车发车前老爷子突然昏厥,紧急送进医院,最终人还是没能救回来,死在了北平。

    尹鹤一语成谶,尹家真的从北平抬回来了一具棺材。

    第6章

    当天下午,枯云和黎宝山也回了上海,玛莉亚和杨妙伦与他们同行,四人穷极无聊,在火车上打牌消磨时间,玛莉亚的兴致并不怎么高,杨妙伦三番两次戏言挑拨她,她都默默无声,只是摸牌出牌,偶尔拿一颗盐津话梅放在嘴里咂咂。一个巴掌拍不响,杨妙伦打了会儿便觉得无趣了,放下扑克牌,从报童手里买了份报纸,她本意是要查看晚间的电影场次,结果报纸一翻开却让她瞧见了尹老爷的讣告,这时她才知道尹家出了事。杨妙伦通透聪明,联想到昨夜玛莉亚与尹鹤的熟捻劲,即刻便懂得了她此时此刻的失落,杨妙伦哀叹了声,主动握了握玛莉亚的手,这点温暖玛莉亚亦很受用,扭头擦拭眼泪,低声道:“不知道密斯特尹现在怎么样了。”

    杨妙伦道:“生老病死都是很自然的事,他都这么大一个人会挺过去的,想我小时候三岁不到就父母双亡了,不也照样活到了现在?”

    玛莉亚的眼睛扑闪扑闪,淡色的睫毛跟着上下扇动,她倚在了杨妙伦身上。她们二位离开了社交场,非得斗出个交际冠军来的敌意已悄然旁落,如今胳膊靠着胳膊,手心贴着手背,彼此间源源涌现地唯有互相怜惜的温情。

    枯云亦来说劝慰体贴的话,玛莉亚暂时止住了眼泪,只是她依旧很伤感,直到黎宝山和枯云将她送回家中,她的眼圈依旧泛红。枯云放心不下,留在了玛莉亚的公寓陪伴照料她,黎宝山给了他自己的住址,先行离开了。

    玛莉亚一到家就给自己来了点白兰地,她和枯云坐在沙发上依偎着谈天,她聊起她与尹鹤,尹老先生的种种,很是惆怅。原来她初到上海时便认识了尹鹤,还是他带她认识了上海这个花花世界,尹家她造访过两次,与尹老先生见过面,吃过饭,她崇拜军人,很爱听老先生讲自己从军时的故事,战场对她来说是那么陌生又那么新奇,仿佛是另一重天地,倘若有幸,她这只蝴蝶也想去战场翩舞一番,只为领略那生死之间的壮怀激情。

    回忆到后来,玛莉亚还是难过,兴许是因为她太容易快乐,幸福欢愉对她来说唾手可得,连老天爷都嫉妒她这样的本事,不得不为她的心灵蒙上一层易于被悲伤侵染的魔咒。不管是发生在任何人身上的任何苦难,她似乎都能感同身受。

    玛莉亚不再喝酒了,她伏在枯云的肩头啜泣梗咽,她说:“法米,我想我的妈妈,我想她。”

    枯云揽住她,玛莉亚的悲伤也因此紧紧附着在了他的身上,他道:“我也想我的母亲。”

    “说说她吧,你很少说她。”

    “她会给我唱歌……”枯云说,“她不太说话,因为不怎么会说,她还有点笨手笨脚。”

    “唉,千金小姐都这样的。”玛莉亚闭上了眼睛,“我有些困了,法米。”

    枯云闻言,把她送进了卧室。他给玛莉亚脱了鞋子袜子,玛莉亚小猫一样蜷在被窝里,拉着枯云的手不肯放他走,她说:“法米,你可真像我的哥哥,但是我的哥哥们都不在我身边,你在我的身边。”

    枯云也觉得玛莉亚像他的妹妹,一个活泼机灵,爱冒险,爱享受的小妹妹。他愿意好好地为她的亲生哥哥们,为她的父亲,为她的所有法米们,照看好她。

    玛莉亚喝的那点白兰地渐渐起了作用,她那张利嘴先是话不成句,片刻后语不成调,最终一遍遍念叨着自己母亲的名字睡了过去。枯云又在她床边待了阵,看她睡得愈发香甜才独自找去了黎宝山位于愚园路的府邸。

    黎宝山住的是一幢墙面雪白的洋房小楼,两层的楼房建得方方正正,楼前的院子里绿树成荫,枯云到时,黎宝山正在照料一株果树。他看到枯云,在汗巾上擦擦手,冲他挥手。见到满面笑容,站在阳光下,形象闪亮的黎宝山,枯云那被玛莉亚牵连而低沉的心情终于是有所好转,他行到黎宝山面前,嘴才张开想说些什么,话头却被黎宝山抢了,他道:“刚才我去了趟霞飞路,帮你把东西都搬过来了。”

    枯云惊道:“可我的租约还没到期啊。”

    “我问了问,就剩两个月了,你要是心疼钱,我替你出。”

    枯云笑了,手攀上树枝,摘了枚青果子下来,问黎宝山:“这是什么果子?”

    “那你是答应了?”

    枯云没接话,咬了一口手里的果子,酸得他直皱眉头。黎宝山取笑他:“叫你嘴馋吧,这梅子还青着呢,不能就这么吃。”

    他让枯云吐出来,枯云不肯,硬嚼了两下吞了下去,把剩下半颗梅子扔进了草里,用脚踢了点土盖上,说:“就种这了,往后我天天来给它浇水。”

    “种这个干什么?”

    “有纪念意义啊。”

    “那是要纪念什么?”

    枯云不信黎宝山猜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不响,笑着从他身边走开,黎宝山也不响,伸长了手一把将他拉了回来。两人站在树下又无边无际地聊了许久这才抵挡不住阳光的炽烈躲进了屋里。

    黎府上下佣人不多,只用了两个烧饭的娘姨和一个跑腿的下人,黎宝山一一介绍他们给枯云认识,他管枯云叫“枯少爷”,还叮嘱佣人们往后家中上下什么都听他的。

    晚上黎府来了许多人吃饭,都是黎宝山的兄弟朋友,这群人里却不见彭苗青的身影,有人替他给黎宝山带话,说阿青哥昨晚走夜路摔断了脚,不方便出门。黎宝山听后,立即找来小徐,关照他置办上些补品去彭家探望。小徐这一去就是好几个钟头,接近十点才回来。黎宝山这会儿正在教枯云下象棋,楚河汉界一人一边,一个凝神沉思,一个但笑不语。

    小徐进了书房,说声打扰,也不回避枯云,直接同黎宝山交代道:“个赤佬搞花头,摔断了腿是假,跑去和法国人喝花酒是真,我前脚走,他后脚就从后门溜了,跑去白赛仲路接了马修,又去新月宫找了两个陪舞小姐,后来去了四马路。”

    枯云听他们是要谈正经事,识趣地站了起来,黎宝山却将他喊住,道:“没事,继续下棋。”

    小徐并没反对,枯云又看看黎宝山,这两人谁逗没拿他当外人,他就高高兴兴地又坐了回去。

    黎宝山在棋盘上排兵布阵,目不转睛,问小徐:“四马路哪里?”

    “会乐里的爱园。”

    黎宝山眼皮都没抬一下,说:“这几天多盯着他一点。”

    小徐用力点头,眉眼一横,说:“老小子手脚越来越不干净,想把江浙这几个港口都做空了,回头好投奔法国人自己当大哥,早晚给他吃顿生活!”

    枯云正走步,听到要打人吃生活,手一抖,棋子没落稳,掉下了棋盘,黎宝山替他捡了起来,问道:“是不是要下这里?”

    枯云想了想:“先下这里试试。”

    “哈哈,你还想悔棋不成?落子无悔,可不能改。”

    枯云犹豫了,抢回了棋子,说:“那我再想想。”

    两人说话对棋,小徐便在一旁无声地看着,两个来回下来,黎宝山才说回彭苗青的事:“千万别冲动,阿青毕竟是老资格,要是随便搞他,兄弟里肯定会有不服气的,下个月太仓有批货要进来,他肯定忍不住要打点主意,就等那时候抓他个人赃并获。”他又吩咐小徐,“明天我要去尹家吊唁,你替我准备下,老样子。”

    小徐应下后便退了出去。黎宝山点了根烟,又来问枯云:“刚才教到哪里了?”

    枯云眨眼睛,握着个“车”不敢动,说:“听上去有危险。”

    黎宝山手把手来教他要怎么用这个“车”,还道:“你担心?我看你刚才明明很高兴。”

    枯云看着他,道:“刚才高兴是因为你们不见外。不过你们要是打发我出去,我也不会不高兴,反正……”

    枯云光直瞪瞪地看黎宝山,不响,嘴边带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依旧是个高兴的模样。

    “反正什么?”黎宝山看他笑得那么隐秘,高兴得那么好看,抓住他的手就亲了一口。枯云抽出手,一松一握间,反而成了个他抓牢黎宝山的形势,他笃定地说道:“和你在一起,我怎么都高兴。”

    黎宝山隔着棋盘与枯云对望,他们正是最蜜里调油,如胶似漆的时候,两个人两双眼睛是同样的激情充沛,同样的柔情似水。

    黎宝山道:“那我们彼此彼此。”

    他将枯云的手送进嘴里一根根地亲,枯云坐到了桌上脱了裤子就往黎宝山怀里靠,两人搂在一块儿就如同是干柴遇着了烈火,火烧个不停,他们亲个不停。这股没完没了的劲彻夜不散,在书房里温存了好一番还不算,进了卧房,黎宝山把枯云抱到床上,他们是都有些困了,然而互相爱慕的眼神一对上,这对新晋爱侣那心中的爱火又在瞬间被点燃,枯云勾着黎宝山的脖子坐到了他身上,他那两瓣屁股早就被干得淫水淋漓,黎宝山的肉根再推送进去,唯能听到响亮的水声。黎公馆不比黎园,房间边上还是房间,楼上楼下可不止只有他们两人住着,枯云有些羞了,低着头红了脸,但他的身体还很张扬,屁股里头更湿,性器也挺得更硬,不时打在黎宝山腹上。黎宝山一去碰它,枯云全身便是阵战栗,喉咙里嗯嗯啊啊放肆乱喊,舒爽地直抽气,黎宝山想让他更快活,干着他替他自渎,枯云先前在书房里已吐了两回精,到了这第三回,他在极高的快感中闭紧了眼睛,那被黎宝山掌控的性器抖动数下后,他却挫败地呜咽一声躺倒在了床上。枯云没敢睁眼,卷起被子把自己裹了起来。黎宝山把他扯了出来,抱着他亲他,他手里一股骚味,连床单也遭了殃。枯云还是不敢睁眼,脸红到了极点,黎宝山趁此戏谑着问他:“你这都在我床上解决了,我可怎么办?”

    枯云哪会让他憋着不尽兴,伸出了手摸摸索索找到了黎宝山蓄势待发的凶物,正要好好伺弄,黎宝山却咬了他的耳朵一下,在他耳边粗喘了声,尽数射在了枯云手背上。他道:“和少爷商量件事,下回我们一起好不好?”

    他好声好气地说没羞没臊的事,枯云禁不住问,尽速点了点头。

    第二天,黎宝山和枯云一道去了尹公馆吊唁。尹老爷从军时在军中担任要职,经商后玩转实业金融,风生水起,尹家子嗣又遍布商政领域,均是在上海滩叫得响亮的名流阶级,因此公祭这天军政商三界名人纷纷前来送老爷子最后一程。小徐的车还没开进贝当路,黎宝山远远便望见了贝当路上密密麻麻挤成一堆的小车,他让小徐将汽车停在了路口,拿上了小徐准备好的纸包,就和枯云下了车。贝当路彻底没有了往日的幽静与平和,一场丧礼便将它装点成了和三角地菜市场无异的喧闹人间,不知哪位大将带来的一群卫兵和几个华人巡捕站在马路上吆五喝六地指挥交通,有些司机不买他们的账,拍着车门叫骂,这叫骂声里还混了点叫卖的声音,枯云定睛看去,原来确实有许多小贩挑着竹扁担在缓慢的车流中贩售点心小吃,白玉兰,丁香花。跟在小贩们后头的是一群蓬头垢面的乞儿,见了气派的汽车就伸出手去频频敲窗,可怜兮兮地念叨:“大爷大官,行行好,赏口饭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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