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乞儿多是七八岁的小男孩儿,小女孩儿,车里但凡有女眷的都经不住他们的哀求,撒上点小钱。乞儿见钱眼开,一窝蜂就都挤到了那辆车前,车里的人要是不再施舍了,他们便开始哭,哭声震天,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尹公馆里在哭丧,如此凄惨,如此的撕心裂肺。
黎宝山和枯云步行到了尹公馆门前,枯云又见到了那长脸的蓝衣人,长脸人起先并没看到他,他是先见到了黎宝山,赶忙分开人群将他往里带,说道:“黎先生这边走,棺木停在了别院,我带您过去。”
尹公馆里也是人满为患,无论屋内屋外挤满了各色人等,可黎宝山毕竟是个人物,加上还有长脸人带路,众人甚为自觉地让开出一条道,让着他们先过去。
枯云跟着黎宝山到了别院门前,别院门口配置了两名军官,那长脸人对他们道:“这位是黎先生……”
不等他说完,黎宝山接道:“还有位枯少爷。”
长脸人愣了瞬,转脸看到枯云,眼里闪过丝错愕,随即便应和:“对对,还有这位枯少爷,是贵宾,让他们二位进去吧。”
两名军官不苟言笑地冲他们三人行了个军礼,打开了通往别院的小木门。长脸人尚有别的事务要忙碌,将黎宝山和枯云送进门后便自行告辞,一门之隔外的尹家别院比本馆要安静许多,乍看过去颇有几分黎园的风采,是座小巧精美的私家园林。黎宝山走在鹅卵石道上,对枯云说:“二太太信佛,别院里建了座佛堂,公祭的场地想必应该设在了那里。”
黎宝山猜得没错,尹老爷的棺材确实就停放在别院的佛堂正中央。他与枯云在佛堂门口一现身,玛莉亚就迎了上来,她今日以素色裤装示人,妆容轻淡,上衣纽扣上挂了个玉兰花串,幽香袭人。
“密斯特尹在那里呢。”玛莉亚同他们指了个大概方向,尹鹤正和两个穿黑西装的男子说话,玛莉亚小声招呼,同他一挥手,尹鹤立即抬起了头。他的脸色吓了枯云一跳,这光鲜亮丽的公子哥不仅身上披麻戴孝,连脸上都带着股丧味,愁眉苦脸,好不难看。但当尹鹤的眼神扫到黎宝山身上时,那死灰般的两粒黑眼珠里倏地亮起了火星子,他快步朝他们走了过来。
“宝山大哥!”尹鹤激动地一把握住了黎宝山的手,“我们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他的眼角瞥到枯云,显然是不愿将自己要与黎宝山说的话泄露给别人知道。这点眼力枯云尚且还是具备的,他瞅瞅黎宝山手里的纸包,道:“这包东西是要给谁的?我替你去给了吧。”
黎宝山看尹鹤很是焦急的样子,把纸包递给了枯云:“是要给尹醉桥的,那还得麻烦你替我去给了。”
尹鹤忙道:“大哥在他屋里呢!就在一楼,枯少爷还得麻烦您了!”一揽黎宝山的肩膀,就把他带走了。
枯云捧着那纸包,手脚发麻,他万万没想到黎宝山叫小徐准备的东西是准备给尹醉桥的,丧礼在他看来已是一件极其晦气郁闷的事,这下好了,还要在这个棺木还未出殡,家中尚有一具死尸的时候去见那个鬼一样的大公子。枯云呜呼哀哉,在别院转了一圈没能找到替他跑腿的下人,他只得自己往本馆的一楼走去。
枯云隐约记得前回见到大公子,他是被人给推进了一楼走道最末的那间屋子,本馆里此时或站或坐着许多人,大家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缅怀尹老先生,一楼已经被挤得水泄不通,可走廊上空空荡荡,见不到半个人影,更叫枯云犯憷的是,当他转进走廊时,他分明地听到背后有人小声议论:“听说大少爷从昨晚就没出来过?”
“大公子性格很古怪的,刚才一个佣人给他送饭,结果被他打了出来,还说什么不要让他听到走廊上有一点声音。”
“大约也是太悲伤了,母亲早逝,外公在北平遇刺,没能挺过去,尹千翁现在也……”
枯云越听越寒,他是难以想象那个本就一脸沉郁,活得全没个人形的大公子在此连番打击下该又变成了个什么样子。
不知不觉他已走到了大公子的房门前,枯云左顾右盼,不少好事者都聚在走廊一端伸长了脖子毫不避讳地看闲事,枯云也伸长了脖子看他们,他是拼命想要在人群里找个下人闲人来替他送这包东西进去。可人没找到,门里头却传来了一把声音。
“谁在外面?”
那声音有点哑,异常沉闷。
枯云无奈,只好回道:“请问尹醉桥尹大公子在吗?”
问话的人沉默了,枯云稍提高了点声音,说:“我是黎宝山的朋友,来给您送东西的。”
屋里突然响起哐啷一声,枯云吓了一跳,眼角瞥到个蓝衣下人从不远处跑过,他忙招手喊人:“麻烦您能看看你们大公子是怎么了吗??”
那下人却当他这句话是耳旁风,缩着肩膀就跑了,枯云正犯愁不知该如何是好,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大公子人还未现身,一股大烟味便扑面而来,熏得枯云捂住了鼻子,直皱眉头。他的眼睛也被熏疼了,半睁半闭,直接伸出了手去,将纸包往里面一送,说:“给您的东西。”
没人来接,亦没人说话。枯云揉开眼睛,用力往屋里看,大公子的房间里很黑,第一眼看过去依稀只能看到人影幢幢,第二眼再去辨识,能瞧出个五官轮廓身形神态来了。
站在门内的确实是那位大公子尹醉桥没有错。他的右手撑着根拐杖,身子歪向右边,人比先前更消瘦憔悴,嘴唇紧抿成一道线,眼睛些微发肿,眼球上布满血丝,但他的眼神依旧,同他父亲的肖像画一样,锐利冰冷。
枯云打了个颤,尹醉桥正在用这锋刃般的眼神一点一点遍扫他全身。
枯云被他看得难受,晃晃手里的纸包:“东西……”
尹醉桥不响,那两道视线总归还是收拢了起来,他喘着粗气,艰难地转过身,朝房间深处走去。
“啊……欸……”枯云连忙想喊他,叫了好几下尹醉桥都是充耳不闻,什么都不说,只管走自己的路。他的身影左摇右晃,恰让枯云发现了屋里唯一的一点亮光,那是从一张矮桌上放着的油灯中发出的,绿豆似的一粒,纹丝不动地浮缀在墨团般的黑暗中。借着这点微弱火光,枯云发现了屋里的一个小柜子,他踮起脚小心翼翼地走到柜子边上,才要将手里的纸包放下了事。尹醉桥骤然开腔,道:“关门。”
枯云遂道:“这东西是给您的,我放下就走。”
尹醉桥已行到了油灯旁,他伸手拨弄灯芯,火苗窜高了些许,照亮了矮桌下的一张烟塌。尹醉桥扶着烟塌坐下,依旧说:“关门。”
枯云不愿在此地多做逗留,放下了纸包,道:“东西给您放在这儿了,我先走了,一定不会忘记给您关门!”
他人才转过半边,身后便传来哐啷一声,枯云还以为是自己拂倒了柜子上的什么物事,赶紧回头查看,可柜子上地上什么东西都没有,他正纳闷,又是两声巨响,枯云循声望去,原来是尹醉桥正抓着手杖不停敲打脚旁的一个铜盆子。这铜盆颇有几分似曾相识的相貌,枯云眨眨眼,客气地说:“我给您找您府上的佣人来,您有什么需要暂且等等。”
尹醉桥看着他:“会烧烟泡吗?”
枯云摇头,人往后退。尹醉桥用手杖将铜盆推远了,他道:“那那包东西你给我拿来。”
枯云应了声,找到那纸包给他送了过去。尹醉桥从烟塌上摸出杆大烟枪,又吩咐他:“打开了。”
枯云见他行动确实不方便,乖乖给他解开了纸包,那纸包里头是黑乎乎的鸦片烟,枯云闻不惯这股子芙蓉味,皱着鼻子别过了头,在衣服上擦擦手,还是那句话:“我给您找人来。”
尹醉桥在烟塌上躺好了,幽幽说:“老爷子死了,一府的人忙他的事还忙不过来。”
枯云闻言,抬眼看了看他,靠着几个软枕头卧在烟塌上的尹醉桥比先前更为孱弱苍白,仿佛是个纸片人,只有将点着的福寿膏投去给他,他这个纸人才能燃烧起来,才能化身成一团火堆,叫世人知道他还拖着几口余气,一点残命活着,若是离了这点火源,他不过是地上的一片纸屑,谁也不会多瞧他一眼。
又念及他如今已是父母双亡,这天还是他父亲出殡之日,枯云动了恻隐之心,他咬咬嘴唇,对尹醉桥道:“那你和我说要怎么弄吧,我试试。”
尹醉桥将烟枪搁在了桌上,拿出盒火柴递给枯云,往边上一指:“烟灯在那里,你先拿来,点上。”
枯云手脚麻利,很快把烟灯给点上了,可他心里却直犯嘀咕,本就是干个跑腿的活儿,怎么忽然成了大烟馆里的听任差遣的小厮了。他又看看尹醉桥,他的形容样貌确实可怜凄惨,枯云心道,罢罢罢,与人为善就当是积了点阴德吧。
他正照着尹醉桥的指示烧炊小半块鸦片,这活计他第一次看,烧得很谨慎也很专注,尹醉桥兀地问了句:“你就是黎宝山新养的小兔子?”
枯云不爱听这个字眼,手一抖,嘴上说:“我是他的朋友。”
尹醉桥冷冷看他,见他匆匆忙忙将烧到半途的大烟直接往烟窝里塞,抓起了手边的拐杖就往枯云腿上招呼。啪一声下去,枯云一惊,跳了起来,瞪着尹醉桥:“你干吗??”
“烟还没烧好,塞什么塞?”话没说完,尹醉桥伸长了胳膊又要来打他。枯云急眼了,他一来不是尹公馆里的下人,二来好心好意给他点烟灯,烧大烟,拿他当大爷服侍着,怎么还落得个要挨打挨骂的份?枯云气急败坏和尹醉桥理论:“你怎么乱打人?讲不讲理?!”
尹醉桥坐了起来,面色,眼神,声音皆是冰冷:“你不是说你是黎宝山的朋友吗?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黎宝山的朋友有讲理的人吗,干得不都是不讲理的勾当?”
这个病蔫少爷冲他发脾气就算了,还埋汰起了黎宝山,枯云咽不下这口气,回敬道:“再不讲理也比你讲理!你阴阳怪气对我发什么火!”
尹醉桥似是想反驳,嘴巴张开了发出的却只有咳嗽声,枯云懒得管他,把手里的烟枪扔开了,转头就走,可待他到了门口,那本还咳得震天动地的尹醉桥此刻却没了声音,枯云不知怎么想起了尹鹤说过的大公子吐血的事。他一抓耳朵,回头看了眼烟塌,屋里太黑,一眼扫掠过去只能模糊看到尹醉桥整个人趴伏在烟塌上,身体已不见起伏。枯云慌了,这人要是被他给一句话噎死了,尹老爷的棺材还没出门这就又要准备一具棺材!枯云急忙过去连抓带提的把尹醉桥给扒拉了起来,他低头看他,尹醉桥也正睁着眼睛看他。他人没事,嘴角,烟塌上也未见半点血迹。枯云松了口气,正想把他扶好了,尹醉桥却突然发狠,将他一把推开,枯云始料不及,摔到地上。他彻底傻眼,可他的思维却忽然很清晰。
“我问你,你和黎宝山是不是有过节?”枯云问尹醉桥道。
尹醉桥摇头,面有疑惑,枯云又道:“那你就是想对谁发脾气就对谁发脾气?”
尹醉桥嗤笑了声,不响,撑着烟塌坐了起来。
枯云也从地上爬了起来,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金钱让他过上了优渥的生活,他在往来进出,交朋会友时看到的永远都是笑脸,感受到的永远都是欢乐和气,即便遭遇了阿宏的情感欺骗,但枯云并不觉得阿宏是个坏人,他充其量不过是个不存好心的人,一个骗子,再者无论他的出发点是什么,他对枯云曾经的照料不假,而且这点挫折很快就被更多的舒适安逸抹平。若不是这个尹醉桥,他就快忘了人世间还有可以无缘无故对人很坏,坏得毫无理由,毫无征兆的人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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