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那个老师颔首微笑:“Iwishyouhappiness.”
我英语不好,换句话说我除了中国话就没有什么再说的溜到,所以一时半会儿也反应不过来他们说的到底是啥,我只是看见他嘴唇有些干,说话的时候不由自主的用舌头去舔,便问他:“你要不要喝水?”
他点头,我就从背包里找出随身携带的水壶给他送过去。回来的时候女孩子们看我的眼光就有些奇怪:“葛老师你真贤惠。”
我说:“嗯,陈道明也这么说我。”
于是她们就一同笑了起来,也不知道是在笑啥。
群众演员不过就是几场戏,就再也不跟着剧组走了。拍戏拍了一个月,一天晚上我在陈道明屋里和他商量剧本。我在拍戏的时候就容易神经衰弱,那是想剧本用脑量太大导致的。我倒不至于像陈道明一样为了找灵感用脑袋撞墙,可某种程度上来说还不如他,闭上眼睛就是戏完全睡不着,还好现在身体不错还能撑下去。他看我精神有些不大好,就问我:“累了?”
我说:“嗯,好几天没睡好了。”
他伸手揉我的太阳穴:“我前两天向那个女老师学了一首日本的摇篮曲,你听不听?”
我真的很疲惫,闭上眼睛说:“嗯,你唱吧。”
他就开口唱,很轻柔很和缓的调子:“守着孩子已经厌倦了,盂兰盆节之前,雪已经轻轻飘了,孩子也在哭,盂兰盆节到了,有什么高兴呀,没有新衣服,也没有腰带,孩子总是哭,守着他更辛苦,一背就是一天,越来越瘦了,真想尽快走出去,离开这个地方,那边能看到,父母的家呀”
他唱歌很好听,让我的身和心都像一片羽毛,在黑暗中下落,下落,沉到永不见光明的底。最后昏沉沉睡去的时候我感觉他的手掌轻轻覆在了我的眼上,那时我还在想:“这不是《祈祷》的调子么?”
我大概是睡着了吧?因为我进入到了一个梦境。梦境里我站在一片荒原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地上洁白的雪,和天上漆黑的夜。雪花从天上落下来,把这黑与白的界限都彻底模糊了,落在我身上覆盖住了了我的肩膀。真冷啊,我想,这时我看见了荒原的中央有一小撮橘红色的暖亮,是篝火,旁边还站着陈道明。我想过去取暖,可是我知道我不能,因为他会把我烧灼成灰烬。于是我就明白了,这雪其实就是我自己,我那么渴望温暖,可是我又清楚的知道,这种温暖会把我融化,最后毁灭。
然后我就醒了,一睁眼就是陈道明那张放大的脸,我被他整个人圈在怀里,一抬头鼻尖就能蹭到他的下巴。他倒是睡得很安稳,被我想从他怀里挣扎出去的动作弄醒,胳膊反倒是又紧了紧,制止了我徒劳无功的抵抗:“你醒了啊?”
我多少有些气急败坏:“你这你这晚上是怎么睡的?”
他看起来表情特无辜:“空调坏了,我看你晚上一直在哆嗦,你冷啊?”
我抬头看了一眼空调,17℃,能不冷么,我问陈道明:“遥控器呢?”
“找不到了。”
我叹了口气,披了件衣服下床,果然就在床下面找到了静静躺着的遥控器:“你就不知道多找一会儿么。”
他看起来更无辜:“那万一找动静大了,你醒了怎么办?”
听着倒像是为我好。我不理他,活动活动筋骨发现浑身都硬,那床铺的太软,睡得我腰往下坠着疼。我回房间找牙刷的时候看了一眼镜子:“哎?我嘴唇怎么破了?”
我伸出舌头舔了舔下嘴唇,一丝一丝的疼,不像是裂开的口。陈道明在床那边穿衣服,声音闷闷的:“上火了吧。”
我说:“瞎说,上火是里边溃疡。这不像是上火倒像是——咬的?”
他有点心虚:“哦,那就算是咬的。”
这还能就算啊,我思索,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我睡觉没有咬着嘴唇睡的习惯吧?”这时他拿了一瓶药过来,拿棉签沾了往我唇上的伤口上涂:“那谁知道。”
“疼——”我皱眉往后躲,被他捧着脸拽回来,象征性的吹了两下:“好了,不疼了。”
我说:“哥,你当我是你们家格格?”
他说:“格格都没你这么不省心。”
这话咱得凭良心说吧,我想,事实上我除了要拍戏之外,还得时不时的照顾他的生活起居。时间久了导演看着都忍不住赞叹:“葛老师真贤惠。”
他在一旁还颇为自得:“娶妻当若葛优。”
电视剧拍的快,这种由琐事堆积起来的电视剧拍的就更快。杀青那天工作人员在收拾东西,我和陈道明最后一次坐在东京的阳光下,我拿了一罐啤酒,问他:“你不喝酒,那我去给你泡个茶吧?”
他点头说好,等我泡完茶回来,就看见他又被一群小姑娘围住了,见了我还打招呼:“哟,葛老师果然在。”
我乐了:“又是你们啊?老师没来?”
她们说:“今天这附近又竹宫惠子的签售,我们老师听说你们在这杀青,就让我们来看看,她去排队。”说着变戏法一样从身后掏出个笔记本:“葛老师,签个名吧。”
她身旁的女孩们也都掏出纸笔:“就是,签个名吧。”
我说:“排队,不要挤。”接过第一个女孩手中的本签了一个,那女孩又转头递给陈道明:“陈老师也签一个吧——和葛老师签在一张纸上。”
他故意把头一扭:“我不要和他签在一张纸上。”
我就叹气,把我签好的那张撕下去:“去,再请陈老师签一张。”
那女孩也不在意,顺着我的话递过去:“陈老师签个名吧。”
于是我就看着陈道明乐颠颠的在空白纸上签了名,之后我把写了他名字的本拿过来:“我不嫌弃你,我可以和你签在一张纸上。”
女孩子们就欢呼:“葛老师真善解人意!”
“他善解人意,我呢?”陈道明居然还好意思问,小姑娘就打趣他:“帅哥不需要善解人意。”
我得了个空问她们:“为什么一定要我俩签在一张纸上?”
她们互相眨眨眼:“因为我们是ふじょし。”
“什么意思?”我问陈道明,他脸上是和姑娘们一样的表情:“fǔ女子,fǔ女。”
我说:“不明白。”
他给我解释:“就是性别女,爱好男。”这个说法得到了女孩们一致的纠正:“不对,陈老师,是性别女,爱好男男。”
我觉得他们仿佛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用脑电波达成了一个异样的同盟,那是我无法到达的世界:“还是不明白。”
“就是,她们喜欢看我们这样——”他就这么在我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凑过来,扣住我的后脑,吻了上来——只是在我的唇角轻轻一点,却让我的心脏骤然收缩。
女孩子们一片尖叫,那显然是惊喜的:“陈老师!可以拍照留念吗?!!!”
他没事儿人一样坐回去:“谢绝。”
我愣了半晌,赌气般狠狠拉开桌上啤酒的拉环,喝了一大口。呛人的泡沫前仆后继的在我的牙齿和舌头上粉身碎骨,试图冲淡我对刚才事情的心悸。
陈道明,我看着那个和女孩子笑成一团的身影苦涩的想,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作不明白?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fǔ女,原产地日本,现已遍布世界各地。性别女,爱好男男,昼伏则夜出,夜伏则昼出,穴居动物,喜群居,也可单独存活。无毒无害,可给予大量漫画饲养,请勿捕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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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作者有话要说: 文叔上线~~~
7.
我有时想,姜文之于我,不就是那从生命最狂肆的梦境中幻化而来的白马么——好吧以他的肤色应该是黑马,雄赳赳气昂昂,得瑟着一身毽子肉五花膘,从太阳升起的地平线奔驰而来,最后停在我面前,发出一声长嘶。
我伸手用手背遮住眼,看旭日的曙光从我指缝间一丝一缕的透过。
我总觉得陈道明和姜文关系应该不错,那叫自古英雄惜英雄,是个人物就应该惺惺相惜这没错吧。可是老话也讲了,一山容不得二虎,在大陆演艺圈这块地界上,一哥只能有一个,在容不下其他。
可我还是觉得可惜,这两个人,再加上我,乍一看都是完全不同的性子,可处的时间久了,总能品出那么点相通的味道。小刚说你们仨都挺天真的,你是可以对谁都好,老道是随性到极致了,而姜文,就凭他那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真是玉皇大帝都得让三分。
我说:“咱先别说这个,你说咱这哥哥都和你和好了——他怎么就心里容不下姜文,非得较这个劲呢?”
冯小刚认真思索了一番:“大概是出于动物敏锐的直觉与强烈的危机意识所产生的自我保护的本能吧。”
危机意识,自我保护,太对了,这些年两个人都快明里暗里杀红眼了,从角色到剧本,就没他俩不抢的。我都不敢在陈道明面前提姜文这俩字儿,一提他就急,一急就特上火,然后就闭着眼睛叹气,对我说:“优子,我特烦他。”
我说:“嗯,我知道了。”
在这种前提下,我接《秦颂》简直就是一个明知故犯的错误。
可是这哪能怪我啊,我哪知道剧组里和我搭戏的还有个姜文?当时周晓文导演找到我,问我想不想转型演个古装电影,高渐离,就击筑而歌,风萧萧兮的那个,高渐离。我说那咱俩见一面聊聊,结果见那一面,周导端详了我半天:“葛老师,手漂亮。”
我说:“这辈子最拿得出手的地方就是手了。”
他说:“这么好看的手拿小棍儿敲筑白瞎了,咱弹琴吧。”
我说:“导演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于是一次会面几句话就改变了一个重要道具,照这个情况来看,多见几次就可以改演员了——怎么就没多见几次呢?可后来我又想,就算是知道是姜文演的秦王,我就真的能辞了这个角色么?
我不敢说,可是现在多说也无益,我正要了剧组里为我抚琴配乐的简谱,去楼下找陈道明:“哥,你会弹琴么?”
他说:“照着谱会一点儿,你要干啥?”
我说:“我要演高渐离,导演让我弹琴,我得把配音和手势和上啊。”
他说:“高渐离不是击筑么?”
我说:“你到底教不教?”
他自然是肯教的,净手焚香,有模有样,还真像是那么回事儿。我坐在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做了,然后看他跪坐在绣着素色花样的白色蒲团上,手指翻转按上琴弦,一弦一弦拨过去,宫——商——角——徵——羽——
他弹琴的样子很认真,也很好看,眼睫垂下来在面上投下稀稀落落的影,弯成一江春水。我就这么看着他,越发的痴了,连他什么时候弹完的都不知道。他放下手,朝我这边看过来:“过来,我教你。”
我依言向他靠过去,坐在他那个位置上,而他从我身后环过来,擒住我的手,对我说:“要这样,这根指要按在这里——”
我的耳朵大概是红了的吧?因为他的头就靠在了我的颈侧,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撩拨在我的耳边,我的脊背就贴着他的胸膛,我甚至可以在他握住我的手的时候,听见我的心跳和他的心跳,咚——咚——咚——咚——,然后慢慢把频率重合在一起。你们跳的太快了吧?我想,不然为什么陈道明会低下头,贴在我的肩上,仿佛无法汲取氧气一样的深呼吸,原本抚在我手指上的手也慢慢收了回来,搂紧我,紧紧的抓住我的胳膊,连怀抱都带着颤抖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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