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子”他唤我。
我僵直着身体不敢回头,我怕我一旦回了头,那些日夜积压在心底的情绪就会爆发,像洪流一样,把我们两个悉数吞没。他抱了我一会儿,突然松开手,走到窗边点了一根烟:“优子,你另请个老师吧,我教不了你了。”
我坐在那里,等到他留在我身上的温度和气息全部散尽,才默默起身收拾了东西,回家。
他说到做到,到底还是没再教我碰过一回琴。开机的时候我揣着琴谱去片场,迎面就走来了姜文,开口乐出一口与他黝黑皮肤颇为相称的亮白牙齿:“哟,葛大爷。”
我说:“一定是姜武告诉你的吧?”
这还是在拍《活着》的时候,到了最后我们看初步剪辑的片子,看到了60年代那段谋导突然来了一句:“优子演老头儿很有天赋啊。”
巩俐就咯咯的乐:“那是,大爷,葛大爷。”
我说:“你还真别说我,你演的不也挺像的么。那你是啥?巩大妈?”
全场的人都笑,这里面顶数我片里面的瘸子女婿姜武笑的最开心。结果她的巩大妈没叫起来,我的葛大爷倒是尽人皆知。姜文笑话我:“36岁就成大爷了啊?”
我说:“你别嘚瑟,你也有36岁的那一天。”
他“嘿”了一声:“我啊,甭说36,就是46,那也得是斗志昂扬敢与天公试比高的大小伙子。”
我也被他这种乐观的情绪感染了:“那行,大小伙子,你到这儿来干嘛啊?”
他脸上的笑就一点点沉寂下去了,看了我半天觉得我应该不是装的才开口:“大爷,我是和你演对手戏的,秦王,嬴政。”
我的天呐。
我一瞬间冷汗就冒了出来,说不上是因为什么惧怕。姜文看我脸色不大好,忙扶着我坐下:“怎么了你不舒服?”
我说:“导演,导演在哪儿,我要去找他。”
周晓文导演正在安排机位,看见我来了打招呼:“葛老师,来的早啊。”我瞅着四下无人把他拉到一旁:“周导,咱这演员名单对外公布了么?”
他说:“没有啊,怎么了?”
我说:“给您个忠告,拍完之前,千万,千万不要对外公布名单,千万。”
他迷茫了一会儿,做了个恍然大悟般的表情:“您是想,卖个关子,到快上映的时候再把您二位影帝的名字往上一放是吧?了解,那肯定轰动那些记者们。”
我懒得解释:“您这么想,那就,那就这样吧。”
我就有那么个预感,陈道明要是知道了我再和姜文一起拍戏,肯定会过来搅局,还是瞒一段日子比较好。戏拍到我沦为阶下囚,面受黥烙之刑的时候,我带上造型凌乱的头套,再在额头贴上“囚”字,倒也有了那么几分萧索的意味。
姜文走过来,抬手轻轻碰了碰我额上的字,很小心。我向后躲了一下:“干嘛啊?”
他有些失神的一笑:“做的挺真的,我都怕碰疼了你。”
我笑着拍了他一下:“傻小子,这是戏。”
他眯了眼,倒像是在意味深长的说:“戏做真了,那不就不是戏了么。”
我惊讶于他语气中的那种认真,可又想不通有那里不对劲儿,只好与他继续打趣:“王上,你不会真要往我脸上烙个字吧?”
他说:“哪舍得呢。”
我有种感觉,这部戏,与其说是高渐离与嬴栎阳为爱情反抗秦王嬴政的故事,倒不如说是这三个人至死方休的三角恋。高渐离与嬴政的,高渐离与嬴栎阳的,甚至嬴栎阳与嬴政,都字里行间透漏着那么点儿不清不楚。当秦兵把我按在地上,姜文走过去唤我“渐离”,扶起我的头的时候,我差点就分不清谁是真谁是假,他到底是嬴政还是姜文——毕竟他眼里的那种小心翼翼的心疼是那么明显,让我都情不自禁的入了戏,以为自己就是高渐离,面前这人就是我的发小兼初恋——可是哪能呢?
他走过来,握住我握剑的手,力道那么大,可是神情却是温柔无奈的,靠近的时候我有那么一瞬间怀疑,秦王嬴政会拥抱住高渐离,那样的话恐怕也没有之后的那么多故事了——可是哪能呢?
休息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手机,上面有三个未接电话,陈道明的。我回拨回去,里面传来了他乐滋滋的声音:“干嘛呢不接电话?”
我悄悄向四周看了一眼,姜文就在不远的地方:“这不拍戏呢么。”
“我弟弟这么忙呀——”他的声音明显是开心的,“和谁拍戏呢?”
我说:“你查岗啊?和许晴。”
“还有谁啊?”他问。我想怎么也不能把姜文说出去啊,于是就说:“再没谁了。”
人要真倒霉,喝口凉水都塞牙,真的。我正在琢磨这句话能不能把陈道明那老狐狸糊弄过去的时候,姜文在身后喊我:“哎,葛大爷——”
我就听电话那头陈道明声音一下子冷了下来,冻得我一哆嗦:“谁啊,我怎么听着是姜文呢。”
我连忙说:“哦,他路过,来片场转转——你还不让人转转么?”
可姜文这熊孩子一点儿都不配合我:“葛大爷你看见我剧本放哪儿没?——”
陈道明就在那边冷笑:“没谁,转转,葛优,真是能耐越来越大了,都学会编瞎话了。啊?”
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那感觉,简直了,比捉奸在床还捉奸在床,只能听他怒气越来越甚:“好好好,我说你怎么连电话都不敢接,是怕我知道吧?怕我知道你还和他去演戏?!还骗我?!谁给你的胆子骗我?!!我看你是怕气不死我吧嗯?!你行!你厉害!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这么有本事了!拿着我教你的东西去讨好别的男人!我真是看错了你!你他妈的——”
我想说“你什么时候教我了你连开头都没教完就把我打发走了”,可是我又惊异于他居然骂人,骂的还是我,一时间就有点儿反应不过来。直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然后就是尖锐的信号错乱的声音,再然后就是嘟嘟的忙音。我愣了一会儿往回拨了好几次都占线才明白过来,那家伙怕是气急把他的手机给砸了。
这时姜文也找到了他的剧本,转悠过来:“怎么了?我刚才听周导说你不让公布演员名单,为啥啊?”
我把手机揣回外衣口袋,颓然坐到椅子上:“他要是想公布,就让他公布吧,反正已经无所谓了。”
我以为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大不了我找个机会再哄哄他,可是事情的发展总是出乎我的意料。没多久,就第二天上午,我接到了冯小刚的一个电话——这次接的还算及时。电话里他压低了嗓子,听周围好像在马路上,这使我不得不竖起耳朵才听得清他要对我说什么。
他说:“优子,你到底把老道怎么了?”
我有点心虚,但还是决定先装糊涂:“也没怎么啊什么怎么了?”
他在那边急的跺脚:“你就别和我兜圈子了!我可告诉你,老道昨天晚上订的机票,今儿一早就硬拽着我往你那儿赶了!”
我是真没想到他能兴师问罪的这么快,心一慌就把私自接了个和姜文在一块儿的戏这事儿全和小刚说了:“这也不能怨我啊——我哪知道还能有这么大个事儿。”
他说:“哥哥,你行,等着吧,这回老道可不是你装个糊涂就能打发走的。”
我听这话愈发慌张:“那你们走到哪儿了?”
他说:“下了飞机了,老道打车呢——得他打着车了我不能和你说了,哥你自求多福。”
我第一反应是躲起来——没办法,打小被我爹揍出来的习惯,就乐意躲缸里听他在外面拎个条埽噶哒满院子找我,还找不到。可陈道明不是我爸,片场不是我家小时候住的那个大院,我就是想躲也没处躲去。我在心里安慰自己,你躲什么,他又不是你爹,可心里还有个声音对自己说,算了吧,他生气起来比你爹还可怕。
我一紧张手里就好找个什么东西攥着,没什么东西就用指甲去掐手心的肉。我咬咬牙,又犹豫着给冯小刚发了条短信的时候才看见,我手心都被我掐青了。我问小刚:“你们走到哪儿了?”
他说:“到了。”
我说:“这么快?!”
我把这条短信编辑好发出去的时候,提醒对方接受的铃声就在我面前响起。我抬头,陈道明阴沉着脸站在我身前,带着个墨镜,越过镜片从镜架上面看我,身后还跟着一个蔫头耷脑的冯小刚,而小刚的手机就掐在他的手里:“那还不快?”
我脑子一懵,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他,嗫嚅着硬挤了个笑脸,其实心里忐忑的要死:“哥,你坐。”
他不坐,也不领情,那目光刮在我脸上嗖嗖嗖跟小刀子似的,生疼。他抬手钳住我的下巴就把我一直不敢正视他的脑袋扳了起来,几乎捏碎我的下颌骨,拇指的指甲深深嵌在我的肉里。我想躲,还不敢,他就这么死死的盯着我,当我几乎怀疑下一步就要准备承受他充满怒气的一耳光的时候,他倒是把手放开了,改用食指戳我头上的字:“这什么啊?丑死了!”
他戳的很用力,我不知怎么就从心底涌上来一种名为“委屈”的情绪:“本来就不好看,再丑一点又有什么关系?”
他一愣,估计是没想到我还敢顶回去,就在他拧了眉还要说什么的时候,一只手把我拉到了身后,然后我就听见了姜文的声音:“师哥来了,喝点水吧?”
这就是传说中下一百次棋也不一定能碰见一次的王见王,死局。我看着陈道明浑身的怒火一点一点收敛下去,连带着脸上的表情也冷若冰霜,最后全化成了一声嘲讽不屑的冷笑:“哟,这不姜文么。不必了,我喝不惯你这里的水。”
他回身坐下,看看我又看看他,左眼微微眯起,眼角止不住的抽搐——我再清楚不过,那是暴风雨之前的前兆。可姜文还要勾火:“师哥这次是来看葛大爷的?真好真好,那叫小别怎么着来着?”
陈道明还是气极之后了冷笑:“比不得师弟后来者居上。”
姜文说:“师哥,我们谁是后来者呢?我和葛大爷八几年就认识了,那时候师哥当皇帝当惯了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我们这些小演员怕是根本就入不了万岁爷的眼吧?”
陈道明的嘴角挑成了一个辛辣讽刺的弧度:“哟,看不出来你们两个还是同甘共苦打下的友谊基础呢,怪不得,真是贫贱百事哀。”
姜文也笑了:“哪赶得上师哥近水先得月,不过您捞到那月亮那是月亮么——就是一个影儿吧?”
“姜文你说谁是猴子呢?!”
陈道明几乎是在一瞬间就爆炸了,平时那些好涵养通通一点影子都看不见,指着我怒吼:“你!马上!收拾东西跟我回去!!!”
我最怕他来这么一出,这叫我怎么办:“戏都排到现在了,再回去你这不是让人家剧组这么多人为难呢么?”
他根本听不进去我说话:“我管你这个?!剧组换演员的事情新鲜呐?你以为少了你这么个臭鸡蛋人家还不做槽子糕了啊?!!”
我也被他的无理取闹彻底惹火了,用同样的分贝嚷嚷回去:“是不新鲜!可我也没听说过哪家主演半道上退场的!就算是臭鸡蛋现在也和槽子糕搅合到一块分不出来了都!”
陈道明呆呆看着我,胸膛剧烈的一起一伏。我有些后悔这么和他说话,可是这么多人,我也是个男人,他太不给我留面子了些,我也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拉下脸来和他赔不是——不是我干什么了我要赔不是?我又没错。他看着我,点点头连说了几个“好”字,猛地站起身,坐着的椅子随着他的动作“咣”的一声倒地,然后就头也不回的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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