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熠龙看着在正午阳光下的左宁宇,心里错综复杂,想说些什么又说不出来,半天,他只是伸出手去,握住了对方的手腕。
左宁宇都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躲开。
本心是真的想当即抽出手的,毕竟昨儿晚上这只手腕被浴袍带子绑过。可又觉得那么做会伤到对方的自尊,已经开始自我憎恨的左宁宇咬着牙没给任何反应。
而李熠龙,想着的是同一件事。
他用拇指轻轻摩挲那还留着些许红印子的地方,而后低头靠在左宁宇肩膀,用那低沉的嗓音说了句“对不起。”
“对不起要是管用就没监狱了。”不知是害羞还是真的在生气,左宁宇终于还是抽回手。
他打算起床。
就算昨晚发生了那么可耻的事儿,床还是要起的。他得回家。爸妈和儿子在等他,他知道就算说了不用留,妈还是亲妈,还是会额外给他包出来一份儿,他得回去吃他的那份儿饺子。
啊对了,他还得把狄圣龙这货给拉黑。不去派出所举报他藏毒就算给面子了,那痞子最好别试图再联络他!
还有……今儿回去得把侃大文那摩托车给罩上,记得似乎天气预报说近几天有雨。车衣那天他一块儿拿回来了,给搁哪儿了来着……
边胡乱想着,边掀开被子,左宁宇没勇气去看自己大腿上的吻痕,他想要以最快速度摆脱这种尴尬的境地,然而越是这么想,脚下就越是慌乱。脚踝绊在了被罩开口处,踉跄了一下,原本运动神经足够发达的体育老师,就这么扑通一下,滚到地上去了。
这不能怪他……
这得怪那姓李的……
“哎……”姓李的吓了一跳,赶紧凑过来扶他,却被他通红着脸,猛地甩开了手。
膝盖酸软到不行的左宁宇气不打一处来。撑着床架站起身,他迈步就往浴室走去。
李熠龙没有跟着,他知道如果跟着大概会挨揍,就宁宁同学的脾气,他是了解的。还是就先放手吧……再等等,要有狩猎的耐心,得给猎物一点喘息的时间。
说到喘息……
昨晚那家伙的喘息声还缭绕在耳根,实在太销。魂了,想忘都忘不了。不,他才不想忘,他要记一辈子。
竭力告诉自己要冷静,校长大人平息着下半身差点又烧起来的火,也翻身下床。
他走到浴室,把挂在门后的衣服摘下来,默默穿上。而后,他看着已经穿好衣服,正对着镜子整理头发的左宁宇。
“要不要叫个送餐服务?”他问。
“不用了,待会儿我就先回家了。”边说边低头看着梳子上的酒店名称,左宁宇扭过脸冲着对方咧嘴,“哎,你够下本儿的啊,这是国际连锁的吧。”
“……那都不算什么。”浅笑着叹了口气,他走上前,略作迟疑,还是抬起手来,帮左宁宇将一小撮顽固翘着的头发往脑后捋了捋。
有点亲昵的状态让对方想要躲开,李熠龙赶快收回手,那一刻,两个男人脸上都有点挂不住。
一个是觉得自己在得寸进尺,一个是觉得自己在冷酷无情。
“抱歉。”李熠龙先一步道了歉。
“……嗐。”左宁宇摇了摇头,不知为何挑起了一个微笑,“其实,你得庆幸咱俩那么多年没见了。对我来说,你跟当初完全就是两个人,虽说你还是你,可毕竟那么久,我已经基本能把你和当年我一直当成亲兄弟的你划分开了。要不然,这会儿警察正给你收尸呢。”
话说得可能有点过了,但李熠龙能感觉到那个认真程度,他忍着心里轻度的不舒服,还是点了个头。
“我知道。”
左宁宇听着那几乎带了几分委屈,却又相当诚恳的话,略作沉默之后开了口。
“我最后问你一遍。”
“嗯?”
“你就真的这么喜欢我?”
李熠龙一愣,脸上开始不争气的泛红,可他还是承认了。
“是。”
“……那好吧。”不知道是不是瞬间想开了还是豁出去了,左宁宇忍着酸痛双手叉腰,“你愿意喜欢就喜欢吧。”
这样的说法倒是让对方有几分惊讶,恍惚中李熠龙怀疑左宁宇是否有了一种既然已经做过了,就只好认命了的心态,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条扁担扛着走……?
但是,管它的呢,都这么说了,他还恍惚什么?
虽然说不好是在高兴还是在悲凉,李熠龙还是笑了笑,继而注视着对方,轻声问了句:“那,我能再抱你一下吗?”
现在,这种说法之中的悲凉,左宁宇能感觉到了。
莫名的心软又浮现出来,他叹气,点头,而后便陷入了那个急不可耐的怀抱。
李熠龙是认真的。
真的,是认真的……
如果说之前的告白是一场梦,如果说昨晚的疯狂是一场冲动,那此时此刻,这个清醒之后的拥抱,便是最理性的宣言。
李熠龙认真到让他觉得害怕。
然而,那种隐约攀升的优越感,又是从何而来的呢?那种被喜欢,被追求,就算被猎杀却还是从心理上占据了食物链顶端的,扭曲的骄傲,又是因何而生的呢?
是人类阴暗丑陋的虚荣?还是真的被感动?
……算了。
他想不通。
那天,左宁宇还是没吃饭就回家了。
他叫了出租车,然后忍着车辆颠簸时造成的身体不适,一路闭着眼,回了家。
果然,亲妈就是亲妈,冰箱里有留给他的饺子。
忍不住笑了,他端着盘子,走进厨房。
家里没人。
儿子肯定是滚出去玩了,爸妈也不在,估计是去超市买东西,就只有他自己,守着天然气灶上慢慢沸腾起来的一锅水。饺子一个个下进去,青翠爽口的素馅很快就熟了,薄皮大馅的饺子肚儿鼓起来,白白胖胖。
左宁宇熟练地抄起笊篱,捞出饺子,过了冷水,倒了醋,就直接靠着厨房的台面,看着外头郁郁葱葱的泡桐树枝桠,和树上叽叽喳喳的麻雀,吃了起来。
太安静了,安静到之前的一切,都好像不曾发生过。
是不是,如果真的不曾发生过,才是最好的呢?
他不敢确定。
双休日永远过得飞快,吃吃睡睡,一转眼,又是礼拜一。左宁宇一如往常,早早起来,溜达到学校。
升旗仪式的时候没有看到李熠龙。啊,对,他去开会了,下午才回来。
那个早上,左宁宇总觉得心里缺了点儿什么,他告诉自己或许是有了周一综合症,然后在终于熬到上午最后一节课时,他觉得老天爷开始跟他捣乱。
明明刚才还大晴的天,在短短二十分钟之内突然转阴,到了上课时,竟然下起雨来。赶紧把正在操场上集合的班用最快速度带进教学楼,他在想要开风雨操场的门时才意识到自己没带钥匙。
“张子坤,给我看着班。”衡量了一下,想起后勤办公室就在同一条楼道的另一头,比冒雨跑去体育办公室要方便多了,左宁宇交待体育委员负责纪律,准备自己先去借后勤的备用钥匙。
他走得挺急,然后,就在他一步迈进那从来不关门的后勤办公室时,却没想到正站在里头,和他瞬间四目相对的人,竟然会是李熠龙。
“哟,左老师~”跟他打招呼的,是李熠龙对面的年轻小姑娘,他认识,那是王竞云,新来的班主任。
两个人脸上的笑容都还没收起来,看来是聊得正开心。
那一瞬间,左宁宇眉头拧起来。
你不是说去开会了吗?你不是说下午两三点钟才回来吗?
看来你没有啊,你这不是正跟小姑娘有说有笑的吗?
从鼻孔里给了对方一个似笑非笑的声音,左宁宇控制着连他自己都觉得没道理的,很像是被玩弄了的愤怒情绪,都没搭理想要跟他说话的李熠龙,直接转身,从墙上的一块大木板上摘下风雨操场的钥匙。
“待会儿瞅见赵老师,麻烦跟他说一声我把钥匙拿走了,吃饭时候还他。”头都不抬这么说着,左宁宇攥着钥匙,沉着脸,转身迈步走出了后勤办公室。
第18章
左宁宇觉得自己是个莫名其妙的人。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心里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绪是因何而来。
不,也不能这么说,情绪肯定是因李熠龙而来的,可是,关键是,为什么呢?
他在想什么,看到那男人和别的女人聊得开心他就不开心?他凭什么。那分明只是领导和下属之间愉快的交谈而已啊。关他屁事。他在吃醋?哈哈哈!!!别闹……
是李熠龙追求他的,就算吃醋,也不应该是他这个被追求的吃醋。更何况,他们之间的关系都不能说是真的确立下来了,他是默许了被追求的状态,可也没承诺给对方什么啊,这种不明不白的关系,根本还谈不上吃什么不明不白的醋呢吧。
所以,他一定没在吃醋,他只是在不爽。不爽李熠龙明明说了下午回来,却被发现是在骗他。
肯定只是这样而已。
可是……
为什么明明已经理清了思路,他还是会在想到李熠龙跟王竞云站在一起的时候觉得眼里好像戳了钉子似的呢?
那明明就是帅男美女的标准配置啊。那明明就是最赏心悦目的场景才对啊,可这种事,怎么发生在李熠龙身上,就变得不行了呢,就变得格外让人想发火了呢……
眉心紧锁起来,那天的那节课,左宁宇上得一点儿都不痛快。
虽然他会好好上,会和学生有说有笑,但仍旧不痛快,或者应该说,他表现得越是开心,真心就越让他不痛快。
而这些隐藏的情绪,悄悄走到风雨操场门外,隔着大玻璃窗看着他的李熠龙,并没有猜到那笑脸之后的真心。
左宁宇这个人,本质上有一种猫的个性,他渴望被关心,渴望有人宠,但又不会明说,表现出来的,都是一脸无所谓和乐天派。但假如你真的不追着他,真的不伸出手摸摸他,时间长了,他就会离你越来越远,乃至怀恨在心。
当初李熠龙丢下他,不就换来了他那么多年的怨念吗,而现在,他的怨念正在升级。
李熠龙下午半天都没理他,直到晚上九十点钟了,才给他打了个电话。
“你是在生我的气吗?”电话那头的男人问。
“没有啊。”左宁宇是打死也不会承认的,而且实际上他根本就是在生自己的气。
“可我看你不高兴。”
“我没有,你想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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