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宝金曾经是毛泽东的卫士,工作一般。在香山时,劈木柴吵醒了毛泽东,毛泽东发脾气训他,罚他的站。但是他爱学文化,毛泽东对他这一条非常喜欢,罚站之后便送他上了大学。毛泽东常对我们卫士和警卫人员夸张主金,几乎一聊天就要提起他,让我们向他学习。张宝全体息时看望毛泽东,毛泽东每次必见,再忙也要同他聊一会儿。他过去的卫士来很少有人能享受这种优待。
过了没几天,毛泽东旧话重提,显然是经过了考虑:“这样吧,你不愿意离开我,那咱们签个协议,你去上学,星期天和假期都回我这里。
我哼哼着不表态。
毛泽东皱起眉头,口气有些不满:“你也大没出息了!你现在年龄还小,正是上学的好时候,学了文化多为人民做些工作。连这点道理也想不明白?”
我低头不语,我是真不想去上学。
“不要你弄了!毛泽东生气了,就像父亲跟儿子生气一样,把腿一蹬,我便停止按摩溜下床。他大声说:“你回去想想,想好了再来见我!
过两天,又轮我值正班。毛泽东正躺在床上看书,准备睡觉。我一进门,他便放了书,两眼盯紧我。那目光我至今还记得清楚,既厉害又慈爱,气恼中深藏了期待。
我难为情地笑笑,试探着去为他按摩。他没有拒绝。但是不说话,就那么望着我。
按摩时我时而坐,时而跪,因为总保持一种姿势容易累。今天无话,又在毛泽东的注视下,尤其累得快。我不时变换姿势,手脚总觉得不自在。”
“想好了没有?”毛泽东终于张口了,我身上稍轻松一些。他说:“我还是要送你上学校去。张宝金这个同志是很有上进心的,学习后,知识有了,眼界宽了,会思考了,社会经验也多了。你要下决心向他学习。”
“我都快十八了……”
“借口”毛泽东深深喘着气,放缓音调:“李世民你知道不知道?李世民是古代一个青年将领,十八岁领兵打仗,后来当了唐朝皇帝。你也十八岁,连大学也不敢上?”
我不敢再坚持,小声说:“主席你这么讲,那我就去吧……我听你的话。”
“这就对了。”毛泽东脸上流出笑意,“那好,我起床以后你就把汪东兴叫来,我跟他作交代。”毛泽东像办完一件大事似的,笑眯眯对我点头,然后便拿起书看。他是真高兴了,动弹了一下腿说:“好,很好。使点劲,小腿那里多捏捏。”
我一直按摩到毛泽东入睡。我明白,这很可能是最后一次为主席服务了。
我退出毛泽东卧室,马上向汪东兴、李银桥作了汇报。汪东兴皱起眉头问:“你很想去上学吗?”我摇摇头,哼卿着说:“我也没主意了。上小学我就贪玩。语文还凑合,算术不及格……”汪东兴主意已定,但是没明说,绕出绕水提醒:“培养一个人在主席身边服务也不容易啊。我说:“不是我要走,是毛主席一再让我去上学。”汪东兴点点头:“那好吧,我知道了。
我和汪东兴一道在值班室守候。四小时后,电铃响了。我匆匆走进毛泽东卧室。
毛泽东正在看报,一见我便问:“告诉汪东兴了吗?”
“告诉了。
“你叫他来。”
“先不忙。”我去涮一条毛巾请他擦脸,然后再照顾他漱口。毛泽东每次醒来都是在床上擦脸漱口,并不马上穿衣下地,他习惯在床上读各地报纸。我沏好茶水,浓浓的,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再去叫汪东兴。
汪东兴来到屋里,毛泽东放下报纸说:“我和小田讲了,他已经同意,送他去学校学习。你具体办一下。”
汪东兴不像往常那样回答“是”。他摇着头态度很坚决:“不行。主席,我不同意。”毛泽东有些诧异地望住汪东兴。汪东兴有坚持个人意见的时候,但是从来不曾用这种毫无商量余地的口气讲话,特别是在毛泽东面前!他翁声翁气话:“培养一个人在这里服务不容易。他刚熟悉了,而且干得不错,马上走怎么行?再说,临时找人培养顶替也不可能。
“叫他去。”毛泽东显出不悦,“就缺他一个人吗?不能为我耽误他一辈子!
“他不只是为主席一个人服务,也是为党做工作,我不同意他走。”汪东兴固执起来也真够可以。他又把我抬出来挡驾:“再说,小田也跟我说希望在主席身边继续工作几年。”
“怎么回事?”毛泽东一下子望住我。我立刻低下头。其实我什么主见也没有,自己也不知该怎么办。毛泽东还在责问:“怎么睡一党的工夫就变卦了?我瞟一眼汪东兴,既不好承认变卦,又不好说没变卦,索性不吱声。
“你这个人哪,”毛泽东扔下报纸,点燃一支烟,头朝一边侧转,不再看我们。叹了一口气,“唉,你这个同志!”
汪东兴又汇报两件事便退出去。我看看表,该下班了。不敢马上走,想探明主席是不是还生气?待他吸完烟,我便拿来衣服请他穿。他扫我一眼.停了停,还是把胳膊伸进袖筒里。于是,我松了一口气。
“咱们讲得好好的,为什么又推翻?”毛泽东下地之后,用埋怨的口气说:“搞得我也被动!”
我知道他火气已过,便不再多说,一笑了之,退出房间去向小封交班。
然而。事情并没有到此结束。毛泽东把李银桥叫去,说:“你们这些人缺少文化知识,缺少社会经验,不学习不行。你要带个头,把学习搞起来。不久,他又把汪东兴叫去,商量组织了中南海机关业余学校。让负责他的警卫工作的一中队全体及我们这些卫士都去上学。中南海里只有毛泽东为身边的工作人员办了这个学,由李银桥从他的工资和稿费里拿出钱,为我们请教师,购买一套书本和学习用具。课堂就在毛泽东居住的西院或一中队驻地。经过几年学习,我们分别达到了初中和高中毕业的文化水平。有的同志还学了大学课程。
毛泽东始终没忘记要送我进正式学校学习。到1960年他送我进入人民大学预科班,那是后话了。毛泽东就是这样:他只要想干的事,不论听到多少个“不”.最后总是要干,而且非千成不可。
1956年,国家调整工资,我是憋了很大劲,抱了很大希望。
在一组里,我的工资最低。三十六元五。李连成和我参加工作时间差不多。比我高三级。封耀松比我晚进中南海,也比我高一级。不比不生气,越比气越大。一组讨论调级时,卫士长李银桥和全组卫士都同意给我长两级,并且上报到警卫局。
我满心欢喜,组里的同志够意思!又惴惴不安——钱不到手不算完么,可千万别节外生枝。
越怕出鬼越出鬼。上级领导不同意给我长两级。李银桥给我做工作,说领导经过调查,其他首长身边的工作人员与我情况相同的还有不少。上级掌握平衡,只同意给我长一级。
我听完第一句就开始掉泪,喘粗气。后来越想越气,越想越伤心,便嚎啕起来,大吵大闹。领导说得很凶,闹到最后也没能多长一级,反而留下了大麻烦。
1957年开展反右斗争,中南海机关贴大字报,其中有我一张。大标题:一登龙门身价十倍。小标题:田云玉哭哭啼啼要两级。
糟糕的是毛泽东来看大字报了!
我跟在毛泽东身后,提心吊胆,暗暗祈祷:阿弥陀佛,千万别叫毛主席看见那张缺德的现眼的大字报……
然而,冥冥之中像有什么幽灵同我作对。毛泽东边看边走。时停时动,左不拐右不弯,径直朝着批判我的大字报走过去。我的心就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了!
“主席,看那边,那边大字报多.我的声音有些颤抖,真想一把将毛泽东拉回来。
“看完这边再看那边。”毛泽东正看得认真;根本不晓得我在受罪。二步。三步……嗡一声响,我全身骨节散架了一般瘫软。毛泽东站到了批我的那张大字报前。幸亏他表情毫无变化,也不曾扭头看我,就那么一声不响读大字报,读过一遍又读第二遍。大概是过了“临界点”.我反而不像最初那么紧张狼狈了。可能发生的事情已经发生,那就厚起脸皮面对现实吧!
“嗯,”毛泽东双肩一沉,哼出一声。头缓缓转过来,并无恼怒,甚至还挺和蔼。望着我拖长声音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提级时啊!
就说了这么一句,便继续往前移动着看大字报。我脸上仍火辣辣发烧。身上已经卸去重负。后来,我在“文化大革命”中看到群众传抄的毛泽东文章中也出现过这句话。
不久,在一次值班时,毛泽东吸着香烟打量我,若有所思。忽然说道:“小田,我跟你商量一件事情,你看好不好?
我望住他,茫然点头。
“我准备从我的工资里拿出钱来给你发工资。你的工资不要国家来负担,我来负担。你看多少钱合适?”
我开始有些憎,随即脸烧起来,心也怦怦跳。什么话也讲不出,脑子里只是转悠那张大字报,感觉极度难堪。
“你现在拿多少工资?”
我喉咙抽搐着干咽一下,嗫糯:“四十三元。”
“你兄弟姐妹七个?”
“嗯。”
“你是老大。
“嗯。
“生活要困难些了?
我默默点头。
毛泽东把头伸近我,放低声音:“我给你六十元钱可以不可以?”
一颗小火苗突地燃起在心房,迅速弥漫全身。六十元!这比调两级还高啊!我身上开始燥热,喘息变粗,嘴唇动了动,那个“行”字差点蹦出来。可是,火焰转瞬又熄灭。怎么能让主席拿钱呢?
“你是不是还觉得少?”
“不,不不!”我突然醒过来,嘴巴不曾受头脑支配,完全是遵循着一种本能的驱使,急促道:“这不行,我是国家干部,怎么能拿您的工资呢?那样一来,我不成了您私人的人了?”
毛泽东一怔,显出始料不及的表情。沉吟一下,点点头:“嗯一一你讲的也有道理。就这样吧。”
这时,我又怅然若失,深深懊悔起来——机会失去了!二十年后,懊悔更大。当初若拿了毛泽东的工资,我调离他身边时。必然不会降薪。这是共产党的政策。那么,我的工资就不会像现在这么低了……
这种懊悔心情是很折磨人的,我开始失眠。幸亏两天后发生的另一件事冲淡懊悔;使我能重新入睡。
那天上午,毛泽东准备睡觉。
正值盛夏。天气闷热,蝉声烦人。每逢这个季节,毛泽东那张补了补丁的枕席便不够清凉,他的办法是在枕席上放几张看过的报纸。那时我们不懂铅字油墨对人体有害。
毛泽东服过一次安眠药,我便开始替他按摩两腿。他懒懒地挥一下手:“天太热,不要搞了。跟我聊会话吧。”
我坐到他的床头,发现他枕着的报纸已湿,便替他撤换几张。
十小田哪,四十二元更少了些。不过,比我过去要强多了。以前我在北京工作的时候,薪水只有八元钱。我到街上吃过一次包子,那包干好吃极了……”他回忆着吮吮下唇,又说:“你们现在经常吃包子吃位子了吧?”
我难为情地点点头。
毛泽东西眼朝着天花板眨了几眨,又说:“有一次我借了人家的钱坐火车去上海,结果在车上打了瞌睡,,一双鞋子丢了。
“鞋子穿在脚上还能丢?
“不是说了鞋子,光脚丫子缩到椅子上坐么。”毛泽东笑起来。
于是,我脑海里便出现一个满怀抱负的农村知识青年,坐在甫下的火车里,双手抱膝,光脚丫子蹲坐在长条椅上。他太疲倦了,身体随着车身摇晃,渐渐合上双眼入睡。自然是鼾声如雷。便有一个小偷或邻座的旅客,小心翼翼拾起椅子下那双黑布鞋,悄没声地溜走了……
“那么,后来呢?
“到浦口下车,我才知道鞋子丢了。赤脚进上海是不合适的。城市不比乡村。幸好碰上熟人,又借来钱,买了鞋子买了票,就这么才到了上海。”
我照顾毛泽东眼下第二份安眠药,他便不再回忆往事,随口说一些闲话:“安贫者能成事,嚼得菜根百事可做。我的孩子李敏李钠,将来肯定不如你们.她们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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