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好?我很羡慕那位老乡何玉贵,他就分配到了彭德怀身边。不过,命运已经悄悄为我做了另一种安排。
江青常在颐年堂后面的含和堂看电影,领导派我去服务。我给她送茶,感觉到她注视我的目光。当我轻轻退下时,我凭直觉知道她还在注意我,并且向旁边的人了解我。后来我发现,当我做服务工作时,江青带着卫士张仙鹏从一旁观察过我。于是,我意识到命运要有变化。我的直觉很少欺骗我。
果然,就在1953年底,科长同我谈话,准备调我去毛泽东身边工作。我自然高兴激动。谈话之后,张仙鹏便领我会见毛泽东的卫士长李银桥。李银桥又同我谈话:“欢迎你来我们一组工作。先值副班,熟悉熟悉情况,由老同志带带,以后再值正班。”
那时,在毛泽东身边值班叫正班,在江青那里听招呼的叫副班。副班主要是协助正班做工作,协调毛泽东与江青的活动。比如毛泽东要找江青和孩子们一道吃饭或了解她们生活学习情况,副班便须如实汇报。
江青的事主要是由她的护士照顾,卫士只负责她的吃饭及外出活动,并随时向她汇报毛泽东的起居行动。
我值班前,汪东兴又同我谈一次话。主要是强调工作的意义和重要性,嘱咐我不要辜负组织上的希望。谈话后,我开始值班,并由老卫士李家翼带班。
早晨,李家翼叫我端着饭盒,随他走进江青卧室。江青没有起床,穿一身睡衣。她那时还年轻,头发乌黑浓密,皮肤白哲光洁,慵懒地依了靠枕,一种郁郁的端庄神气弥漫着她的整个姿态。
“江青同志,饭好了。”李家翼小声说,轻步走到床尾。那里有个摇柄。他熟练地摇动。床头缓缓升高。江青上身随着床头一道升高,坐起来。李家翼又将一张特制的木桌拿过来,朝床上插去,嵌在床上,桌面正好在江青胸前。她将右臂支了桌面,望住我。于是,我便莫名地战栗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呀?她的声音像是跟小孩子问话,但声调有些尖细,像被谁卡住了脖颈。
“我叫田云玉。”我声音发沙,有些透不过气。
“多大了?”
“十。十六岁。我抖得厉害,碗盘在饭盒里响,可是怎么也控制不住。我想过去替她摆饭,又无沦如何迈不动步。我简直要晕倒了,求援一般去望李家翼。
李家翼接走饭盒,把饭菜摆到江青面前。
“你不要紧张,小鬼。”江青笑了笑,拿起筷子,说:“你先在我这里工作几天,熟悉熟悉情况。”
我点点头,好像已经丧失了说话能力。江青注意到我的狼狈样,把筷子挥一样:“好了,你先去吧。以后慢慢会熟悉,熟悉了就不会再紧张。
我不知自己是怎么退出屋的,恢复常态后才发现,内衣全被汗湿了。
不过,三天后这种紧张感便全消失了。我也可以熟练地为她摇床、插桌子、摆饭菜了。
江青早饭都是在床上吃,像某些外国电影里演的那样。她生活讲究规律,一日三餐。不像毛泽东,吃饭没有一个准点,随心所欲。他的早饭是面包、黄油,有时也吃半个小馒头。喝稀粥。拌几样小菜:雪里红、咸豆、腕黄瓜。酱豆腐。中、晚西餐要有些像样的菜。她爱吃盖菜、空心菜。宽菜、芹菜、油菜和白菜。菜的纤维切得很短,用肉丝或肉未来炒。有时也加些木耳蘑菇,菜要炒得清淡。如果身体不舒服,她就把青菜捣成菜泥吃,每天不能少了青菜。
她喜欢吃烧排骨,尤其喜欢吃鱼。午饭若没有鱼,晚饭就一定要有。她喜欢吃鲫鱼、鲢鱼。胖头鱼等刺多肉嫩的鱼,不大吃鲤鱼。马哈鱼腌了当咸菜吃。偶尔搞到鲥鱼,她自然吃得更香。中晚两餐都有砂锅汤,一般是排骨汤或鱼汤。
江青还喜欢吃小嫩鸡,做成红悯,比鸽子大不了多少,一只小碗便装下,吃的时候细嚼慢咽.认真品味。她的饮食与她的身份相比,不算过分。只是口味苛刻,有点“美食家”的样子,一般厨师伺候不了。毛泽东的厨师便伺候不了她,只有廖炳福师傅能做她的菜。
江青吃饭是在自己办公室或卧室。毛泽东吃饭也是在他自己的办公室或卧室。偶尔到一个桌上吃饭,也各是各的菜。毛泽东的菜粗糙简单,只要辣只要咸就行。菜经常是整棵整棵炒来吃。他的好菜无非就是油大点,比如来碗红烧肉。大家都说他是改不了的农民习惯,他自己也承认。我在中南海工作期间,毛泽东几乎没动过一筷子江青的菜。江青倒是常夹一筷子毛泽东的菜尝尝。因为毛泽东喜欢把辣子与革命性联想系在一起。江青在他面前必要辣一辣嘴。她曾试图改变毛泽东的饮食习惯,始终没成功,还闹出许多风波。毛泽东是不容别人束缚他限制他的。
事实证明,在毛泽东身边工作并不容易。适应毛泽东不适应江青的干不长,适应江青不适应毛泽东的也干不长。而他们两人的脾气。禀性和生活方式又是那么不同,工作的难度自然要大些。比如医生徐涛、卫士李连成就是适应毛泽东不适应江青,后来不得不离开。又比如钟顺通,在江青那里工作很胜任,在毛泽东那里就行不通。毛泽东总是说:“年纪大了,年纪太大了。”我纳闷,年纪大了能算什么问题?后来才渐渐理解毛泽东的心情。他的睡眠起居都是由卫士负责,若卫士年纪大了,他身边的有些事就不好意思让卫士干。他只喜欢小鬼。无论按摩、擦澡还是灌肠,叫小鬼帮忙他心里不感觉别扭。
我那时天真活泼,头脑简单,一身孩子气,但是工作起来还算机灵勤快。江青对我还满意,便让李银桥引我去见毛泽东。
那天,毛泽东正在卧室,靠在床上看报纸。听到动静,他抬起头。也许是因为在江青身边工作了几天,胆子大了,我竟一点没有紧张,站到毛泽东面前,还敢笑眯眯地望住他。
于是,毛泽东不曾开口,脸上有了笑。我从他眼神里看出,他一见便喜欢我。
“小鬼,叫什么名字?”
“我叫田云玉。”
“怎么写的?”
“田地的田,云彩的云,玉石的玉。”
你这个名字不错么。有天有地,玉石又那么宝贵。天地之间人为贵。你是什么地方人?”
“黑龙江双城县。
“家里还有什么人?
“有爸爸妈妈,有爷爷,我们兄弟姐妹六个。
“噢,是个大家庭了。”毛泽东点点头,又问:“在我这儿工作愿意不愿意呀?”
“愿意。我用力点一下头。”
“那好吧,你就在这里工作。”毛泽东重新拿起报纸看,李银桥便带我退出来。
我仍然由李家翼带班。他值正班,我跟在旁边,看他怎样给毛泽东端饭。擦澡。按摩、灌肠。在班上看过,下来就练习。端饭、擦澡一看就会,按摩就要学习了。毛泽东夏天盖一条单子或盖一条毛巾被,冬天要盖三条毛巾被。我到他身边时,他是盖两条毛巾被。按摩时将手伸人毛巾被,主要是按摩两腿。手贴紧。五指张开,用手掌心的握力促进血液流通。以此为主,配合揉、搓、按、捏。拿等等手法,一般都是从脚到大腿根的顺序,循环往复。
真正难学,使我下了番功夫的是灌肠。
毛泽东有习惯性便秘。可是他消化吸收能力大强,常几天不大便。大使时量也很少。听老同志讲,长征时毛泽东经常一星期才大使一次,到了延安也是如此。我到毛泽东身边的前几年,他一直灌肠,直到大跃进前后,灌肠数次才降下来。”
我第一次独立值正班时,工作很顺利。特别是灌肠,一次便将连接胶皮管子的木塞送到位置。毛泽东准备睡觉时,我照顾他服下第一份安眠药,便开始为他按摩。这时,毛泽东望着我,把几天前刚问过的问题又问一遍:“你今年多大?”
“十六……快满十六周岁了。”
“你家里都有什么人?”
“爸爸妈妈,还有爷爷……
“你父亲是干什么的?”
“打铁的铁匠。
“哦,你是铁匠的儿子啊。你会打铁吗?”
“不会。
“那你不能继承父业了,到我这里来干啥?”
“还是给主席服务好。”
“不见得吧?”毛泽东望着我的时候,目光有些异样。直到后来他反复要送我上学去时,我才明白那目光中包含的全部心思和感情。他对一些小事记忆不是很好,又问他间过的话:“你家是什么地方?
“黑龙江省双城县。”
“双城县,为什么要叫双城县哪?
“我也不清楚。”
“是不是还有个单城县呢?”
“没有,没听说过。”
“不对,肯定有。有双城必有单城,而且是近邻,不信你回去问问。
我听了一怔,以为毛泽东是瞎猜。可也当了回事。后来探家问了老人,父亲和爷爷都说只有双城县,没有单城县。我把这话告诉毛泽东,毛泽东连连摇头,固执己见:“有,肯定有单城县,你爸爸爷爷都说得不对。”我说:“他们生下来就是那里人,还能不知道?”毛泽东特别自信,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双城县建了几百年?你爷爷才活了几十年,他孤陋寡闻。”我不敢跟主席争,只在心里认为他是自以为是。然而,到了70年代,我到家乡的县广播局,无意间跟局长问一句:“过去主席问我一句话我始终答复不了,是不是历史上这一带还有个单城县?”局长说:“大有了。现在单城公社过去就是单城县,后来合并入双城县。”他说着,还找来县志。果然如此!我当时感叹不已:毛泽东确实善于分析问题作出正确判断。
经过半年,我跟毛泽东及江青已经很熟悉,言谈举止也随便了,本性也暴露无余:孩子脾气,单纯幼稚,怎么想怎么说,毫无精神负担。能吃能干,敢哭敢笑,会顶嘴也会认错。毛泽东有一次忍不住拍着我的头说:“小田,我跟你合得来,我很喜欢你。
大局已定。汪东兴和李银桥来征求毛泽东和江青对我的意见,毛泽东和江青都说:“不错,小鬼在这里干得不错。
毛泽东对我们这些“身边的人”都很关心,但具体到每一个人,又不一样。比如对老同志,政治上关心多些,说话也是正面内容多些。对李银桥要求尤其严格,有时批评也多些,有一种“同志式”关系。对徐涛那样的知识分子,态度又不一样。说话时讨论的口气多,争辩某一问题时带着干等的气氛,并且从未不曾向徐涛发脾气。对少言寡语老实勤谨的卫士,他说话便也跟着变少,三言两语说明意思就行,多余的话不讲。跟我话就多了。几乎每次给他按摩时都要聊天半小时,并且无话不说,没什么顾忌。我能体会到,毛泽东对我近似一种溺爱。这使我后来变得骄傲,常跟别人耍态度。有一次我想尝尝炊事员给毛泽东炒的菜;炊事员拦住我不许我下手,争吵起来。我将西红柿劈面掷去,击中他脸孔,红汤顺脸直淌到衣服上,为此挨了严厉批评。这类事不少发生,江青多次说过:“都是我们把你宠坏了!
确实,毛泽东和江青对我有些“宠”,就连别的卫士和医护人员也有这种感觉。同样的事情,别人办错了要挨批评,我办错了格格一笑便过去。别人听批评,话不多,却严肃得难以承受。我挨批评,听声音很大,但里面分明缺少了严肃,便露出一种亲昵,不去让人紧张。有时,毛泽东同我谈话就像父亲对儿子一样轻松随便。
那天,我为毛泽东按摩,他又盯住我打量,忽然问:“小田,你今年多大了?”
“十六了。”
“哎,我这记性!”他拍了拍饱满的额头,又说:“你这么小就在这里,那不把你耽误了?我送你上学校好不好?”
“不好。”我摇摇头,“还是在您这里好。”
“没出息!”毛泽东皱起眉头,“为什么不愿意上学?你就没点志气?”
“我年纪大了。”
“你还小,才十六岁么。
“十六岁上大学还小,上小学就太大了。”
“你已经小学毕业了么,可以上速成中学。
“再等两年吧……”我含糊其辞。
“你呀。”毛泽东指点着我摇头叹气,“你就不能向张宝金学习?他就有志气有出息。你就是像李银桥一样,不愿意上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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