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我们就砸厂，谁也别想得好处，谁也别想白赚钱。”

    水厂闹事（3）

    有山坡人在助威，姚二锤朝海栓子有恃无恐地说：“你听见了，这就是山坡村人的要求，你们桃花沟别想着自己赚大钱，就不顾别人的利益。今天要不给说法儿，我们就住这儿不走了。事不大，你就看着咋整吧。”

    海栓子早已憋不住，见山坡人这样不讲理，一把甩下了披在身上的褂子，抹开脸朝山坡的人吼道：“你们这是讹人哪！那好，我给你们把话说前头，你们山坡的人不怕死，桃花沟的人也不是孬种。要讲理咱们就讲理，不讲理咱们就对硬的。你们谁敢赖在这水厂里，我们就当是小偷抓；你们谁敢砸厂子，我们就当是打劫的，就敲钟叫人用乱棍子打。我让你站着走进来，让人抬着走出去。我看你们哪个不要命？”

    山坡人一见海栓子耍起横，一个一个都蔫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慢慢地往后退。姚二锤一见不好，真要把事弄翻了，人在桃花沟的地盘上，说不定真的要吃亏，便就势自我下台说：“我说老表你别横，我们可不是来打架的，咱今儿个说不成，咱明儿个说，明儿个说不成，咱后儿个说。反正你们卖桃泉的水，就得有我们山坡的份，要不，拴住日头也说不好。走，咱们先走。”

    山坡村的人呼啦一下子全撤了。

    桂芝赶忙走过来，给海栓子拣起了甩在地上的褂子。趁着人们不注意，佩服地飞了他一眼。海栓子却没看见，这一眼算是白飞了。

    海栓子回到水厂办公室，边洗脸边嘀咕：这可真是邪乎了，我们桃花沟办水厂，碍你们山坡村人的*疼，你们犯的是哪门子病？还有老表姚二锤，你又中的是哪门子邪？竟带着人马六亲不认来闹事，这不是胡搅蛮缠吗？这里边到底是出鬼了，还是鬼迷心窍了？要说老表姚二锤，是个不拐弯的大炮筒，心里的圈圈儿并不多，姚老明老拿他当枪使，凡是得罪人的事，都是他上前打头炮。按他那个脑瓜子，不可能想出这道道儿？那背后又是谁使的坏，莫非是支书姚老明？姚老明肚子里的弯弯儿多，谋事瞻前顾后的，就好像是下象棋，别人要是看三五步，他就要看十来步，直到有绝对的胜算，才下自己的棋子。并且，他是兔子不吃窝边草，左邻右舍、前村后店的老邻居，他从来不跟谁争高低，像这样不分青红皂白的事，姚老明绝对不会干。不是姚老明又是谁？难道说一个和山坡村毫不相干的人，还能狗咬老鼠管这事？反正山坡村的人已经撤走了，就看他们下步有啥动静吧？嗯，还事不能小看了，得抽空儿找老表喝几两，把这事的底火给掏出来。

    要说点这底火的人，还得说说关长生。

    那天姚老明在他家，关长生就给姚老明建议说，桃泉可是个金疙瘩，山坡村应该争一下桃泉的所有权，起码让桃花沟给山坡村也分点成。只要姚老明一出面，桃花沟保准没啥说，这可是一句话就分票子的事，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姚老明听了关长生的话，只是“嘿嘿”地笑了笑。姚老明可不是恁好玩住的村支书，关长生虽然也很鬼，但他跟老辣的姚老明比起来，就有点相形见绌了。对于关长生犯的错，姚老*里很清楚。你对桃花沟有恶气，憋在心里出不来，也不能拿我老姚的指头当楔子呀！不说争人家桃花沟的泉水没道理，就是有道理也过不着。这上下村又亲又邻的，咋能跟人家抹开脸？况且还有桃花在，那水厂是桃花初出茅庐第一功，这事谁个不知道。你让我跟桃花沟过不去，就是跟桃花过不去，你这不是想要姚老明的好看吗？我可不是三岁的小孩，能上你这个当，你也太自作聪明了。再说我姚老明有三不做：以权谋私的事情我不做，跟邻居争生意的事情我不做，不占理的事情我不做。这就是我做人的规矩。姚老明是老谋深算，关长生也不是大笨蛋，他从姚老明的笑声里，已经觉察到姚老明不会上他的当，也就不往下再说了。在姚老明身上使不上，可以在别人的身上使。在桃源镇，像姚老明这样老辣精明的人不多，那些直杠子愣头青，一抓就是一大把，比如说山坡的村长姚二锤，就是典型的这样人。你姚老明是个老狐狸，可你顾得了前院不失火，还能顾得了后院不冒烟？我就不信，你能前算八百年后算八百年？

    水厂闹事（4）

    山坡村也靠着桃花河，河上原有一座桥，那是解放后镇政府征收民间的石碑，修建的一座石板桥。近年来随着经济的发展，村里的拖拉机和汽车越来越多，那座桥又窄又单薄，受不住大型机械的重力，早就已经过时了。姚老明早想在桃花河上建一座漂亮的大桥，这一来是交通用，二来也是山坡村人的脸面。要是凭山坡村人的实力，只要姚老明说句话，用人用钱都是小事，但姚老明自有他自己的精明。这桃花河是上边所管的河道，与交通和水利部门都有关，趁机可以要点钱，再设几孔大闸门，还能把水蓄起来，灌溉河东的土地。上边的钱给谁都合法，就看你去要不要，就看你要来要不来，也看人家给你不给你。我姚老明别的没有啥本事，要钱还是有门儿的。姚老明早把这个打算写成了书面的报告，报送到了省水利厅。今年缺雨有点旱，听说上边有抗旱的经费。姚老明就去省城了，他要抓住这个好机会，把修桥闸的资金争到手。

    姚老明不在村里的消息，不知怎么传到了关长生的耳朵里。关长生骑自行车来到了山坡村，问姚二锤：“姚老明呢？这老家伙跑哪儿了，这两天都没见他。是不是看我调走了，怕我来喝你们的酒，故意兜瞎圈儿躲着我？”

    姚二锤也是多年的老村长，在桃源镇工作的领导，他还就服气关长生。为啥？关长生是镇里的老干部，情况熟，点子多，有经验，有魄力，最大的长处是没架子，平时见支书村长们都打哈哈。按他自己的话说，就是村里的牛把式，请你到牛槽头上喝杯酒，哪怕喝的是六毛烧，你也得去。为啥？人情啊！俗话说酒席好摆客难请，人家既然请你去，就是心里有你呀。越是这样的场合，越说明他不会难为你，越会给你说心里话。关长生要是坐到会台上，不苟言笑，声若洪钟，俨然是镇长的官样儿，批评人的老土话，一串一串地往外撂，让你惭愧得抬不起头，可听着还觉得怪亲切。特别是关长生能喝酒，跟他在一块儿喝酒最过瘾。有的领导就不同了，平时见人板着脸，瞪着眼，好像谁欠他两升黑豆钱。坐到台上批评人，只差把人整到死地里，大家只好敬而远之了。姚二锤是个头脑简单的人，对于关长生调出桃源镇，说心里话，他还替关长生觉得有点屈，觉得对桃源镇是个大损失。今天，姚二锤一听关长生说这话，赶忙赔着笑脸说：“关镇长把话说哪儿了？山坡村不缺你喝的酒，就是老明叔他不在家，我也能陪着你喝个够。你说吧，咱们是到村里姚老和的烧锅上喝他刚出锅的老干撇儿，还是去到我家里喝最高档次的桃花春？”

    关长生笑笑，说：“二锤，我现在已不是镇长了，已经革职调任了！我今天来完全是私事，是来拜访老朋友。我知道你这人讲义气、够朋友，但是公私要分清。公事咱就喝公家的酒，私事咱就喝自己的酒，可不能让群众说咱好吃好喝没出息。不过要说喝酒的话，还是姚老和烧锅上的老干撇儿，最便宜也最得劲儿，喝起来也最过瘾。要不，你就让人到他那烧锅上整二斤，去你家拍个嫩黄瓜，或整个花生米什么的，咱哥俩儿喝几盅说说话？”

    姚二锤说：“老镇长，看你把话说哪儿了？虽说你不当镇长了，可仍然是我们的老领导。再说你是上调了，是升迁了，应该是县里领导了。你今儿下到山坡村搞调研，咋能说不上是公事？说心里话，你就是个平头老百姓，就凭你领导我们这么多年，对我们山坡村的支持和关照，我们山坡人也应该感谢呀，也应该把你当贵客待，把你敬到心里头。”书包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水厂闹事（5）

    关长生说：“二锤，人情淡薄，世态炎凉，说那些顶个屁用啊！人他妈都是讲实惠的，你在台上的时候，对他有好处的时候，他就拼命地讨好你，只怕把你得罪了。你今天对他没有用，他今天就不认识你，见面连句话都不想说，还说啥敬到心里头？哈哈，咱就不说那些了，咱还是整点得劲儿的。”

    姚二锤说：“老领导，咱山坡人可没有恁短见，咱山坡村人最实在，你可不能这样想。就是退一万步，就是别人不领情，我姚二锤也会领这个情。你放心吧，我这就让通信员去安排，今儿要不高待你，你就骂我姚二锤。”

    关长生“哈哈”一笑，照二锤的肩上拍了一下，说：“言重了，二锤，这你可就言重了。我就是奔着你二锤的为人才到山坡来看看的。不说了，咱们啥都不说了，今天中午就整酒，不整得晕晕乎乎绝不罢休。不过得先说规矩，你不能再找陪客的，就咱哥俩儿对头喝，输赢咱都不欠账。”

    “老领导，痛快，你这话我听着真痛快！咱就按你说的办，咱就在这村部的招待室一对一地轮着整。”姚二锤马上派人去准备了。

    关长生和姚二锤虽是好酒量，但姚老和酿的老干撇儿，度数高，很有劲儿，两瓶酒灌下去后，都有点晕晕乎乎了。关长生趁着酒劲说：“二锤，你说啥，老明去省里跑修桥闸的项目了？我说你们也真是的，放着现成的票子不去要，却跑到省里去求人，这不是舍近求远吗？你说老明恁精明，咋看不清这事呢？这可是滚滚不尽的财源。”

    姚二锤一听关长生的话，瞪眼问：“老领导，你说啥？我们山坡村有滚滚不尽的财源，这事我咋不知道？”

    关长生故意卖关子：“不会吧，二锤，你不会给我打马虎吧？”

    姚二锤仍是瞪着眼，说：“老领导，我要是给你打马虎，就是有眼不识泰山了。”

    “哈哈哈，二锤，不管你是不是给我打马虎，我就给你直说了。反正我已经不是桃源镇的镇长了，已经管不了桃源镇的事，桃源镇也管不了我的事。不过，我也是顺口说说而罢了，这事只能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可不能对人说是我说的。你要是把我出卖了，那就不够朋友了。”关长生说话的时候，眼睛直瞧着姚二锤。

    姚二锤拍着胸脯子，说：“你就放心吧，老领导，你跟山坡村指财路，我们感激还来不及，咋能再把你出卖了？谁要把你出卖了，谁就是狗娘养的货。”

    “二锤，看你，看你……”关长生压低了声音，给姚二锤说了桃花沟筹建的水厂已经开始卖水的事。末了还带着煽动性地说：“这水厂就这样整下去，二锤你说，这不是滚滚不尽的财源？桃花沟截了你们的水，还不得给你们分点成？不管给你们分多少，也是坐收其利呀。不过，桃花沟也不是善茬子，你要是好言好语的，保准他们不理睬。要整就得来硬的，就得给他们先加压，把他们的阵脚整乱了，逼他们给你们谈条件，一下子就能整成了。”

    “对，老领导你说的有道理，等老明叔从省里回来后，我就给他说这事。只要他老人家点个头，我就立马带人去。”

    “哈哈，二锤你要这样整，那这事就去球了！姚老明这个老家伙，啥时候跟谁争过利？今天咱在酒兴上，原想你姚二锤在山坡也算个人物的，也是敢作敢为的，况且山坡村的事，啥时候都是你打头阵。今儿这事，你就该趁老明不在家，先去杀他一阵子，等老明回来再收场。这叫红脸、白脸都有人唱，软硬两手轮着使。没想到你是这想法，离了老明的拐棍儿，你连路都不敢走。哈哈，算我没说，算我没说！喝酒喝酒，咱今儿个只说咋喝酒！”

    水厂闹事（6）

    听了关长生一番话，姚二锤霍地一下子站起来，说：“老领导，你可别隔着门缝看人哪。不喝了，你就在这儿先等着，我现在就找人到桃花沟去闹一阵，回来咱们再接着喝。”

    关长生进一步激将，说：“好，关公温酒斩华雄，那是何等的气派！你二锤要是山坡的关公，我就把酒先温上。”

    从桃花沟狼狈地回来，姚二锤还想跟关长生喝酒时，关长生早已离开了山坡村。

    姚二锤心里有气使不出，只好把气撒在酒盅上。让通信员到姚老和的烧锅上，又整了几斤老干撇儿。他要好好地慰劳慰劳跟他一块去的几个组干部，瞅准机会再杀回去。当他正在村部猜拳行令时，姚老明的奥迪车“嘎”地停在了村部里。姚二锤和几个组干部一看见，都忙从村部里跑出来，恭恭敬敬地站在汽车旁，好像是迎接出访归来的老祖宗，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姚老明一个一个地看了看，最后把目光停在了姚二锤涨红的脸上，沉着脸，问了句：“到桃花沟去逞英雄了？”

    姚二锤搭蒙着眼皮说：“嗯！”

    “让海栓子把你们全都唬回来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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