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奈，转过头看到青风青云眼眶通红，心下便生出怜惜，这两个孩子，也不过八岁而已。绿央摸摸青云的脑袋，说：“去吧，殿下找的药可能更有效些。”

    青云拼命点点头，点得眼泪直掉。抬头看了一眼那个被如皇后抱住，容貌精致至极却面无表情的七殿下，便退了出去。此刻青云蓦然想起的，是两年前，他站在人群的角落里，卑微地抬眼，看到几尺以外又似乎远得遥不可及的七殿下，那样精致的人儿让他以为那是下凡的仙子……然后意料之外地被七殿下领回月华殿，不用再在内侍宫挨打，不会再饿着冷着，甚至吃饭的时候也与殿下、皇后娘娘同桌……殿下不期然病倒，当重重的棍子不留情地打在皮肉之上，他一声痛都没有喊，痛极了便闷哼一声，脑海里却一直回想着殿下在他跟前倒下的情景——那时，哪里是“心痛”二字能表达得尽的……

    青云望了一眼走在旁侧的青风，竟在那个素来倔强的青风脸上看到一样哀痛的神情。然后青风突然停下来，看一眼怀里纷杂的药草，定定地看着青云的眼睛，口气是前所未有的云淡风轻：“青云，以后不会有赵青风了。再也不会有了。以后只有七殿下的近侍青风，以后只有跟在七殿下身边的青风。”

    青云了然地笑笑，知道青风是想起七殿下为了他而对大皇子大打出手的事情。那件事引起很大轰动，可事后七殿下只轻描淡写地对他们说：“变强。”

    那是他们第一次听到七殿下说话，虽然只有两个字——七殿下的声音，天啊，那是怎么样的天籁……

    青云许久才接下青风的话：“我也是，只要跟在七殿下身边就好……可是青风，我们真的要赶快变强啊……”

    青风笑笑。点头。

    卷一 章节11

    “七殿下依旧早上卯时起床到后院练武，辰时与皇后娘娘一起吃早饭，过后去了冷园，今日采摘了园里的西红柿，殿下去年试种的西瓜没种成功，所以殿下把那块地翻了，可能要种其他东西……”夜无一五一十地向坐在书桌后的皇上报告。

    “就他一个人？”皱眉。

    “老影主身体不适没有去，可是皇后娘娘跟去了。”夜无想起那个假哭着向殿下撒娇耍赖的女人，顿时嘴角抽搐。

    “继续说。”某人的眉头皱得更紧。

    “是。午时的时候七殿下和皇后娘娘几人在冷园的大树下用午饭……”

    “吃了什么？”

    “属下离得远未看清楚，只是……七殿下吃得很少……”夜无看了眼皇上，然后继续：“未时皇后娘娘拉着七殿下回月华殿睡午觉，七殿下可能无法入睡，在青桐树上看了两个时辰的书……”

    “这么久？”某人一脸的不赞同。

    “是。直到皇后娘娘醒来，又将殿下拉去御花园，碰到莳才人，因其对如皇后无礼，引得殿下很不开心，殿下将莳才人踹下了水塘。酉时用晚膳，亥时殿下便就寝了。”一直被打断的每日一报终于结束。

    “……七殿下的那两个近侍如何？”

    “照常在训练，只是七殿下可能已经知道了……”自两年前那两个孩子被殿下领回来，便有暗影对他们进行专门的训练，虽然瞒着七殿下，可是殿下是何许人，怕早就知道了。

    “那个无碍。你先回去吧。”浅行之挥挥手，夜无一眨眼功夫便隐入黑暗中。然而夜无一消失，懊恼与疲倦一下子便席卷了那个独坐灯前的素来无所不能的帝王。

    且歌。且歌。且歌。

    冷酷的帝王在唤着那个名字的时候，可以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不知如何解释心里头越来越压抑的失落，越来越尖锐的疼痛。然后浅行之想起了三年前初见小小的且歌的那个暮春，五月的阳光下，那样遗世而独立的小人儿。那时他便压着胸口的疼痛告诉自己，要把他留下来，一定要。

    在世人看来，他已经是不折不扣的杀人不眨眼的残酷暴戾的帝王，从卑微的庶子到最高位的帝王，浴血而生；可其实他并非无所不能，他不擅谋略，崇尚武力，迷信自己的感觉。而初见那个小孩的时候，他的第一感觉，便是，要去爱他。

    可笑的是他并不懂何谓爱。

    那天从御花园回来，翻遍了藏书阁里所有关乎风花雪月的诗词杂记小说。可是没有一本书可以告诉他到底什么是爱。

    于是他对且歌，只好依感觉去做。让他留宿在日耀殿，为他满天下寻找名医名药，为他开辟冷园却不让别的任何人靠近，偷偷去学了小调来哄他睡觉，每日细心盯着他吃饭，遣了最出色的暗影保护他；且歌不喜说话，他从来没有逼他开口；且歌不会主动亲近他，他从来不责怪；且歌常做些出人意外的事情，他只是帮忙收拾烂摊子……

    一切的宠爱，似乎都是出于本能。

    然后一切本能变成习惯。

    可是这一次他是真的生气了。那么多的名贵药材，苦费许多心力才寻得到，而且数量如斯稀少，他还在担心药材用尽了该怎么办，却不想，从头到尾，那些药材没有一点用到且歌身上。且歌昏倒三天两夜，他心里便疼了三天两夜——他在那样尖锐而持久的疼痛面前，慌张得手足无措……

    浅行之不知道要如何去说如何去表达，才能让且歌明白哪怕一点点他的疼痛——没有人教过他……

    辰时。御书房内。

    “啧啧。皇弟啊，我怎么听说你三天就把寝殿砸了两次？”贤王浅辽之嬉皮笑脸地凑近浅影帝，啧啧直叹。

    “……”浅影帝瞟了一眼浅辽之，又低头看奏折，不理他。

    “哎呀呀。真是难得啊难得啊。我说皇弟，从你七岁起我就没见着你情绪有什么起伏过，不会笑不会哭，木头人一样，原来你还会发怒？”贤王兀自坐下，摆出一付秉烛长谈的姿势。

    “……”这次浅影帝连头也懒得抬了。

    “皇弟真是冷漠啊，来跟皇兄谈谈心嘛。”贤王英明地决定无视书桌后的人身上散发出的凌厉气息。

    “……讲完了就出去。”是浅影帝一贯没有情感起伏的语调。

    “真是绝情……你不知道，这两日皇兄我的府上来了几堆人了，每个人都问同一个问题，贤王啊，皇上这几日是怎么了……我说亲爱的皇弟，我要怎么回答？”

    “无趣。”

    “说无趣的话谁都比不上你无趣吧……你不说我也知道，又是为我那个且歌侄儿了吧？瞧瞧你，平日宠得像什么样子，这下子愣要生闷气……七殿下如今也才五岁，还有许多事是要教导的，你这样生气有什么用？”

    “为何这样说？”浅影帝面无表情，只是眉头锁得死紧。

    “哎呀我不管了，本来就没有表情的木头脸，如今每日在朝堂上那个森森然的样子，吓得大臣们以为第二次百官之治又要开始了……反正你自己想想吧……”

    浅辽之挥挥手像来时一样悠哉悠哉地走了，只留浅影帝一人坐在偌大的御书房中，沉着脸，不知在想些什么。

    已是子时，浅影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睡。

    许久，一个黑影飞出日耀殿，径直向月华殿的方向而去。

    不多时浅行之已到了月华殿，那儿已是一片寂静，只有风过时青桐婆娑的声音。浅行之走近浅且歌的房间，在窗外站定，借着月色往里看，里面床上侧躺着个小小的人儿，小手轻轻拍着自己，细细的柔柔的声音在偌大的房间中一遍遍地重复着：“且歌乖呀且歌睡觉啦……且歌乖呀且歌睡觉啦……”那是不属于孩童，也不属于****的声音，清透而空灵，听得浅行之心房猛得紧缩，心口的疼痛莫名变得无比尖锐起来。

    那是之前的雨天，且歌脊椎骨一直疼，晚上无法入睡，安安静静地窝在他怀里皱着眉头，不喊疼也不哭闹，他却看得心里难受，也不知道怎么哄，只好轻轻拍着他的背，不断地重复“且歌乖呀且歌睡觉啦……”

    是那么笨拙的动作，那么简单的一句话，甚至连情感起伏、语调顿挫都没有……

    夜无说且歌亥时便睡下了，到子时，至少两个时辰，那孩子是就这么哄了自己两个时辰么……

    浅影帝此时很是懊恼，他不应该生这么大的气，且歌只有在他身边才能睡好的……

    看着屋里那个耐心地哄着自己睡觉的孩子，浅行之利落地翻窗进了屋，才走到床前，就被一双小手掐住了命脉制住了，看清来人之后便松了力道，皱起眉头。浅行之将且歌的手拉下，抱住他躺在床上，然后仔细掖好被角，低头的时候正好撞上一双写满疑惑的双瞳。浅行之捏捏小人儿的脸颊，低声问：“睡不着了？”

    且歌依旧疑惑地看着他的父皇。

    “跟父皇说话，为何从不说话？”今天浅行之是第一次听到且歌的声音。

    且歌静静地看着父皇，好一会儿，终于开口：“睡不着。说话。声音不好听。”

    浅行之怔愣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且歌那是回答他前几个问题，随即感到很疑惑：“谁说不好听？”

    “母妃和娘亲第一次听到，哭了。”且歌不愉快地皱眉。

    “……娘亲是？”浅行之抚平且歌皱起的眉，问道。

    “娘亲是娘亲。”

    “名字。”浅影帝不得不换个问法。

    “绿央。”

    “且歌唤她娘亲？那……且歌叫叫父皇。”

    “父皇。”

    “再叫……”

    “父皇。”

    “再叫一次……”

    “父皇。”

    “再……”

    浅且歌小手捂住了父皇的嘴，瞳眸是绝无仅有的晶亮的纯粹的墨黑色。

    浅行之拉下且歌的手，塞进被中，一手揽着且歌，一手轻轻地拍着：“且歌睡觉吧……”

    “父皇不生气？”小孩在浅行之的怀中抬起头，淡淡地看着父皇的眼睛。

    “嗯。不生气了。”浅行之看到他的小孩明显松了一口气，然后轻哄着：“且歌乖呀且歌睡觉啦……”

    “要听小调。”小孩已经乖巧地闭上了眼。

    “好宝贝快睡觉，风不吹云不飘，树也不要摇，蓝蓝的天空静悄悄，小小船儿轻轻摇，小鸟不飞也不叫，且歌宝贝儿，好好睡一觉……”这是他唯一会唱的一首小调。

    听着怀里的小人儿逐渐平稳的呼吸声，浅行之无法解释自己满心的幸福，总觉得心房里有什么就要膨胀得快要爆发了……

    卷一 章节12

    翌日。

    浅行之醒来的时候没敢挪窝，他知道他只要一有什么动静，且歌就会惊醒。

    浅行之安静地看着且歌精致的面容，细细数着那瓷娃娃轻轻颤动的长睫毛，心头蓦地升腾起一种陌生而汹涌的疼爱之情，让他想狠狠地，狠狠地把这尊瓷娃娃抱紧在怀里，即使将其弄碎，即使刺痛得胸口流血，也死死地不要撒手。

    浅且歌一睁开眼便是看见表情冷峻森然得可怕的父皇，不喜地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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