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说:“嫂子,咱还是回吧。”可珍摇了摇头说:“今儿我一定要见到县长。”
傍晚,一个穿着大襟的干瘪老头乘着辆黄包车回来了,拍门叫道:“德子,开门。”
可珍早就盯上他了,见他如此熟悉地称呼家人,赶紧跑过去,跪下就给老头磕头说:“县长,您可要给我做主。”
老头当时一愣,随即缓过神来让可珍站起来说话。
这时候那个唤做德子的男人把门打开了,毕恭毕敬地说:“周县长回来了。”老头点点头,犹豫了一下把可珍几个带到客厅问事儿,可珍又把和穿制服人说的话重新给县长说了一遍,同时加上了辛冒头从中做手脚这一段。
周县长听后说:“你们先回吧,如果真照你说的,我一定法办他们。民国人人都是平等的,没有仗势凌人这个事儿。”
可珍听了心里一热,但还是有些不放心,回说哪怕是露宿街头也要等案子结了再回去,只求县长给她做主。县长见她难缠,也没再多说什么,让可珍这两天先听听话,真要有人从中做假再来找他。
有了这话,三个人兴高采烈地出来了。可珍回家后把在县里的经过逢人就讲。随后几天,可珍天天一大早儿就进县城找上次盘问她的穿制服人要回信,但始终不得结果。
北平染厂最近的生意不错,卫老宗高兴之余去了趟,正巧碰见门市的伙计向顾客介绍生意,说到他们的布料时,一口一个“扈寡妇布料”,这让卫老宗很是生气。待顾客走后,卫老宗上前训斥伙计乱讲话,说他们的“鸿运布料”经营几十年了,怎么就成“扈寡妇布料”了?伙计告诉卫老宗,自打上次可珍打了那场官司,染厂就方圆百里的知名了,尤其是女人们对打官司的扈大嫂非常敬佩,听说是“扈寡妇布料”往往很痛快就买了,现在批发我们布料的商家都在打着“扈寡妇布料”的名义做生意。卫老宗听后心里很不是滋味,嘱咐伙计不管别人怎么说,我们“鸿运布料”的名头不能丢,以后必须说“鸿运布料”,扈寡妇只是鸿运染厂里的一股。
家成回房后劝卫老宗,伙计也是为了多做生意,怎么能招徕顾客怎么来,扈寡妇就扈寡妇,只要进银子就好。卫老宗把家成骂了一顿,他告诉儿子,人活着就图一口气,那口气怎么来的?是从名上来的,他卫老宗家的人,名在前,利在后。
家成诺诺地点头,卫老宗气道:“你咋就不能给我硬气点儿?想当年你大伯就是因为不硬气才把股份低价让给了鸣房他爸,要不然他们扈家凭啥能在染厂跟咱平起平坐?”
家成道:“大伯那不是为了治病吗?”
卫老宗恨恨地道:“他们扈家那是落井下石,那股份等于是半卖半送啊!可惜我当初年纪轻,多少年了,这事搁在我心头放不下,早晚啊,早晚我得让它归了位。”
半个多月后案子终于结下来了,判可珍按照她说的聘礼数退给有祥家,有祥爸由于提供假证据挨顿打不说,还被罚了款。
第九章 一百零八场官司后县长怕了可珍(4)
可珍胜利似的把几个相好的当家子叫到一起吃了顿饭,她真没成想是这么个结局,连利息也没让赔。
吃饭的时候,新三婶告诉可珍,鸣全他舅辛冒头被开了,鸣全一半天也要回来了。新三婶是鸣房三叔茂德老汉四十后娶的第三个老婆,年纪只比可珍大三四岁。茂德的头两个老婆一个死于痨病,一个死于难产。
瑞云在一旁插话问是咋回事,新三婶说辛冒头和县里的一个长官闹不和,人家把他整回来了。
可珍听说辛冒头被人整了心里很痛快,但当她后来听说辛冒头是因为她这件案子被人借机整了的时候心里又有些不舒服,尤其是见到鸣全觉得愧得慌。这鸣全心眼有点儿实,回来后常被人欺侮,媳妇没多久就回娘家改嫁了别人。
可珍拿了家里的新鲜粮食去谢周县长。周县长不在家,县长夫人一个人在家无聊,听可珍说起案子的事情觉得很有趣,两个人越聊越热乎。可珍临走时,县长夫人恋恋不舍。可珍趁机请县长夫人帮忙让鸣全还在原来的位置上上工,县长夫人答应了。不久,鸣全又恢复了职务。
两个案子先后都打赢了,可珍觉得天地一下子宽了,心劲也高了,有时候会想,那句老话“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可以作古了。男人有啥可靠的?除了比女人多了把闲力气,还能有啥?她要让世人看看,没有男人,她一样可以把家给立住,不仅立住,而且要比男人立得好,她要比镇上所有人家的日子过得都好,她要做镇上的头户,她要让男人在她面前低头。
忙完了官司,可珍着手给春妮和永桓操办婚事。可珍想她娘家人少,春妮早一天过去,那个家就早一天是圆的。可珍爸许聋子这些天高兴得也不装聋了,村里人小声议论他家的喜事,他都要凑过去告诉人家,婚礼打算怎么操作,闺女给的什么陪嫁等等。
春妮出嫁前夕,邢二强却找到可珍,说是*小云的鬼魂天天出来兴风作浪,把他儿子魔怔住了,让可珍把小云的坟迁到别处,别放在神来镇祸害人。可珍气道:“要魔怔也魔怔许家庄的人,你在辛房住,她有那大能耐魔怔你们家孩子?”邢二强讲不过可珍,放下狠话:如果不迁,别怪他在永桓和春妮的婚礼上闹事儿。
可珍为春妮和永桓婚事到老爷庙敬拜老爷神,顺便告诉邢疤瘌,邢二强要在春妮的婚礼上闹事,如今她请老爷神过问了,要是因为缺德,邢家出点儿啥横事儿可别怪她没事先知会到。
邢疤瘌在可珍那里受了气,找到邢二强臭骂一顿。邢二强看着他大哥吐沫星子横飞,突然很可怜他,觉得这么多年下来,他大哥见谁都低腰,即便对方只是个寡妇,说两句横话都能让他坐立不安。邢二强傲然地让邢疤瘌好好看庙,他的事情不要管。邢疤瘌被弟弟的话噎住了,不可置信地问:“你说啥?”
邢二强道:“我说大哥你别插手我的事情,我不是你,不用靠点头哈腰过日子。”
邢疤瘌用陌生的眼光看着邢二强,颤着手指着邢二强道:“你能耐了,瞧不起你哥了,可你别忘了,正是你哥点头哈腰把你养大的。”
邢疤瘌的姿态,愈发将邢二强刺激得要大闹一场,他一定要让神来镇上的人知道他邢二强是站着的。邢二强拉拢了村里的几个混混儿要一起闹。原本许家庄不少人家对可珍将一个*葬在他们村的山脚下就有意见,所以也没人愿意站出来替可珍说话。永桓的亲妈原本就不愿意永桓娶春妮被人说三道四,找到可珍妈说要不把婚事往后推,将来再想办法。可珍爸妈急得瞒着可珍去求邢二强,带了一些钱望他能高抬贵手。邢二强对那点钱看不上,把可珍爸妈打发了回来,还把可珍爸妈想塞钱给他求饶的事情到处宣扬,仿佛他为了镇里人做了什么天大的好事。可珍很气愤,她请出卫老宗和许家庄的村长,因为当初那块地方,她是征得了他们的同意才用的。卫老宗说当时只是权宜之计,现在村民闹起来他也没好办法,按照法理,可珍是可以将小云葬在这里,但是依照乡亲们的情理,他们这样要求也不过分。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第九章 一百零八场官司后县长怕了可珍(5)
可珍听着卫老宗的话冷笑,她给卫老宗撂下一句话:按照法理办事,这法理含着情理。
可珍找到邢二强,告诉他,自古以来,扒坟掘墓是要断子绝孙的,她就不信许家庄这块地方竟然不能埋个死人!有多少对这座坟有意见的都过来,她倒要听听他们怕的是什么?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就不信因为一个死去的*这村子就不干净了。而且任何人也没资格对坟地有意见,因为那是花了钱购置的。谁今后再对坟地有异议,或是私下对坟地做手脚,有鬼魂附体都是活该。
春妮在临出嫁的头一天,告诉可珍,少了的那张地契在秋莲手上。没想到可珍说她知道,她早晚会让秋莲把地契交上来的。永桓和春妮结婚那天,可珍带着几个雇佣的外镇人跟在迎亲队伍的左右,婚礼热热闹闹地进行完了,也没有出任何乱子。
可珍几年努力下来,家业比鸣房活着时多了一倍,还气气派派地翻盖了鸣房活着时就想翻盖的房子。她在心里合计了下,她的家产现在还比不上卫老宗,但在卫扈屯也该排第二了,甭多了,再给她十年,卫扈屯的头户一定是她。坐在新房子的炕头可珍长出了一口气,拿眼睛四下看了看,心境宽了许多,就目前来说,卫老宗的房子就不如她的气派。
神来人看着可珍气派的大房子,私下议论道:寡妇可珍事事要走在镇长前头了,看把这个女人能的!还有她不能做的事吗?
镇里人的这种议论传到可珍耳朵里,让她很受用,更加起劲地做事,染厂和家里上百亩的田地已经使她没个空闲,她却还没忘了打官司。县长换了几任,可珍的官司也一直频繁地打着,她不但在神来镇有了名头,在县里也挂了号,方圆几十里,提起卫扈屯的“扈寡妇”无人不知。
终于,一个姓李的县长熬不住了,在可珍打完一百零八场官司后送给她一块匾,亲笔书写了“铁嘴无错”四个字,并叫人给她挂在门前,说从此以后谁若和她犯官司,不必进县城,由镇长问明直接处治他人即可。没想到可珍不领县长这个情,让来人把匾怎么拿来怎么又给拿回去了,说:“这些年的官司我场场赢,为啥?为的是咱说话做事占在理上,但我不能保证后辈儿孙也事事占理,若他们今后犯了错,我收这块匾就等于将来抽自己嘴巴。”
匾虽然没收,但李县长却发下话来说,匾不匾的不重要,可珍再打官司由镇长接管的办法不变。
再不用跑几十里路和别人红口白牙地打官司了,按说可珍该高兴才是,但她却空落落的仿佛丢了东西,在家里待不住,整日坐在前门口拉一两个人闲待着,遇到新娶的或辈份小的媳妇,总要呱呱笑着骂几句。新三婶听了劝她留点口德,当心闺女嫁不出去,媳妇娶不来。她听了依然呱呱笑,说:“媳妇我可不愁,有家有业的还怕她不来?闺女别人都抢着要,家里剩下的两个,也有人要来提亲了,您呀别操这份心。”
新三婶撇撇嘴说:“你把闺女调教得跟佣人似的,别人是抢着要。”
可珍说:“您把她们叫过来问问,我把她们当佣人调教了没有?哪一个人的婆家不是我千挑万选还不给?哪一个人的陪嫁我不是要在神来拔头筹?”
新三婶见她那股得意劲儿,推了她一把说:“行了,别拿告状的精神头对我。”
其实,新三婶说可珍拿女孩子当佣人也不是空穴来风,自从有了二儿子,几年来可珍一直给自己开小灶,旁人说起,她倒也振振有词:“这家是我在支应着,吃啥都应该,再说我也没让她们吃孬了。”可珍觉得自己是一家之主,别人家男人啥派头她在家里就得啥派头。鸣房死去几年了,这个家千难万难她都给撑过来了,家业一点儿没少,赶上好年景的那两年,她还从绝爷手里买了十亩好田,奔着她要做卫扈屯头户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第十章 抢买地可珍和卫老宗心生嫌隙(1)
因为买下绝爷的十亩地,卫老宗心里和可珍的疙瘩又多了一个。
绝爷和鸣房爸是叔伯兄弟,早年是村里的一条硬汉,为人仗义,干活一个顶俩,气性很大,好打抱不平,曾经生养过十八个儿女,但都没落住,有人说这是对绝爷摔死他第一个豁嘴儿子的报应。绝爷十九岁得了头生儿子,当接生的人出来告诉他是儿子的时候,绝爷心头涌过一阵激动,他给卫家添了后,这辈子已经是没白来,对得起祖宗了。由于兴奋他忽略了旁人脸上的不安,甚至没注意到他婶子端着羊水盆侧着脸谨慎地从他身边走过。不待众人说话,绝爷就匆匆走进了屋里——还没等他婶子倒羊水回来,那个才来到人世的小生命就被绝爷摔死在了院里。他不能容忍一个不健全的孩子是他的儿子,丢不起这个人!
在老婆四十五岁的那年,绝爷对自己生养孩子的事情就不抱希望了,过继了大弟弟的三儿子,但这个孩子自打过继给绝爷后,时常闹病,不上两年就拖着干瘪的身子见他的那些兄弟姐妹了。绝爷的弟媳妇也因此对他有了芥蒂,说是绝爷两口子没积德,“方”死了她儿子。
三小子的死让绝爷很难过也很内疚,心里彻底凉了,不再想过继孩子的事,觉得生活没了奔头。没有后代自己再能耐又怎么样?硬汉绝爷被击垮了,不再汗珠子摔八瓣地到地里忙活,不再累死累活地养牲口,仗着多年挣下的基业和三十多亩地的资本,他开始雇长工使短工,两口子想吃啥就吃啥,想穿啥就穿啥,多年信奉的“勤俭持家”四个字被每日升起的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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