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山圣湖中住着爱情化身的美少年,与美丽的姑娘一见钟情,遂以月亮为弓,流星为箭,射出定情的靴带,便俘获了姑娘的芳心,孕育了成群的儿女。所以门巴的父母对自由恋爱的小儿女并不横加干涉。有一首加鲁情歌唱道:“东边的山再高,遮不住天上的太阳;父母的权再大,挡不住儿女选伴侣。”追逐着烂漫山花的孩子们长大了,听懂了加鲁情歌大胆直白的歌词,吹过山野的风也温柔多情起来,月缺了月圆了,花开了花谢了,少年男女的眼神不再懵懂了,粘在某个人身上的目光柔软了,像蘸了蜜糖,长了钩子,再也收不回去了,父母亲的眼神里也并无担忧。
门隅人口不多,门巴人和藏人杂居,习俗不同,信仰一致。门巴人原来信奉白教,莲花生大士将红教传入门隅后遂改信红教。但一些地方仍然信奉原始巫教,盛行生殖崇拜。藏传佛教中,除了宗喀巴大师创立的黄教,其他各个教派并不禁止僧侣结婚生子,参与世俗生活。因此,在门隅,爱情与宗教,从来不是一对矛盾体。春情萌动时节的情与欲,也无人视为洪水猛兽。
六世*洛桑仁钦仓央嘉措,就出生于门隅这块美丽浪漫的土地,靠近尼泊尔边境的一个叫做沃松的小地方。那里树木参天,水草丰美,牛羊肥硕,人物*。
这一年,是公元一六八三年,康熙二十二年农历正月十六。藏历第十一绕迥水猪年三月一日。
秘典上说,六世*喇嘛仓央嘉措为莲花生转世,出生之日,门隅沃松的天空有七日同升、黄柱照耀异象。
杰出人物出世,天呈异象的传说,藏汉无二。不同的是,汉民族的传说,人们只作传奇来看。对于一个没有普世信仰的民族,所有的传说都只是传奇。而藏人则深信天地有灵,生生轮回,所有的山峦湖泊都有神灵意志,能回应人们的虔诚祈祷。所以他们敬畏每一棵草木、路上的石头、风中的旗幡。
仓央嘉措的父亲是藏族人,母亲是门巴人,都是虔诚的红教教徒。仓央嘉措的降生,似乎一下子给这个贫寒的家庭降下了受用不尽的宝藏,父母亲的脸上乐开了花,父亲干起活来越来越有力气,母亲口中的歌儿也唱得越来越动听。幼年的仓央嘉措与小伙伴们在门隅的山水之间终日嬉戏,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如同天空转着圈儿唱歌的云雀,满地追着撒欢儿的野兔。
年轻的父母,只以为这天资不凡的孩子是法眼无边的佛的恩赐,是对他们的良善、虔诚、勤劳、厚道的奖赏。他们不知道,目睹这个孩子出生的门巴老人却说,他出生时七日在天的异象,注定了他的一生不寻常,必然享尽七个太阳卫护的荣耀,也必然受尽七个太阳炙烤的煎熬。
秘密
十五岁之前,门隅山川之间的仓央嘉措,如同草原上空自由无羁的雏鹰。高原阳光早早催熟了沃松的少男少女,十四五岁,野草春花一般的年纪,正是春情萌动时节,少年玩伴的身段日益娇俏,腰肢越来越柔软,打打闹闹、懵懵懂懂之间,心花就突然绽放了开来。加鲁情歌里那些热烈的表白,一下子有了强烈的暗示意义和清晰的倾诉对象。
我和意中人儿相会的地方,
在南门巴的密林深处。
除了巧嘴鹦鹉,
哪个也不知道。
多嘴的鹦鹉啊,
这秘密请不要在路口散布。
……
情窦初开的少年,怀揣着秘密的喜悦,藏不住眼睛里的火焰。慈爱的母亲看着每日里云雀一般在山里飞来飞去的儿子,看着他与邻村那美丽的少女羞涩含情的眼神缠绵,只能暗中叹息,这短暂易逝的欢乐,如捧在手里的蜜糖,不知何时就要被霸道的棕熊抢走,就让他尽情品尝吧。
因为母亲的心里,揣着更大的秘密。
十四年前,不满周岁的婴儿,突然被从天而降的荣华砸中。藏王第巴桑结嘉措的使者秘密来到家中,宣布他们的长子就是五世*罗桑嘉措的转世灵童。孩子从两岁起,就被规定要定期送到指定的寺庙学经,那里,有桑结嘉措专门委派的六名学问高深的僧人,担任他的经师。而这一切,都在暗中进行。没有人知道那据说是在布达拉宫闭关清修的五世*,事实上已经仙逝十五年,第巴桑结嘉措隐匿其肉身,秘不发丧十五年,而暗中寻访其转世灵童,悉心培养。
如今,十四年过去了,这令人胆战心惊的秘密竟然保守了十四年。孩子的父亲也已经过世,母亲看着孩子一天一天长大,长成玉树临风的少年,这个秘密就更加沉重,如同一颗安放在床头的定时炸弹,随时将要爆炸开来。那时必然天下哗然,而她如掌中明珠一样珍贵的长子,这聪颖活泼的孩子,就要离开她,去往遥远的拉萨,坐上高高的布达拉宫的佛床。而她,将和所有邻人一样,匍匐在他的脚下顶礼膜拜,成为他的子民。五世*活佛的无上荣光将在她的孩子身上重生,他将成为万民爱戴、至高无上的活佛。然而,谁又能保证这一切不会平地起波澜呢?这些年,拉萨上层堪称酷烈的*,即使偏远门隅的升斗小民,也都可以见闻感受,何况还牵扯进了第巴匿丧十五年的秘密,不知道有朝一日,这些惊天的隐情大白于天下,还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呢。那时,这孩子的命运到底如何,谁能预测?
而怀春的少年看不见母亲额角越来越焦虑的白发,更看不懂母亲目光里越来越深重的忧思,少年情人丝缎一般的黑发终日在他眼前飞扬如旗,那皎洁如月的脸庞,那幽蓝如湖水的双眸,那清脆如黄莺儿的歌喉,那轻盈娇柔的一转身、一回头,整夜整夜地将他淹没,淹没——
端庄高贵的姑娘,
她那艳丽的面庞,
看似高高桃树尖上,
熟透了的果儿一样。
心儿跟她去了,
夜里睡不着觉。
白天没有牵手,
让我意乱心烦。
……
梦回
醒来之前,梦见将明未明的黎明。梦见在黎明前闭着眼走长长的夜路,怎么也睁不开眼来的困倦昏茫里,终于努力睁开眼睛,突然看见阡陌田畴的前方,彩霞铺满天空,恢宏壮丽的一天彤云。
梦见回到老屋。黎明之前的村庄尚在沉睡。大门开着,穿过堂屋,祖父的床上被褥整齐,没有人。堂屋后门开着,踏过门槛,看见修葺过的后院,沼气井边细草青青,小塘里浮萍睡莲,檐下晾着少年的衣衫。看见隔壁伯父的屋檐也修葺一新,种满瓜果的小院装上了白色栅栏,清洁,静穆。梦见我穿过厢房去找母亲。前厢房里,我幼年的床铺挂着青色的麻布幛子,黝黑,敦实,整洁。转过屋角粗笨的贮粮柜,里屋雕花的大床上,母亲刚刚起来,坐在床沿梳头,把长长的黑发结成辫子。
阳光从布帘的缝隙里钻进房来。闻到了浓郁的酥油香味。已经过八点,拉萨的日头该已经升得老高了。
从山南回来,也许因为太累了,这一觉睡得特别香甜。
酥油茶的香气让我觉得饥肠辘辘。于是起床简单洗漱,就直奔门口的四川小饭馆。几天来都没怎么好好吃饭,今天要坐在拉萨的阳光里好好享受一顿早餐。
拉萨四月的风里有刺骨的寒意。喝完一碗粥,身上暖和起来,手脚依然冰凉,手的颜色是乌青的,指尖有轻微的麻木。我是如此不耐寒的生物,也许血液里有过于粘稠的黑色物质,所以循环不畅。在冬天,总希望能够像熊一样冬眠,或者像候鸟一样远走高飞,等到春暖花开才又回来。
阳光真好。站在饭馆门口的大片阳光地里,我仰起脸迎接拉萨的日光浴。明知道在西藏,贪心阳光是极为不明智的,看似温柔的阳光会一寸一寸舔舐肌肤,长时间地晒太阳,脸上、手上的皮肤会像粉墙一样一点一点剥落。然而现在正是南方湿冷的春天,如此明媚的阳光,一季也难得见到,怎不令我贪恋?
四月还不到拉萨旅游的旺季,八廓街的生意有些冷清。但街头的背包客还是不少,大昭寺门前广场从早到晚都有人流在转动,磕头的队伍排到了侧门。
这是清闲的一天。早晨在大昭寺跟着人流转经,走完一圈下来,坐在煦暖的阳光里打盹,用一块披肩罩在头上遮挡光线。头有些沉闷的昏痛,在身边磕长头的人们反复起身又跪倒、俯身匍匐的声音里,在一对母女清脆的说笑声里,意识渐渐模糊,竟然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爬到头顶,正午的阳光热辣辣的,很多人坐在了墙角的阴影里。蒙在头顶的披肩晒得滚烫,热流从额上流下来,觉得清爽了一些。磕头的人们三三两两坐在一起分吃东西。一个笑容慈蔼的老阿妈招呼我,递过来一张饼,并且伸过手来碰了碰我的额头。我听不懂她的话,但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分明是怜爱的,天下的妈妈,都有同样的温暖神情。我接过饼,就着手里的矿泉水就吃了起来。是真的饿了,早晨就没怎么吃东西。老阿妈一直笑着看我吃,笑意从她的眉毛、眼睛、嘴角溢出来,漫过了脸上沟壑密布的皱纹。
广场上走过身形高大的喇嘛,阳光洒在他们的红色僧袍上,那是拉萨的颜色。他们的步履从容,神情怡然,笑容温暖。一个小喇嘛跟在他们后边,走过去了,却又回头望向我。他有乌溜溜的圆眼睛,清亮,又狡黠。
三百年前的秋天,拉萨的阳光也该是这样温暖明媚吧。十五岁的少年仓央嘉措走过布达拉宫广场时,是不是也曾这样回头顽皮地一笑?在布达拉宫的酥油灯照彻的漫漫长夜,是否也如我一样,梦中回到青草湖泊的故乡,看见母亲在灯下梳头?
囚鸟(1)
一六九六年,清帝康熙远征噶尔丹。次年春天,平定准噶尔叛乱后,从俘获的藏人口中获知五世*已去世多年,桑结嘉措隐匿不报。康熙大怒,下诏严厉申斥,并欲发兵征伐问罪。桑结嘉措慑于清廷压力,一面加紧与五世班禅谋划,公开仓央嘉措转世灵童身份,派使者接其进宫,筹备坐床大典;一面遣使奏报清廷,申辩匿丧不发是遵五世*遗嘱,只是为了西藏政局稳定,语调谦卑,态度恭谨。康熙因满清初年连年征战,内忧外患,也的确需要修养生息。出于稳定政局考虑,不再追究,并派遣了使臣章嘉呼图克图参加了六世*坐床大典,并赏赐了许多金银珠宝和法器。
而处于*风口浪尖的少年仓央嘉措,对这一切毫不知情。这十五岁的少年,像一只自由自在的山雀,哼着门隅的情歌,衔着沃松的柳枝,藏着心底的无限好奇,飞进了金碧辉煌的圣殿布达拉宫。他不会知道,他飞进的,是一个金色的囚笼,更不会知道,这个在世人眼里无限尊崇、至高无上的活佛,不过是桑结嘉措下在西藏*这盘棋局中的一颗过河卒子。
这年秋天,拉萨的使者将少年仓央嘉措迎至聂塘的浪卡子,在那里,仓央嘉措从五世班禅洛桑益西受戒,并领受密宗灌顶。十月,举行了盛大的坐床典礼,正式入主布达拉宫,成为第六世*活佛。
坐床后的活佛仓央嘉措并未参与政事。按照活佛转世章程规定,转世灵童要年满十八岁才能亲自主持政事。这之前,政事由第巴和在世的班禅共同处置。
桑结嘉措对仓央嘉措的教育非常重视,坐床后的三年尤为严厉。这个孩子已经十五岁了,和其他转世灵童从四五岁就坐床接受正式的教育培养不同,他在民风开化的边远民间生活得太久了,虽然也安排了专人教导,但因为要严守秘密,他本人并不知道这些安排的用意。少年心性,自然的一草一木,都远比枯坐读经有趣,山野的风已经将这个孩子的心吹野了。他必须要用三年的时间,将这个在民间放任了十五年的野小子迅速驯服成他心目中合格的六世*,成为像他的前辈五世*那样的高僧大德和政治领袖。他指派格隆嘉木央扎巴等多位上师,严格督促仓央嘉措在三年之中不分寒暑,孜孜不倦地学习佛法。
桑结嘉措在处理完宗教政事之后,还亲自为仓央嘉措授课,为其讲授经典《丹珠尔》,并督查师生课业,若这些上师稍有懈怠,都要受到严厉责罚。
——那时我正年少,少不更事,讲法时常常坐不住,走来走去,不合听经之规矩。每当这时候,我那皤发皓首的经师总是站起来规劝道:“您圣明!劳驾!请别这样,请坐下来好好听。如果尊者您不听的话,第巴就会责骂我了。”每当他这样双手合十规劝我的时候,我也就乖乖地坐下来。师父坐到我面前,继续讲解未完的功课。
在布达拉宫大殿,蓦地想起这一段话。《六世*喇嘛秘传》里,老年的仓央嘉措描述自己初入主布达拉宫时的学习生涯,也如同所有十五六岁的少年,坐卧不宁。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21_21575/3768489.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