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负如来不负卿_分节阅读_5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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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桑耶寺,也曾与同路的僧人论辩。内地的修行者出家或做居士,多是在生命的某个阶段豁然开悟的因缘。至少是有自我在其中,明白自己寻求的是什么。而藏传佛教的传承,似乎与生俱来。历代活佛都是在年少即被指认为转世灵童,自小就有别于其他少年,而从《秘传》描述的这段话来看,他们其实不也和其他少年人一样吗?也厌学,也好动,被关起来读经,也如关进笼子的鸟儿。

    囚鸟(2)

    年轻的僧人微微一笑,说,真正能称之为信仰的,恰恰是与生俱来的。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扇一扇的门,有的门被打开了,有的从未被打开过。一个有普世信仰的民族,这扇门本来就一直开着,少年人的天性好玩,总要去推开一扇一扇门。若本来就没有关上,又何须打开呢?束缚他的,不是信仰,只是宗教的外壳,宗教和政治联姻的外壳。

    像笼中鸟一样坐立不安的仓央嘉措,善良的孩子仓央嘉措,为了这些可敬可怜的上师不受责罚,只好每日在枯燥的念经声里,努力学习佛法。好在他天资聪颖灵慧,领悟力超凡,虽心气浮躁,如同野鹿般难以安心静息,学业却日益精进。几位上师总算不辱使命,在不苟言笑的桑结嘉措脸上,也收获了一丝温和的笑容。

    然而,金色的笼子困住了鸟儿飞翔的翅膀,却关不住自由翱翔的心。布达拉宫比黄金还贵的酥油花,比不上门隅漫山遍地的野花。大殿上终日不息的梵唱清亮,不及门巴人的酒歌响亮。通往极乐世界的佛法奥义迷人,不如美丽的门巴姑娘情歌醉人。初恋情人的面容,如温润的满月,一点一点浮上少年心头,慰藉着高原苦寒的夜晚——

    在那东山顶上,

    升起皎洁月亮。

    未嫁少女的面容,

    渐渐浮现在心上。

    ……

    这是春天,拉萨的春天。在遥远的西南方向,美丽的故乡门隅,是不是也和此地一样,青草正一点一点拱出地面,而情歌已终日缭绕云端?

    几年如一日枯燥的读经、打坐,生生将一个活泼好动的少年雕塑成面容苍白的泥塑木胎。失去最初对活佛生涯的新鲜好奇感后,仓央嘉措渐渐对这样的生活生出逃离之心。难道这辈子就要这样一日重复一日,每天看到的只是大殿的廊柱,摸到的只是发黄的经卷、汗津津的念珠,闻到的只是缭绕的神香,听到的只是诵经的佛号?难道十五岁之前那天空的颜色、青草的气息、驼铃的声音,再也看不见闻不到听不见?那美丽的姑娘乌云一般油亮的发辫、桃花一样灿烂的笑脸、樱桃一样甜蜜的嘴唇,再也触不到?

    夜晚的布达拉宫,人群散尽的布达拉宫,十八岁的青年仓央嘉措,看着自己更加颀长俊美的身体,感受身体里面长得越来越茂盛的欲望,叹息一声,提笔写道:

    去年种的青苗,

    今年已成秸束。

    少年忽然衰老,

    身比南弓还弯。

    一轮皎洁的明月,挂在东山顶上,夜已深沉,年轻俊美的活佛仓央嘉措却怎么也无法入眠。月光洒在他的佛床上,洒在他大理石一般坚硬光滑的肌肤上,温润如玉,细腻如丝,像美丽姑娘温柔的抚摸,他的身体起了一阵痉挛。痛苦扭曲了那美好的脸。他赶紧起床,打坐,调息,高声诵经,拨动念珠,平息这瞬间的魔念。

    门隅的百灵鸟儿飞进了他的窗棂,少年情人的脸儿装进了他的心里。念再多的佛号,还是在眼前挥之不去。他苦笑,干脆提笔接着写道:

    我默想喇嘛的脸儿,

    心中却不能显现。

    我不想爱人的脸儿,

    心中却清楚地看见。

    想她想得放不下,

    如果这样去修法,

    在今生此世,

    就能修成个佛吧。

    幻灭

    布达拉宫的议事大殿深闳阔大,人入其中似乎格外渺小。这大致源于藏族庙宇建筑特别突出的高度感。习惯了城市高楼里低矮逼仄的垂直空间,藏族庙宇的高度让人惊叹,那端正伫立的高高殿柱,也有令人必须仰视的威严。在这样的空间里,似乎只有智慧和权力,才能让人找到空间里的位置感。

    自由小鸟一样一头扎进布达拉宫大殿的仓央嘉措,暌违了殿外的万米阳光,红的花,绿的树,同龄的玩伴,在这森罗井然的大殿中,唯一能做的,是希望自己的翅膀长得快一点,更快一点,羽毛丰满一点,更丰满一点。才能在这空旷无比的辽阔中扑棱出一点声音,投射下属于自己的一点影子。为了这一点声音、这一点影子,三年来,他谨从第巴教导,接受高强度的训练与学习,强捺下贪玩好耍的少年性子,读书,诵经,思省自查,只盼望早一日修成主持政事必须的智慧学识,可以在这威严的大殿发出自己的声音。

    十八岁,终于盼到了十八岁,这是可以亲政的年纪。从此以后,这三年所受的教诲该可以派上用场了吧?十八岁的青年仓央嘉措热切地盼望着,不再每日里只能诵佛念经,探究那些深奥难明的教义。在活佛的议事大殿上,他可以见到更多的面孔,听到来自民间的声音,呼吸到他们带来的新鲜空气,并运用自己这些年辛苦积累的学识,为他们排忧解难。

    他等待着母亲一样亲切、父亲一样严厉的老师第巴桑结嘉措将权杖交到他的手里,将治理西藏、光大佛法的重任放在他的肩上。

    这一等,就是两年。两年过去了,第巴桑结嘉措却毫无动静。是他忙得忘了吗?没有,他时常过来考量他,也和他谈论一些时事,问他的看法,然而,却始终不提还权于他的话。

    我跟着朝拜的人流没有停留地走过布达拉宫的政事大殿时,突然有一个遏制不住的念头,仰头望了望大殿的四角。自然,在那高旷幽深的森严角隅,并没有那只我意念中仍然囚居屋梁恹恹不乐的鸟儿。

    两年过去了,已然成年的男子,身板长得更高大了,心里的期盼与失落也日甚一日。不知道这样的等待与惶恐,还要持续多久,第巴严厉的脸上没有答案,上师们低垂的眼眸里也没有答案。

    迟迟没有等来权杖的仓央嘉措,却等来一个令他伤心不已的消息。

    母亲从门隅来看他。他婉转地问起心爱的姑娘的消息。心似明镜的母亲,怎会不明了他的思念,心中充满怜惜:可怜这天性如此多情的儿子,在黄教戒律森严的殿堂里,被供养成人人膜拜的活佛,却从此与心爱的女孩一生不得相见。

    此时,那美丽的门巴姑娘,已做了有权有势人家的新嫁娘。

    这消息不啻五雷轰顶。回想少年时节的誓言,非君不嫁,非卿不娶。今生今世,除非死亡,谁也不能把他们分开。若一个要去修行,那另一个也就跟着出家。誓言还响在耳边,她却飞上了别人的高枝。难道女人的心就是这样易变?难道她把旧日誓言全都忘光?难道她如此绝情,连个信也不曾捎来?

    这突兀的变故搅乱了年轻活佛的心。他怨恨着那变心的心上人,却全然没想,正是自己这活佛之身,早已断绝了姑娘的念想。今生今世,那些誓言再无意义了,她不嫁人,又还能怎样?

    爱情蒙蔽了他的眼睛,伤害了他的修行。他不是不知道,但对于二十岁的仓央嘉措,活佛的分量,怎敌爱情的重量?宗教戒律的森严叫人敬畏,怎敌姑娘的眼泪让人心碎?

    从来缘浅,奈何情深。这年轻的活佛,他的心碎了。爱恨交集,挽成了千千结,谁人可解——

    我和那邂逅相遇的情人,

    虽立下海誓山盟,

    却像花蛇盘的结儿,

    没碰它就自动开啦。

    姑娘不是妈妈所生,

    莫非桃树上长的?

    为什么你的爱情,

    比桃花谢得还快?

    悲伤与哀怨占据了初尝失恋滋味的心——

    渡船虽没情肠,

    马头还向后看。

    那负心的人儿去了,

    都不肯回头看我一眼。

    初尝失恋滋味的仓央嘉措不知道,此时第巴桑结嘉措与拉藏汗的较量正在白热化。拉藏汗从来没有放松对桑结嘉措的虎视眈眈。桑结嘉措也不敢有一丝一毫的疏忽,连睡梦中也睁着眼睛。这样的情形下,他又怎能放心将政权交到一个涉世未深的孩子手里呢。

    仓央嘉措对这一切,概不知情,也不想去过问。亲政的理想破灭,心爱的姑娘他嫁,年轻的活佛心灰意冷。难道这就是修习无上佛法的福报?难道这就是做活佛必须付出的代价?他对二十年来坚定不移的信仰第一次产生了怀疑。

    年轻的活佛仓央嘉措,跪倒在尘埃,向那至高无上的佛祖,发出痛苦的追问——

    我问佛:为何不给所有女子羞花闭月的容颜?

    佛曰:没有什么美可以抵得过一颗纯净仁爱的心。

    我把它赐给每一个女子,只是有人让它蒙上了灰。

    我问佛:世间为何有这么多遗憾?

    佛曰:这是一个婆娑世界,婆娑即遗憾。

    没有遗憾,给你再多幸福,

    也不会体会快乐。

    我问佛:如何让人们的心不再感到孤单?

    佛曰:每一颗心生来就是孤单而残缺的。

    多数人带着这种残缺度过一生,

    只因在与能使它圆满的另一半相遇时,

    不是疏忽错过,就是已失去了拥有它的资格。

    我问佛:如果遇到了可以爱的人,

    却又怕不能把握该怎么办?

    佛曰:留人间多少爱,迎浮世千重变。

    和有情人,做快乐事,

    莫问是劫是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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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邂逅

    玛吉阿米,那间黄房子,拉萨街头的任何一个人都能准确无误地指出来。它那么醒目,在周围白墙黑瓦的建筑中突兀而显眼。就像当年小酒馆里*倜傥的美少年宕桑汪波,只要他一出现,姑娘们的眼睛就都燃起了火花。

    小酒馆的陈设,与别处并没有两样。不同的只是书架上多了许多外文图书,还有那几大本传说中的留言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各方过路客的心迹。

    酒馆里很热闹,与窗外八廓街的冷清相映成趣。我想放下酒杯走进夜色里去,却又无限留恋这里温暖的灯光,和年轻情侣温暖的笑脸。

    当年的小酒馆里,也是这样的温暖,令浪子宕桑汪波留恋忘返吧。

    八廓街东南角上这栋不起眼的黄色小楼,是拉萨歌者的大本营。每个夜晚,来自各地的流浪歌手齐聚在这里,对歌,斗酒,拉萨的青年男女也都不约自来,他们喜欢这里的氛围,自由放松,无拘无束,人与人的关系简单,夜来相聚,天明即散。

    笑靥如花、歌声如夜莺一般婉转动听的琼结姑娘达娃卓玛,是这群人中一只美丽骄傲的凤凰。

    *倜傥、眼波深情如一泓春水的美男子宕桑汪波,是突然出现在他们中间的一条神秘的蛟龙。

    皓齿人儿含笑,

    向满座瞧了一遍。

    眼珠娇滴滴一转,

    却注视我少年的脸。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从此夜夜相会,言笑晏晏,一对金童*沉入爱河。在小酒馆女主人的撮合下,一对璧人儿夜夜欢会,难舍难分。只恨良宵苦短,雄鸡唱晓——

    桑耶的白色雄鸡,

    请不要过早啼叫。

    我和相好的情人,

    心里话还没有谈了。

    把帽子戴在头上,

    将辫子撂在背后。

    一个说,请慢坐,

    一个说,请慢走。

    一个说,心里又难过啦,

    一个说,很快就能聚首。

    美丽的琼结姑娘达娃卓玛不知道,天亮后的情郎去往何方。在庄严的布达拉宫,有一道小小的侧门,通往活佛的寝宫。

    那化名宕桑汪波夜夜来相会的情郎,就是布达拉宫高高在上的活佛仓央嘉措。

    只有爱情,能够为爱情疗伤。初恋情人的背离带来的伤害,要在同样年轻美丽的伴侣温柔的抚摸里才能够平复。青春的爱情,终归伤痕尚浅,只需要一对美丽的梨涡,一泓温柔的浅笑,一个*的眼神,就将那浅浅的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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