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动一动胳膊,就能把它们吓得逃之夭夭,可懒得动。
晚上金刚来了。一见他,不知怎么搞的,眼泪汩汩地冒出来。其实心情很平静, 一点儿也不激动,可眼泪却哗哗流,止也止不住。
“两天没吃饭?”
我没说话。
“老鬼呀,真没想到你这么没出息。”
“莎士比亚说过,百分之九十的人都是爱堑的奴隶。”
“那奴隶也没有你这样的奴隶法。”
“她是我挨整日子里的一个希望,一棵小草。”
“那也不能剃头的挑子一头热。人家根本不理你,还死乞白赖追人家,太有点 无耻了吧?”
我直勾勾瞪着他:“真正的爱情就是无耻,她不爱我,我也爱她。临走时,她 还冲我笑了笑。”
“你真有病了,临走前笑笑,是人之常情,她对我也笑了呢。你现在得了一种 妄想症,老认为她对你有意思。”
“我没有病。”
“唉,我不明白她有什么值得你这么爱。”
“我也不明白。”
“我看你是稀里糊涂的爱,饥不择食的爱。恕我直言,韦小立是个好人,但她 在你最困难的时候帮助过你吗?勇敢地向你表示过同情吗?从各方面看,她都谈不 上出类拔萃。我不否认她是一个很正派很老实的女孩子,但这种女的实在是太多太 多了。可能你接触女的太少,不知道。”
“真正的爱就是稀里糊涂的爱,说不上什么原因就爱上了。我看一本书上这么 写的。”
“哎哟,逮亏你还自吹什么尚武男子,真是没出息透了。我就够没出息的了, 你比我还没出息。”
“就是没出息,没办法。”
金刚长叹了一口气:“唉!我发现很多男的就沉溺在完全不了解的女人里,因 为不了解才爱。”
“不了解的东西才神秘,才最有魅力。”
未来就像春天的草原。远远望去,一片嫩绿,相当可爱,走到跟前却是光秃秃 一片枯黄。我过去所渴望的平反后的光明未来就是眼前所发生的一切。要求高吗? 一叶小草,一块糖。
哼,金刚,狗小子,你别瞧不起我。就是没出息,我也不至于瘫在炕头上爬不 起来。首先把这个东西写好,然后交给韦小立的姐姐,请她将来给韦小立看,然后 就去死。到内蒙插了这么些年队,在同学里可能是混得最惨的了,活得真没意思。
几天后,麻木了的神经好像恢复了正常。我赶紧爬起来,投入紧张的写作。写 是寄托,写是抚平伤口的镇痛剂。干完活儿就龟缩在自己小土屋里写。不串门,不 闲扯,不洗衣服,不上团部……所有空闲时间都用于写。比给韦小立写头一封信还 专心致志,还废寝忘食。
周围环境淡漠了,套包上的皮子臭味,脸盆里的一堆脏衣服,她住的那间房子 的特殊诱力,全都离我而去。真实世界只存在脑海里:一幅幅兵团生活图景,荒凉 的,欢乐的,残酷的,壮烈的全在眼前回旋,最后聚成了一个个亮点凝到笔尖。上 次那20页,她给退回来了,这回我要写30个20页,让她退,让她吹,让她跑。
混乱的情潮源源不断流淌到纸上,一行行,一页页,一迭档地写着。桌子没有, 炕就是我的写字台,凳子没有,水桶就是我的座椅。
写啊,写啊,常常写得头晕眼花,胸闷气短。豁出去了,让它晕吧,让它闷吧。 反正不费脑子,事都是真的,不用编,不用设计情节,照实说就行。
除了写,我还请大傻拿拳头捣贩我,帮我恢复正常。
央求了半天,大傻才同意,“好,你不能还手!”
“我只防守,你尽管打。”
凄凉的秋天,凄凉的连部,凄凉的草原,凄凉的人生……凄凉得让人软弱无力, 只有借着和大傻厮打一番才能振奋一点。
在马厩里,我俩喘着粗气,斗鸡般的相互对视,小心地转着圈子。
“别客气,狠狠打!我保证不还手。”
在我鼓励下,大傻就像蟋蟀开了大牙,拳头越来越猛,他的王八拳毫无章法, 拳头从各个角度各个方向雨点般袭来,而且中途老拐弯,命中率挺高。
当他把我逼到墙角时住了手,不忍像抽拴在木桩上的生个子马一样打我。
“打啊,活沙袋不要钱,让你白打!”我叫道。
他鼓鼓气,一咬牙扑将过来,大黑猩猩般“啊——啊”吼着。
来吧,小爷爷的,给你眼睛,给你下巴。来吧,小狗狗的,给你鼻梁,给你肋 巴骨,只要你把那潜在体内的强韧不死的兽性给我打出来。
“啪!”在躲闪移动中,正和他一拳头撞个对面,结结实实给我揍个跟头。眼 前爆发了一团金花,从粗大的主动脉弓、坚硬的颈椎、心脏、肺叶深处……涌出了 一缕热流,麻涩涩的。
天旋地转了,雷鸣轰耳了,视像模糊了,躺在大傻的脚下了,可比起韦小立来, 这一顿打就像盛夏的小凉风。
我站起来,挤挤眼睛,皱皱鼻子,咧咧嘴,假装成笑的样子:“好,再打,放 心吧,我保证不还手。”
癫病病人要放血,得了癌的病人要用高烧烧,以毒攻毒是良方。猛烈的打击才 能收到猛烈的回力。如同一棵扭弯了大树,强行拉直不行,只有再深深地压弯下去, 才能使它反弹回原来位置。
和脱1500大坯一样,我相信这种活沙袋疗法,有时候对改变人的情绪会起一点 小小作用。
不过上山拉石头再也没劲头装那么多,王连长不高兴就不高兴吧。统计这个小 官儿对我也失去了魅力,一想起它就恶心。脏衣服泡在脸盆里一个星期了,也没情 绪洗,黄黄的水散发出一股霉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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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兵团解散
在连部食堂召开全连大会。
王连长向大家传达了国务院、中央军委七五年95号文件。正式宣布兵团建制取 消,移交地方,所有农牧团改为国营农牧场,所有现役军人全部撤走。
念完文件后,王连长着重强调:“我们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于1969年组建是正 确的,是经过毛主席亲自批准;现在移交给当地国营农牧场也是正确的,更便于党 的一元化领导。回去各班要认真讨论。”
可是讨论时,大家都拥护兵团解散,倾泄了一肚子对兵团的意见。至于兵团的 成绩却没兴趣提,怎么也认识不到要是组建正确,干吗还解散。
老姬头得知兵团撤销后,高兴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啊,好啊。兵团可垮台 了!这是啥机巴事,为几口袋马料,就给戴上了帽子。”
临走前,我团的一些军队干部趁机狠狠地捞了一把,刚从天津回来的谢春花, 向大家讲了她在赤峰亲眼看见的事。
李主任披着军大衣,缓缓走进火车站。他倒背双手,很有派头,像大首长般巡 视着一列列车厢。干部股许股长、赵干事、梁干事等尾随在后。没有军衔也挺好, 让人不知道你官儿多大,唬人方便。此刻,看那几个随从对李主任毕恭毕敬的样子, 给人感觉这官儿一定不小。
他们凭着铁路局局长的条子,顺利办好军运手续。于是这几个现役干部,指挥 着8辆卡车开进月台, 直接往火车上装。赵干事肥胖的身体跑得满头大汗,从赤峰 转运站叫来许多六十一团的知青帮助装卸车。 和谢春花同路的3个男生都被抓了公 差。
几十吨的小麦、白面、羊肉、菜籽油、木材、玻璃、皮毛、五合板……裹得严 严实实,神不知,鬼不觉地按照战备军用物资,分文不付地运回他们家。
正在赤峰的刘副政委听说李主任打着自己旗号跟铁路局的熟人要军运,气得大 骂。他虽然犯了男女错误,经济上还清白,厌恶明目张胆地贪污。
讲到这儿,小谢鼻翼颤抖,怒冲冲说:“团里数政治处这帮人胆大了。就差没 把粮囤扛回自己家去。”她可能是全六十一团最倒霉的人,因一次手术事故被无缘 无故绝了育。师里已批准她病退回天津,这次回来是拿东西的,一提起团里那几个 干部,气就不打一处来。
王连长临走前可悲地挨了两棍子。
刘福来回家探亲超了一个月假,连长扣了一个月工资。他不服,当众质问连长: “为什么卫生员超假就不扣工资?”
王连长反问:“人家有妇女病,你也有妇女病?”
刘福来恨得牙直冒火,扣了一个月工资等于剜了他一块肉。
兵团移交工作开始后,王连长向新领导交了权。现役军人全到团部集中,他却 还没走, 挨门逐户地与七连老百姓一一告别。环境再苦,得罪人再多,工作6年也 会产生一点感情。卸职后的第3天,连长独自到东河草场与那里的牧民最后见见面。
下午,在东河棚圈旁的小土屋正与牧民们聊着。一阵马蹄声临近,刘福来大摇 大摆闯进,当着众人面质问:“姓王的,你要走了,咱们得把账算清了。”
“你有什么事?”连长非常平静。
“我的处分,你给我从档案里拿出来行不行?”
“不行。”
“那扣的工资怎么办?”
“支部决定暂时不发,看你对自己错误的认识,将来再说,”
“你凭什么不给?”刘福来眼珠子瞪得圆圆的。
“支部决定,俄个人不能改变。”
“别糊弄老百姓了,谁不知道,七连你王大扒皮一手遮天。”
“冲你这态度,就得要扣。”
“我扣你妈的板子!”刘福来噌地从身后拿出一根马棒,闪电般挥了一个圆弧, 打在王连长脑门上。
在座的牧民个个瞠目结舌。
王连长脸色发青,纹丝没动,冷笑道:“球的,你打死俄也没用。”
“操你小妈妈的,豁出去了,今天不把你王大扒皮收拾了,我刘字倒着写!”
他冲向连长,又抡起马棒,周围牧民赶忙过来劝阻。但牧民们都很善良胆小, 不爱打架,那么多人也不敢怎么样刘福来。
“小流氓,俄不稀理你。”王连长鄙夷地说。
“我流你妈了!狗操的,你还能再给我个记过处分吗?哼,仨机巴绑一块,瞧 你那吊架儿!”刘福来使劲向后甩了甩长头发,一扭身,趾高气昂走了。来得突然, 走得突然。
王连长脸色难看,没一点血色。
牧民们叽哩咕噜,赶紧要套上骆驼车,给连长送到团部医院。
连长揉揉脑袋,嘶哑地说:“没打坏,没打坏。把事办完了再说。”
阿四楞要连长在报销单上签字;马倌儿单巴说他骑马属于工伤应补发给他工资; 一蓬头垢面的老婆子啰啰嗦嗦地求连长批给她一个饮羊用的帆布水……
连长硬着头皮挺着,一一为他们办好。额上沁着密密麻麻的冷汗。
牧民们平日积累的事太多了:工作调动、走场路线、和十连为草场发生的纠纷、 牛粪盘的分配、割条子的野外补助等等……大大小小的事,一古脑儿提了出来,请 交了官儿,权威犹在的王连长帮助解决。
在小小的煤油灯下,王连长度过了来牧区后的最后一个夜晚。夜里,他盖着有 霉味儿的脏得勒,睡在这间一喇嘛盖的小土屋里。空气里弥漫着烟草、马粪、牛皮、 和发酵的酥油气味。
第二天早晨,王连长头晕恶心,牧民吐尔巴图赶着骆驼车把他送走。
深秋的草原,一片枯黄。漠漠大野辽阔而萧瑟,王连长躺在简陋的骆驼车上, 身上盖着件旧皮得勒,脸上的褶子又深又黑。
骆驼哀怨地叫着,喷着白色的吐沫,向团部慢慢走去。一个貌不起眼的老连长, 一个被人咒为王大扒皮的领导,就这样悄悄地,凄然地离开了七连。
几天后,刘福来因打人闹事,破坏兵团交接工作被关了禁闭。
沈指导员及其原来七连的那帮锡林浩特知青听说王连长挨了打,高兴极了。连 长最大的失败是他片面强调苦干,总是实行四个一点的政策,舍不得让大家好好休 息休息。又让马儿跑,又让马儿不吃草,结果越来越失去群众的支持。另外,王连 长又是个专制主义者,对别人的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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